1941年12月8日,失業、百無聊賴——以及稱雄方圓百英里(以費城第四大街和裡特納街交叉口為圓心)各處檯球室——的我外公加入了美國陸軍工程兵團。臨行前,他把自己那根特製的布倫瑞克檯球杆留給了雷叔叔,在適當的時候離開了虔誠信教的猶太世界,登上開往路易斯安那州拉皮德縣的運兵列車。在那裡接受了六週的基礎訓練之後,他被派遣到伊利諾伊州皮奧里亞附近的一個兵團基地,參加機場與路橋建設的培訓。
外公熟稔的那一套街頭混混的技能似乎在軍隊裡毫無用武之地,不過,與克萊博恩兵營的新兵、埃利斯兵營的呆子和傻瓜相比,我外公算得上是相當優秀計程車兵和工程師,而且身強力壯、性格堅忍,連他的沉默寡言也被視為堅毅、沉穩和嚴謹的表現。大家也很快知道他擁有德雷克塞爾理工學院的工程學學位,德語流利,檯球技藝無人能敵sup/sup,精通發動機、火炮和無線電維修。一天下午,他和一同受訓的新兵去斯蓬河畔割牧草,有個白痴開著卡車撞斷了連線野戰電話和交換機的線路,我外公把斷線接在了附近的鐵絲網上,救了一時之急。後來天下起雨,被打溼的鐵絲網樁腳和地面通上了電,我外公又把一條備用的汽車內胎切成小段膠皮,讓大家用這些膠皮把兩英里範圍內的鐵絲網樁腳包裹嚴實,以便防水絕緣。
第二天,指揮官把他叫到了辦公室。指揮官是一位陸軍少校,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由於常年在瘧疾多發地區修建工事、疏浚清淤,整個人面黃肌瘦,兩腮暴皮,分佈著星星點點的紅斑。他不緊不慢地給自己的石楠菸斗填滿菸絲,時不時地側眼打量我的外公,我外公極為不自在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點燃菸斗之後,少校這才告訴我外公,上級決定把他推薦到弗吉尼亞州貝爾沃堡的軍官候選學校就讀。
那時的軍隊裡有士兵看不起軍官的風氣,而且我外公生性散漫不羈,成為軍官就意味著自由受到束縛。
「長官,」猶豫了一會兒,我外公說,他的回應並非針對少校個人,而是因為他鄙視整個軍官群體,「我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可我寧願掄著大錘,把鐵路從這裡一直修到柏林去,做一個凡事親力親為的小兵,也不想當什麼軍官。希望您不要見怪,先生。」
「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想法也很實際。」
「謝謝您。」
「不過,你知道嗎,如果能當上中尉,你就可以多賺五十美元的月薪?」
那時,我外曾祖父經營的最後一家商鋪——施比公園附近的午餐排擋——剛剛倒閉不久,他只好給一家酒類商店打工,售賣裝在鋼桶裡的雲嶺啤酒。多年來,我的外曾祖母一直在家做些諸如縫製飾帶、為女帽鎖邊之類的零活,現在為了響應戰時的政府號召,她走出家門,在麵包店找到一份工作——包裝蛋糕和各種點心,這家麵包店的麵點師傅是一對同父異母兄弟,彼此蔑視,通過欺負櫃檯幫工發洩私憤。不過,我外公明白,無論有多難,父母都會想方設法供弟弟上學,因為他們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了雷身上。
「不,先生,」他說,「我不知道。」
兩星期後,其他學員登上了開往道森克里克的列車,預備修建阿拉斯加公路,我外公則奉命前往貝爾沃堡的軍官候選學校報到去了。
貝爾沃堡遠離冰天雪地的北方和二戰的早期戰場,距離申克街只有三小時路程,在那裡,我外公感到前所未有地無聊,於是開始琢磨自己可以做點什麼。混跡檯球室和外出求學的經歷讓他習慣於把人分成三類:懦夫、白痴和騙子——事實證明,他的這套分類理論同樣適用於貝爾沃堡,他發現,那裡到處是些懶惰、無能、沒用和狂妄的傢伙。意識到這樣的現狀,別計程車兵也許會變得玩世不恭,我的外公卻越來越憤怒。
鑑於貝爾沃堡與華盛頓特區相距不遠,所以我外公的怒火從美國軍隊延燒到美國政府只是個時間問題。儘管珍珠港遭襲引發了一定的恐慌,華盛頓卻認為美國本土和二戰戰場之間有大陸和大洋阻隔,暫時不足為懼,因此只是佈置了一些防空炮,派出老舊的鋁合金雙翼飛機與海岸警衛隊在空中、河流和橋樑等處巡邏。
一個休息日的下午,看到政府消極備戰的景象,走在街上的外公一氣之下幻想自己是揮軍入侵華盛頓的第三帝國元帥,操著他父親的普雷斯堡德語,命令u型潛艇運送300名突擊隊員前往帕塔克森特河,在1814年英軍入侵華盛頓時的登陸點登陸。他的潛艇編隊炸燬了波多馬克河上的橋樑和發電站,奪取了無線電塔,切斷了電報電話線纜,在被戰火摧殘得千瘡百孔的街道上挖掘壕溝,修建工事,埋設地雷和陷阱,逐步向城市腹地挺進。最終,三十名士兵攻佔了國會大廈,另有十二人佔領了白宮。到發動入侵的次日傍晚,腳蹬長筒靴、頭戴德軍大簷帽的我外公已經與富蘭克林·羅斯福並肩而坐,為總統先生遞上一支鋼筆,看著他在投降書上簽名了。
晚間返回貝爾沃堡時,回想方才的「入侵華盛頓」計劃,它的可行性和縝密性讓外公感到震驚,就寢之前,他把計劃要點打了足足三頁紙,交給上級指揮官,可後來這份檔案並沒有得到相應的重視。熄燈之後,在黑暗的宿舍裡,他又把自己的計劃講給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的土木工程師奧蘭德·巴克聽。
說來也巧,奧蘭德·巴克恰好是貝爾沃堡的少數幾位不適用於外公的「三種人」分類法的軍官中的一個。巴克出身於緬因州的工程師世家,父親和祖父分別在阿根廷和菲律賓的偉大築橋事業中喪生,生性叛逆又秉承家學的巴克醉心研究爆破技術,他對我外公計劃中的幾處細節很感興趣。
「哪怕只破壞一座橋,」他說,「比如弗朗西斯·斯科特·基大橋,也會引起他們的重視。」
幾個星期過去了,對於外公提交的檔案,上級一直沒有給予答覆。奧蘭德·巴克和我外公趁休息時跑到弗朗西斯·斯科特·基大橋搞調查。這座橋是巴克父親的助手設計的,由美國陸軍工程兵團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建造。巴克還把我外公給橋墩和橋基拍照時的樣子拍了下來,但這兩個年輕人的舉動並沒有引起路人的懷疑,甚至都沒人注意。
兵團的爆破訓練課讓他們的專業知識每天都有所提升,到了晚上,巴克和我外公還會去基地的圖書館查閱官方公佈的橋樑施工圖紙。
「這會給他們一個教訓,」巴克躺在他的鋪位上說,音量調低的收音機裡傳出隆美爾攻陷圖卜魯格的新聞,「都是那群王八蛋自找的。」
我外公驚奇地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巴克已經把假設變成了他們兩人的計劃。但他根本不相信巴克會給任何人教訓,也知道他絲毫沒有伸張正義的打算,巴克既不是激進分子,也並非理想主義者,他這樣做只是為了好玩,或者為了迎合我外公而已。
「不要忘乎所以。」我外公告訴他。
「誰?你說我嗎?」
車輛調配場裡有一輛蓋著油布的馬克牌舊卡車,發動機和輪子都不見了,卡車車斗裡有隻保險櫃,巴克和我外公在保險櫃裡藏了十顆他們自制的炸彈。炸彈的構造雖然簡單,但非常有效:彈殼是木頭彈藥盒做的,填塞著巴克和我外公在爆破培訓時偷來的火棉(因為每次偷得很少,不會被人發現),雷管和引線也是他們用同樣的辦法弄到手的,擰成股的每一盤引線上都貼著我外公用打字機打出來的標籤,上面寫著一串德文警告:nurzudemonstrationszweckensup/sup。
「我不喜歡忘乎所以的人。」我外公說。
「噢,我也不喜歡。」巴克厚顏無恥地說。
到了計劃大展身手的那晚,兩人繫好工具帶,取出保險櫃裡的炸彈,裝進四隻旅行袋,輕而易舉地擅離職守。可以隨便溜號這一點也是我外公對貝爾沃堡不滿意的地方。他們溜出營地,徒步穿過高大的雜草叢和垃圾山,越過一條便道,鑽進曾是貝爾沃種植園的一部分的樹林,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黑走了一段,這才來到里士滿、弗雷德里克斯堡及波托馬克鐵路,扒上一列開往亞歷山德里亞的火車,躲在空無一物的貨運車廂裡。
火車駛入波托馬克場站之前,兩人就跳了下來,周圍是一片低矮的磚房,從場站裡面散發出柴油味和受電弓火花的焦味。周遭的屋舍和氣味激起了外公心底的渴望與怨恨。後來回憶起來,他覺得自己真正的人生就是從這一晚開始的。
他們在一條小巷裡找到一輛舊福特a型皮卡,車後窗的玻璃沒了,釘著一塊薄木板。我外公蜷起左臂,用胳膊肘搗開木板,扭動身體鑽進車裡。雖然他以前從來沒通過短接的方式給汽車打火,但他早就瞭解其中的原理,而且福特a型實在太誘人了。不到一分鐘,我外公就啟動了引擎,他敞開車門,滑進副駕駛座,奧蘭德·巴克坐上駕駛座,轟了兩腳油門,衝我外公咧著嘴笑。
「臭小子,」奧蘭德·巴克開心地說,「真有你的。」
「開車吧。」
這時,有個東西朝巴克那一側的車身上猛撲過來,他那邊的車窗裡瞬間探進一顆齜牙咧嘴的狗頭,有個男人站在小巷裡的一座房子門口喊叫起來。奧蘭德·巴克哈哈大笑,趕忙踩下離合器,迅速換擋,在憤怒的惡犬的護送下,福特皮卡竄出小巷,等到巴克第二次加速的時候,狗已經被他們甩在了車後的塵埃中。然而這輛皮卡似乎並不打算配合他們悄無聲息地前往目的地,拐上傑夫·戴維斯公路時,汽車發出的聲音讓人覺得車屁股後面好像拖著一大袋壞掉的鬧鐘。
儘管如此,奧蘭德·巴克依然非常沉穩,他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駕駛,保持著限速。他們開過新機場和一片荒地(將來他們會在這裡建設陸軍部的新大樓),開過巴克的父親和祖父在白色十字架下長眠的公墓。兩人拖著那一袋子鬧鐘,穿過他們意欲破壞的那條路基,在華盛頓特區的那一側左轉,來到喬治敦的上游、切薩皮克和俄亥俄運河的老碼頭附近,巴克掛上空擋,關掉引擎,讓汽車滑進弗萊徹船塢的礫石堆。離開卡車之前,他們用燒焦了的軟木塞塗黑了臉,戴上暗色的毛線帽。奧蘭德·巴克喜不自勝,彷彿置身天堂,我外公也不得不承認,他也很享受這種體驗,至少到那一刻為止都是如此。
「你劃過獨木舟嗎?」巴克問,他在新英格蘭的許多營地駐紮過,經驗豐富。
「我見過別人劃,」我外公說,他想起自己在日耳曼敦看過的那部默片《最後的莫西幹人》,「如果貝拉·盧戈西能做到,那麼我也能。」
外公拿錘子和鑿子鑿斷船塢大門上的搭扣,把拉門拽開一條縫,鑽了進去,黑暗中的庫房裡飄蕩著舊帆布球鞋的氣味。巴克找到了獨木舟,船身塗著數字9,陸軍部的打字員艾爾瑪·巴德曾經在這條船裡討好過他。兩人弓起身子,大步把獨木舟推到下水坡道上,我外公把四隻旅行袋放進船裡,巴克找來兩隻船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