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在皇后區的法拉盛,我發現了家中長輩的許多秘密。那時我的外祖父母還住在紐約的布朗克斯,一般來說,如果我父母需要暫時擺脫我的糾纏,他們會把我送到裡弗代爾的外祖父母家。猶如當時美國發展得如火如荼的太空計劃,那時我外公的事業也達到了巔峰,雖然後來他成了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在我的記憶裡,那段時間我卻很少見到他。

在俯瞰哈得孫河的高層公寓裡,我的外祖父母和他們的「火星動物園」風格的丹麥傢俱佔據了七個房間。他們住在十三樓,但通過特殊的設計,建築師讓那裡從表面看似乎是十四樓,我外公說,建築師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世界上有很多相信幸運數字的傻蛋。這是夠倒霉的,我外公說,活成個傻蛋。儘管我外婆同樣對此嗤之以鼻,然而這是因為:一方面她並不特別擔心13這個數字,另一方面她也深知,只靠簡單地耍個花招是不會化兇為吉的。

外公不在家的時候,我和外婆有時會去看電影,看的都是當時流行的兒童片:《怪醫杜立德》《地仙號快車》和《萬能飛天車》。她喜歡每天上午購買晚餐所需的食材,因此我們會在雜貨店待上很長時間,在那裡,她教我挑西紅柿——莖稈中仍然留有熱騰騰的太陽味道的新鮮西紅柿,回到家,她會傳授我基本的廚藝,還允許我在廚房裡動刀。如果一定要說我從她身上遺傳了什麼的話,恐怕是她做飯時的馬虎粗心。外婆用英語給我讀故事時很容易疲憊,但她記得許多法語詩歌,有時還會背誦給我聽,用對她來說失落在過去之中的語言;我覺得法語詩歌像惆悵的雨和傷感的小提琴。她教會了我用法語表達各種色彩、數字,還有動物:ours,chat,cochonsup/sup。

然而有的時候,外婆一連幾天都不會理我,和她在一起與我獨自一人並沒有多大區別。她會躺在沙發上或者床上,窗簾緊閉,眼睛上蒙著一塊溼毛巾,這些日子有屬於它們自己的詞彙:cafard,algie,crisedefoiesup/sup。1966年(我最早對外婆有記憶的那一年)她只有四十三歲,但戰爭已經毀壞了她的腸胃、鼻竇和關節(她從來不提戰爭對她的心智可能造成的影響)。不過,一旦決定照顧我(哪怕是在她最不舒服的日子),她也會不厭其煩地說服我的父母(還有她自己)相信,她能夠勝任這個工作。可是,後來總會發生一些事,讓她在電影放到一半時突然離場,背完一首詩後沉默不語,或者莫名其妙地撇下滿滿一購物車選好的商品,頭也不回地走出超市。對於這些,我其實並不在意,真的。因為她在床上躺著的時候——也只有在這時——是允許我看電視的,我唯一的職責就是時不時地取下她眼睛上的溼毛巾,在冷水裡浸一下,擰乾,重新蓋住她的眼睛,好像往棺材上蓋旗子一樣。

不在廚房忙碌的時候,外婆最喜歡的消遣是玩牌,但她討厭美國人認為適合小孩玩的紙牌遊戲,比如「戰爭」「翻翻樂」和「釣魚」,她覺得金拉米很無聊,而且永遠都結束不了。她小時候玩的紙牌遊戲考驗的都是反應速度和騙人能力,贏家是反應最快、最善於欺騙的人。當我長大到能夠做心算的時候(那時我也學會了閱讀),她教我玩皮克牌,不久之後,我就可以和她一較高下了,但後來當我年紀大了一些的時候,外公告訴我,她總會時不時地故意犯個小錯誤,好讓我贏。

皮克牌是用三十二張牌來玩的,不夠一整副。開局之前,外婆會漫不經心地拆開一副「單車」或者「蜜蜂」撲克牌,把裡面從2到6的牌挑出來,丟回抽屜,和其他未經整理的紙牌堆在一起。所以,當工作了一天的外公下班回家,想要從牌戲中獲得些許的放鬆,於是緩緩踱到櫥櫃前,拉開放紙牌的抽屜,結果發現裡面是混在一起的好幾副撲克牌的時候,他會罕見地對外婆發脾氣——在我的記憶中,他總是對外婆遷就有加,甚至稱得上縱容。

「真是太讓我生氣了,」他回憶道,「我告訴過她,‘哪怕給我留出一副完整的牌來也好!’難道這樣的要求過分嗎?非要把每副牌都拆個七零八落嗎?」他噘著嘴巴,眯起眼睛,聳著肩膀,抱怨地嘆了一聲:「唉。」sup/sup我記得外婆也喜歡用這個典型的法語感嘆詞。「她不是在搞破壞,而是重新整理。」我說,這時,外公會操著「德州人在巴黎」說的那種口音的法語反問:「如果不整理好的話,怎麼打撲克?」sup/sup他每次說法語時都是這種腔調。

一天下午,外婆派我去拿一副撲克牌,準備和我玩一會兒。我發現抽屜已經不是我上次離開時的樣子:舊撲克牌已經清走了,只有好幾副還沒拆封的新牌。我覺得,如果拿一副新牌給外婆的話,外公一定會比往常更生氣,說我們「毀了」他的新撲克。

於是,我開啟其他抽屜,在「快艇」「拉科」和「大富翁」之類的棋牌遊戲包裝盒中間翻找,想看看有沒有外婆已經拆開過的舊撲克牌,結果,在一隻曾經盛著「巴頓杏仁之吻」巧克力的鐵罐裡,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盒子,裡面有一副紙牌。那個盒子很不起眼,淡藍的底色,印著一些單詞,我猜那是法文,字型非常古老,像《紐約時報》喜歡採用的那種中世紀風格。這副牌比美國生產的撲克牌薄,似乎缺了很多張,我覺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副真正的法國皮克牌,於是樂顛顛地捧著它來到廚房,那裡是我和外婆平時玩牌的地方。

我以為外婆看到我沒把外公的新牌拿來,而是懂事地找到一副舊牌,一定會覺得很高興,然而,她看起來相當震驚。我走進廚房時,她正準備點一根溫特曼小雪茄——她只在玩牌時抽這種煙,可看到我手裡的東西,她快要舉到嘴邊的火柴停在了半路。順便提一句,每次我從外婆家回來,我母親都要抱怨我的頭髮和衣服上有雪茄的臭氣,我卻覺得那味道很美妙。

外婆把尚未點燃的小雪茄從嘴裡抽出來,塞回小鐵盒,她伸出一隻手,手掌朝上,我乖乖地把淡藍色的小盒子擱在她手裡。她掀開盒蓋,倒出裡面的紙牌,堆在菸灰缸旁邊的桌面上,她抓起一把牌,把它們捻開,端詳著牌面。我只能看到紙牌的背面——午夜藍的底色,印著新月的圖案。

外婆問我牌是從哪裡找到的,我告訴她,她點點頭,說她記得很久以前自己把牌藏到了那個鐵罐裡。她說,她必須把它們藏起來,因為這是魔法牌,而我外公不相信魔法,所以我不能把見到這副牌的事告訴他,否則他會氣得把它們扔掉的。我答應為外婆保守秘密,問她相不相信魔法,她說不相信,但即使你不相信,魔法也會起作用。這時她似乎已經完全從剛才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

她舉起淡藍色的牌盒,告訴我盒子上的字是德文,不是法文,還說那行字的意思是「女巫占卜牌」。

我問外婆她是不是女巫,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這個問題我已經想問外婆很久了。

她看著我,拿過剛才放到一旁的溫特曼小雪茄,點起一根,甩滅火柴,拿起牌來洗了幾次,蒼白修長的手指翻動著牌面,最後,她把牌放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上。

在這段對我外婆的早期回憶中,我一直避免直接引用她的話,因為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往往記不清人物的原話,而錯誤的引用是回憶錄的大忌,但我永遠忘不了我問外婆是不是撲克牌的盒子上寫的那種女巫時,她簡單幹脆地回答我的那四個字:

「不再是了。」

我問她是不是因為她現在失去了女巫的法力,或者不記得如何占卜了,她說,大概兩種原因都有,但她願意給我展示一下她的魔法牌是如何用來講故事的:我需要先切幾次牌,然後從裡面挑出三張牌來。

我從來沒在別處找到或者見到外婆的那種「女巫占卜牌」或者「女巫的算命牌」,也許是因為後來聽說外婆曾經短暫從事電視行業擾亂了我的記憶,她以女巫形象出鏡,讓我忘記了那副牌的正確名稱,也許它的名字是「吉卜賽占卜牌」或者「女預言家占卜牌」,但我記得它絕對是雷諾曼牌的德國變種。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搬到南加州之後,我第一次看到墨西哥的洛特里亞卡牌(這種牌的標誌性圖案是太陽、樹和月亮),意識到它們和我外婆的那幅牌有相似之處。她的牌裡面,有一張叫作「船」,牌面上印著一支在星空下滿帆前進的古老的船隊;有一張叫作「房子」,牌面上的房子白牆紅瓦,還有一個漂亮的綠色花園,名叫「騎手」的那張牌上印著一個騎白馬的男人,身穿紅色燕尾服,白馬撒開四蹄,在黃綠相間的樹林中騰空躍起;叫作「孩子」的牌上有個穿睡袍的孩子,抱著一個布娃娃,面有懼色。大部分的雷諾曼牌上都有一個長方形的小框,位於每張印有鐮刀、鳥兒或花束等圖案的紙牌的上半部分,方框裡是德國紙牌的四種花色:桃心、樹葉、橡果或者鈴鐺。sup/s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