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公小時候和父母、祖父還有弟弟雷納德——我母親叫他「雷叔叔」——住在費城南區的第十街和申克街的交叉口,家裡有三個房間。

外公的父親講德語,是來自普雷斯堡(現在的布拉迪斯拉發)的捷克移民,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他開辦過一家又一家乾貨店和雜貨店,最後都以失敗告終。自此之後,他就斷了自己做老闆的念想,開始給賣酒的商店做推銷員——看著別人的店被打劫總比看著自己的店遭搶要好。在外公的記憶中,他母親體格健壯,而且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任勞任怨地照顧丈夫和兩個兒子,簡直像個聖人。從照片上來看,外曾祖母是個矮胖的女人,身板像鋼筋一樣結實,穿著炭黑色的厚底鞋,胸部很大,裡面彷彿裝著兩臺渦輪發動機。雖然她本人幾乎不會讀寫意第緒語和英語,卻每天都督促我的外公——後來還有雷叔叔——念意第緒語新聞給她聽,便於她瞭解猶太群體近來遭遇的不幸。她每週都設法從家庭開支中抽出一兩美元,投進猶太會堂的募款箱,幫助有困難的猶太同胞。在大家的捐助下,大屠殺中倖存的遺孤有了食物,流離失所的難民得以乘坐蒸汽輪船奔向自由。外曾祖母這種挪用家用的善舉在整個巴勒斯坦山區結出了豐碩的果實。「到了冬天,洗好的衣服會在晾衣繩上凍住,」外公回憶道,「她只好把所有衣服搬到樓上晾乾。」在我眼中,雷叔叔是個典型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的花花公子,喜歡穿天藍色的高領毛衣和灰色粗花呢外套,開一輛阿爾法羅密歐的蜘蛛跑車,失明的左眼上扣著落拓的眼罩。我覺得他有時像休·赫夫納,有時像摩西·達揚。然而,小時候的雷納德卻是個怯懦虛弱的乖學生,童年時放蕩不羈的反而是我的外公。把貓扔到窗外這種事不過是小菜一碟而已。

夏天的時候,他從早到晚都在外面瞎逛,最東到過飄散著腐爛氣味的特拉華河,最南到過費城海軍造船廠。他見過被房東趕出來的一家人坐在人行道上喝茶,周身圍繞著各種傢什——床、檯燈、維克多牌唱機,還有隻關在黃銅鳥籠裡的鸚鵡;他在一個垃圾桶的蓋子上撿到過一團報紙,開啟發現裡面有一顆牛的眼球;他見過孩子和動物被野蠻毆打,也見過他們被耐心照料;在一個非裔衛理公會教堂門口,他見到一輛納什敞篷車被眾人包圍,車裡走出的是瑪麗安·安德森,六十年後,她那彎新月般的笑容再一次點亮了他的回憶。

費城南區有許多姓「蒙恩布拉特」和「紐曼」的居民,這些與我家有親屬關係的人經常出現在我母親童年時代與我童年時代參加過的婚禮和葬禮上。他們的家成了我外公閒逛時歇腳的小站,在從上一站前往下一站的征程中——途中會經過居民以愛爾蘭裔和義大利裔為主的街區——我外公為他在二戰時期的工作模式奠定了基礎,他與義大利麵包師和雜貨商建立了秘而不宣的聯絡,通過為他們跑腿、掃地換取零花錢、檸檬冰棒或是剛出爐的麵包。他喜歡研究人們的言行方式之間的細微差別。有時你必須改變步態和頭部傾斜的角度,假裝自己就住在附近,才能避免在克里斯蒂安街上被打,假如你不樂意——像我外公那樣寧願保持本色——的話,那就只好狠狠地和街頭小混混幹上一架。如果你能把拇指插進對手的眼窩,連克里斯蒂安街上的亡命徒都會發出嬰兒般的哀號。乳房形狀的化肥廠筒倉後面的火車路堤斜坡上,偶爾會爆發一場惡鬥,武器是床板條、水管、彈弓和石塊。拜戰鬥所賜,我外公掉過牙齒、斷過胳膊,縫針則更是家常便飯。他的左邊屁股上有條隆起的大疤,這是因為在麥卡恩糖廠後方空地上的一次鬥毆中,他坐在了一隻破啤酒瓶上。六十年後,每當纏綿病榻的他使用便盆,身邊的人都會清楚地看到那條疤——暴力的親吻留下的銀色皺褶。

終日不在家且身上時常出現傷痕的外公引起了父母的警覺,他們給他定了許多規矩,然而這些規矩被我外公一一推翻。他拒絕告訴父母自己去過哪裡、遇到了什麼人,遭到體罰時會激烈反抗,即便這意味著他的自由會進一步受限,時間一久,束手無策的父母終於投降,對他聽之任之了。

「對一個能把貓扔到窗外去的孩子,你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外公的祖父老亞伯拉罕如是說,操著普雷斯堡口音的德語。亞伯拉罕坐在客廳兼飯廳的角落裡行使他一家之主的權力,身旁擺著一圈猶太解經書,儼然高高在上的祭司,那時天色將晚,暑假也快要結束了。

「可如果他迷路了怎麼辦?」外婆說,這是她第一百萬次提出這個問題了。

「他不會迷路的,」雷叔叔若有所思地說,彷彿這是閱讀家傳的那本《塔木德》之後獲得的終極發現,「他知道自己在哪裡。」

我外公曾被困在一節廢棄的火車車廂底下,這列貨車一共有六節木質車廂,位於河邊的一個堆貨場的角落,最後一次使用是在佩特克里克煤礦工人暴動中為鎮壓工人的鮑德溫——菲爾茨偵探社運兵,現在卻被丟棄在開滿凌霄花的荒場中,被蔓生的枝葉包圍。

他要躲避一個人——鐵路惡霸、人高馬大的克里西,克里西的左眼珠上有層白翳,臉上幾塊不該長毛的地方長著紅毛,那年夏天,克里西已經狠揍過我外公好幾次。第一次,他把我外公的胳膊扭到背後,用力向上拉,骨頭嘎吱作響。第二次,他揪住我外公的耳垂,拖著他穿過堆貨場,來到大門口,用靴子後跟猛踹我外公的後襠,我外公說,直到如今,克里西的拇指指紋還印在他的耳垂上。第三次,克里西撞見我外公闖進了他的勢力範圍,身穿賓夕法尼亞鐵路局制服的他解下皮帶,狠抽了我外公一頓。因此,這一次,我外公決定躲在車廂下面,直到克里西走開或者當場死掉才出來。

克里西踩著路軌之間的雜草,抽著煙,在堆貨場踱來踱去。我外公趴在地上,透過蒲公英和狐尾草的縫隙盯著克里西粘著泥巴的皮靴:鞋底刮擦幾下地面,停住,轉一個圈,原路返回。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截菸頭掉到碎石地面上,緊接著克里西的右腳便會踩過來,碾滅菸頭。我外公聽到瓶蓋被擰開,液體在瓶中晃盪,一聲酒嗝,他猜克里西可能在等什麼人,消磨時間,也許需要喝酒來提神。

令他困惑的是,克里西的職責本應是趕走鐵路沿線的流浪漢、乞丐和扒手——我外公就是其中的一員——他們這年夏天聞風而動,來到格林尼治堆貨場,是為了撿拾免費的煤塊和貨車經過碼頭時不慎掉下來的貨物。我外公第一次被克里西抓到是因為負荷太重,他用裝糖的麻袋順了二十五磅煤塊。可現在他為什麼不繼續履行賓夕法尼亞鐵路局賦予他的職責呢?天已經完全黑了,躲在車廂底下的我外公彷彿聽到夜行動物在巢穴裡蠢蠢欲動的聲音,就在車廂裡,就在他頭頂上。他本能地覺得,它們很快就要出來覓食,抓住那些還在郊外遊蕩的小孩啃咬一頓,把狂犬病傳染給他們。

終於,克里西把第五根菸的菸頭扔到地上踩滅,抽出第六根香菸塞進嘴裡,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外公默默地數到三十,然後才從車廂底下滑出來,沙礫蹭破了他肚子上的皮,火辣辣地疼。他望見克里西揹著一個雙肩包,朝附近的一處小灰泥房走去,這種小房子在這一帶很常見,星星點點地分佈在各處。初闖格林尼治堆場時,我外公就被這個想法迷住了——鐵路工人像牧羊人一樣住在「羊群」(列車)棲居地周圍的小屋裡,然而他很快便懷疑那些小平房裡根本沒有人住。它們黑乎乎的小窗戶上安著格柵,如果你把耳朵貼在小平房的門上,可以隱約聽到沉悶的嗡嗡聲,有時候還能聽到類似銀行金庫大門機關運轉的聲音,但我外公始終不曾見到房子裡有人進出。

克里西從褲子後袋裡掏出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我外公知道自己該回家了,熱氣騰騰的晚餐和父母的責備都在家裡等著他,而且他也餓了,對裝聾作啞和悔恨的套話已經駕輕就熟。然而,他今天來到這裡,是打算最後一次爬到那個當作為自己所有的訊號臺頂端,向即將過去的又一個夏天道別。

他穿過堆貨場,偷偷摸摸地順著一條鐵軌來到「他的」訊號臺,踩著維修梯爬了上去,沿步行道來到橫樑的中點,這兒距離下方的鐵軌足有十五英尺。他直起腰來,扶著最中間的那盞訊號燈,把穿著帆布鞋的雙腳別到步行道上的一根鋼條後面,然後鬆開訊號燈,伸開雙臂站穩,與旋轉不息的地球相連的只有他的腳踝。在他和申克街的房子中間,隔著一整個鐵路堆貨場,這裡的貨物將被運送到紐約、匹茲堡和聖路易斯,列車川流不息,隆隆作響,在黑暗中沿著犁溝般的軌道駛向目的地。

他把臉轉向東方,黑暗像暴雨前夕的雲團般籠罩在新澤西的上空,特拉華河的另一邊是卡姆登,卡姆登的另一邊是澤西海岸,海岸的另一邊是大西洋,大西洋的另一邊是巴黎,是法國。外公的舅舅是參加過阿爾貢戰役的老兵,他曾經告訴外公,男人可以在巴黎的「窯子」裡為所欲為,那兒的女人穿著光滑的絲襪,露著雪白的大腿。我外公把兩條胳膊向後探,抱住訊號燈,屁股貼在光滑的燈罩上仰望夜空。一輪圓月已然升起,月球的軌道傾角把它的臉染成了桃粉色。那年暑假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我外公花了大半天的時間讀一本叫作《超自然異聞錄》的雜誌,這是他從父親商店後面的一些未售出的雜誌裡找到的。最後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大膽的地球人,乘坐火箭飛到了月球的背面,在那裡發現了充足的空氣和水,還和月球人展開了激烈的戰鬥,最後愛上了一位皮膚蒼白、熱情善良的月球公主,因為月球的生活環境非常艱苦,公主請求地球人向他們提供長期援助。

外公凝視著月亮,想象著那位高貴的月球公主「優雅曼妙的身姿」,起伏不定的心潮彷彿推著他飛向她的身邊,好比在旋風中昇天的以諾,被上帝之手提到了天上sup/sup,在那裡,他會找到她、援救她。

一扇門猛地關上了,克里西從小房子裡走出來,沿著平時的路線回家去了,他沒再揹著那個雙肩包,步伐僵硬地穿過幾條鐵軌,消失在火車車廂之間。

我外公從訊號臺上爬下來,雖然那座小房子不在他回家的路線上,但老亞伯拉罕說得沒錯:對一個能把貓扔到窗外去——扔到以堅硬著稱的費城的人行道上——的孩子,你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外公靠近那座黑乎乎的窗戶上安著格柵的小房子,站在那裡觀察了整整一分鐘。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到一種類似通電的嗡嗡聲,還有人的聲音,但不確定那是哽咽、嗤笑還是抽泣。

他敲了敲門,人聲一下子停了,房子裡又傳來神秘的機械運轉聲,與此同時,列車排程場裡響起了車頭的啟動聲,準備把一整列貨物運到西部去。他又敲了敲門。

「誰?」

我外公報出了他的全名,他想了想,又報出了住址,門那邊傳來一陣清晰的咳嗽聲,咳嗽聲消失後,他又聽到床或是椅子的吱吱聲。

門敞開一條縫,一個女孩出現在門後,只露出左半邊臉,雙手扒著門,一副隨時要關門的樣子。她露出來的那部分頭髮黯淡無光,好像被什麼漂白了,精心修描過的眉毛下面塗著厚厚的眼影,眼影和臉上的脂粉攪在一起,已經結成了塊,左手的長指甲上塗著紫黑色的指甲油,泛著幽光。右手的指甲顯然被她咬過,而且沒塗指甲油。她鬆鬆地裹著一件男式的格子呢浴袍,看到我外公,她似乎毫不驚訝,剛才她可能哭過,但現在並沒有哭。我外公了解克里西,因為你會在不知不覺中瞭解一個經常揍你的人,他意識到,雖然沒有明顯的證據,但克里西傷害過這個女孩,從她結塊的眼影中就能看出蛛絲馬跡,順著虛掩的門,他還嗅到了消毒水和狐臭的味道,他頓時義憤填膺。

「說吧,」女孩說,「你想幹嗎,申克街的小子?」

「我看到他進來了,」我外公說,「克里西那個雜種。」

雜種這個詞不適合當著大人的面說,尤其是當著女人,但在這種情況下,選擇這個詞似乎最合適。女孩的臉整個兒從門後探出來,好似從廠房後面升起的月亮。她仔細地看了看我外公。

「他是個雜種,」她說,「你說得對。」

他發現女孩右半部分的頭髮剪得像他的頭髮一樣短,彷彿是為了擺脫這半邊頭髮裡的蝨子,女孩的上嘴唇右側的汗毛很長,幾乎像小鬍子一樣,右眼沒有畫眼影,右邊的眉毛粗黑濃密。除了兩邊下巴都有胡茬之外,她的左右兩邊面孔似乎分別代表著女性和男性兩種特徵,我外公從鄰居那裡聽說過馬戲團表演裡會出現「雌雄同體人」的傳言,諸如此類的還有貓臉女孩、猿猴女孩、像桌子一樣長著四條腿的女人等等怪異的謠傳,如果不是看到女孩脖子以下裹著法蘭絨浴袍的軀體隱隱透出女性特有的曲線,他很可能會把傳言當真。

「看我也要付錢,申克街的,五美分一眼,」女孩說,「你現在欠我一毛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