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外公低頭看著他的鞋,然而它們並沒有什麼好看的。「得了吧。」他說,伸手抓住女孩的胳膊,隔著浴袍的袖子他都能感覺到她的皮膚髮燙。

她猛地抽走胳膊,甩開他的手。

「他暫時不會來了,我們走吧。」我外公說。他姑媽的下巴上也有鬍鬚,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今晚是天上的月亮把他送來解救這個女孩的,「快點!」

「你不覺得可笑嗎?」她說,往門外左右兩邊分別瞥了一眼。她降低了聲音,故意擺出同謀者的姿態。「居然想要拯救我。」

女孩撇著嘴,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愚蠢的話,她鬆開門板,沒有關門就走進屋裡,在一張狹窄的小床上坐下,扯起一張僵硬的毛毯裹在身上。在一隻倒扣過來的寬口瓶蓋上擱著一支蠟燭,在燭光的映照下,廚具檯面上的旋鈕和儀表閃閃發光,連克里西擱在地上的背包都不那麼顯眼了。

「你要帶我回家,見你的爸爸媽媽嗎?」女孩問,她的語氣立刻讓他產生了反感,「一個得了肺癆還吸毒的妓女?」

「我可以帶你去醫院。」

「你可真滑稽,」女孩更加溫柔地說,「你知道吧,我可以隨時開啟門一走了之,我又不是關在這裡的囚犯。」

然而在我外公眼裡,能夠囚禁女孩的並不只有鑰匙和鎖,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這種感覺。女孩從克里西的背包裡掏出一盒老金牌香菸,抽出一支點燃,菸頭的紅光讓她的臉龐顯得年輕了許多,至少比他初見她時年輕。

「你的好朋友克里西救了我,」她說,「伊令兄弟扔下我之後,他本可以讓我躺在那兒等死的,我的臉埋在煤堆裡,半死不活的。」

她告訴我外公,從十一歲開始,她就跟著印第安納州的恩特威斯爾-伊令兄弟馬戲團四處表演。她出生在佛羅里達的奧卡拉,生下來時是個健康的女孩,但進入青春期之後,不知怎麼,臉上長出了鬍鬚一樣粗硬的毛髮。

「有一段時間我很受歡迎,可最近我變得越來越像女孩了,」她兩手託了託自己豐滿的胸部,「我的身體一直在和我開玩笑啊。」

我外公想告訴她,他覺得他的腦子也一直在和他開玩笑,大腦除了把他變成一個荒謬的理想主義者,還不許他控制自己的暴力傾向,但他又覺得他和她的煩惱是沒有可比性的。

「我猜這就是我的可憐之處,」她說,「人們可能會從雌雄同體的人身上看出一點藝術的美,可長鬍子的女人又有什麼美麗之處呢!」

她說,當馬戲團發現她已經不受觀眾歡迎,在前往阿爾圖納途中把她趕下火車,丟棄在這個堆貨場的時候,她已經對這個世界麻木了。

「克里西找到了我的旅行袋——它是被那群渾蛋扔下的,把我送到這裡住著。」女孩瞥見我外公藉機看了一眼她的兩腿之間,把雙腿裹進了毯子。「克里西是個雜種,沒錯,但他給我食物、香菸和雜誌,還有讀雜誌用的蠟燭。他唯一沒做到的就是給我穩妥的治療,但不用多久我也不需要什麼治療了。而且雖然我願意付房租,但他不收我的錢。」

我外公重新考慮了他的計劃,因為他覺得女孩的言外之意是她要死了,她希望死在這裡,在跳躍的燭光中死掉,她肺裡咳出的血會浸沒地上那張皺巴巴的麂皮地毯、床上的羊毛毯和她浴袍的翻領。

「克里西自有他的道理。」她說,「而且,我敢肯定,聽說他並沒有奪走我的童貞,申克街的人會滿意的,這是真的,但身體的接觸並不是沒有。」她有點難為情地扭了扭身子,「鐵路上的男人,他們講究實際,總會找到別的辦法。」

說到這裡,她又開始對著麂皮地毯咳嗽起來,上面的血漬更多了,女孩的身體抽搐著,毛毯慢慢鬆開了,我外公可以看到她的腿了,雖然為她感到難過,他還是忍不住偷窺女孩浴袍開口深處的陰影。劇烈的咳嗽過後,女孩把地毯上沾了血的部分折起來,塞到沒弄髒的那部分下面。

「看看吧,申克街的小子。」她說著便掀開格子呢浴袍的褶邊,張開雙腿。她的腹部平坦蒼白,襯托得下體的黑色毛髮異常刺眼,陰唇是粉紅色的——這一幕永遠留在了我外公的記憶中,好像一面旗子,始終在他的腦海中飄蕩,一直到他死去為止。「免費的。」

他感到渾身不自在,血液在臉頰、喉嚨、胸腔和腰部翻湧,他知道她發現了他的窘態,而且很喜歡他現在的模樣。她閉上眼睛,把臀部抬高了一點。

「來吧,親愛的,你不想摸一下嗎?」

我外公發現自己的嘴唇和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出一隻手,按在她兩腿間的毛髮上,他的手並沒有再動,彷彿在用僵硬的手指試探她的體溫或者脈搏,那個瞬間,他忘記了那個晚上和那個夏天的所有其他事,時間彷彿暫停了。

突然,她睜開眼睛,傾身向前,把他推到一邊,沒塗指甲油的右手捂住嘴巴,塗了指甲油的左手摸索著地上的麂皮毯。外公見狀,立刻從燈芯絨短褲的後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帕,帶著母親每天早晨目送他出門時眼中燃燒的那種希望,把它塞進女孩手中。劇烈咳嗽的女孩下意識地攥起拳頭,揉皺了手帕,根本沒有心思去管他遞過來的是什麼,她顫抖的身體彷彿被從裡到外撕裂開來,我外公甚至覺得她馬上就要死去,死在他的面前。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仰面躺倒在小床上,前額在燭火的照耀下泛著光,她謹慎地緩緩呼吸,半睜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的外公,但幾分鐘後她才真正注意到他的存在。

「回家吧。」她說。

他輕而易舉地掰開她的拳頭,抽走那條未能被血浸染的手帕,像展開地圖一樣開啟了它,蓋在她的額頭上,替她掩好咳嗽時掙開的浴袍,拖過那條骯髒的毯子,蓋在她的身上,一直把毯子拉到她長著嬰兒般酒窩的下巴。然後,他走到門口,回頭望著她。她的體溫如同留在他手指上的味道般揮之不去。

「下次再來,申克街的小子,」她說,「那時我說不定會讓你來救我呢。」

當我外公終於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廚房裡有個巡警。我外公什麼都沒說,不曾透露關於女孩的任何資訊。在巡警的慫恿下,我外曾祖父打了兒子一個耳光以示懲戒,但我外公絲毫不感到愧疚,反而覺得這是為女孩保密,吃點苦頭不算什麼。他也考慮過要把女孩的情況告訴巡警,可她說自己既吸毒又賣淫,所以他打死也不會把女孩供出去,為了不背叛她,他寧可一言不發。

巡警回去巡邏之後,家人照例教訓、責備和警告了我外公一番,於是,他拿出平時應付這種局面的慣常對策——餓著肚子上床睡覺去了,並且在接下來的六十年裡始終為那個住在火車堆貨場的陰陽臉女孩保守秘密。第二天,父親給他找到一份零工,每天上學前、放學後以及週日的全天(安息日除外)都要去商店幹活,直到又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安息日的聚會結束後,他才有機會重返格林尼治堆貨場,那時天剛剛擦黑,空氣從前一晚開始就變得潮溼起來,鐵道上,枕木間的積水映照著天空,彷彿一攤攤水銀。他不斷地敲著小房子的門,直到把手都敲疼了才無奈地停下來。

《聖經·創世記》第5章第21——24節:「以諾活到六十五歲,生了瑪土撒拉。以諾生瑪土撒拉之後,與神同行三百年,並且生兒養女。以諾共活了三百六十五歲。以諾與神同行,神將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