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是我聽來的故事。阿爾傑·希斯出獄後,很難找到工作。他畢業於哈佛法學院,為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做過書記員,協助制定過聯合國憲章,儘管如此,後來他還是被人指控作偽證,不僅因此獲罪,還成了「臭名昭著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走狗」。他出版過一本回憶錄,然而內容無趣,沒有人想讀。妻子離開了他,他破了產,窮困潦倒。最後,僅剩的幾個朋友中的一個可憐他,拉了他一把。紐約一家生產和銷售鋼琴絲髮夾的公司聘用了希斯,公司的名字是「羽毛梳」,初入市場時生意很好,後來遇到實力更強的競爭對手,對方抄襲盜用了羽毛梳公司的設計和商標,拉低了產品的售價。銷量下滑,人事支出吃緊,為了給新來報到的希斯騰位置,還必須解僱一名公司的老員工。

1957年5月25日的《紐約每日新聞》提到過我外公被捕的原因,一位報上沒有指出名姓的同事說他「性格安靜」。在羽毛梳公司的其他推銷員眼中,沉默寡言的外公和他掛在衣帽架上的那頂洪堡帽並無本質上的區別。在銷售部,他工作最努力,業績卻最差。午休時,他喜歡拿著一塊三明治,閱讀最新的《天空和望遠鏡》雜誌或者《航空週刊》。據說,他開一輛克羅斯利汽車,妻子出生在外國,還有個十幾歲的女兒,一家人住在卑爾根縣最偏僻的地區。被捕之前,我外公只給同事們留下過兩次深刻印象。一次是1956年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的第五場比賽期間,辦公室的收音機壞了,外公從電話交換機裡拆下一根真空管,修好了收音機;還有一次,公司的一位文案說,他在米爾伯恩的造紙廠劇院遇到了我外公,還看見了他的外國妻子,令人稱奇的是,她竟然在《玫瑰紋身》裡飾演塞拉菲娜。除此以外,大家對我外公知之甚少,這可能也正是他本人的打算。人們早就放棄了和他搭話。眾所周知,他笑的時候從不出聲,至多含蓄地微微一笑。他的政治傾向——如果他有政治傾向的話——對羽毛梳公司全體同仁而言始終是難解的謎題。所以公司認為,解僱我外公是不會導致其他員工不滿、打擊他們工作積極性的最佳選擇。

24日上午九點過後不久,羽毛梳公司的總裁聽到辦公室外面傳來吵嚷聲,平時有個反應機敏的女孩在總裁辦公室門口辦公,充當秘書,主要職責是應付債主和稅務檢查員。只聽一個男人在急切地說著什麼,而且越來越激動,最後發起火來。總裁辦公桌上的內線對講機反覆鳴響,他還聽見玻璃破碎的聲音,很像電話鈴聲響起後,有人拿起聽筒,隨即用力扣下發出的動靜。總裁還沒來得及站起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外公就闖了進來,他揮舞著一隻黑色的電話聽筒(那個時代的電話聽筒相當笨重,堪稱鈍器),聽筒上拖著一截三英尺長的扯斷的電話線。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為了賺足在德雷克塞爾理工學院就讀四年的學費,我外公除了跑到檯球室賭球,還為沃納梅克百貨公司搬運鋼琴,因此練就一副魁梧的身板,肩膀幾乎與過道等寬。他每天都抹髮蠟,蜷曲的頭髮堆在頭頂,微微顫動,他的臉很紅,看上去就像曬傷了一般。

「我第一次見到這麼生氣的人,」一名目擊者告訴《紐約每日新聞》的記者,「你甚至能嗅出他氣得冒煙的味道。」

羽毛梳公司總裁驚訝地發現,他剛剛批准解僱的人是個瘋子。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我外公不屑於回答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他的抗議已經說明了一切。他認為,人們提出的大部分問題只能阻礙你的行動、分散你的精力和注意力,所以無論就身體還是情感而言,他都喜歡少說多做。於是他握住電話線被扯斷的那頭,在左手上纏了兩圈。

總裁想站起來,但桌洞別住了他的腿,轉椅從他身下滑出,翻倒在地,四隻腳輪在半空中嘩嘩作響。總裁放聲大叫,調子渾厚圓潤,不乏真假音的轉換,好似約德爾山歌,他擰著身子爬向俯瞰東五十七街的窗臺,剛來得及掃一眼樓下聚集的路人,我外公就朝他撲了過去。

我外公扯起電話線的兩頭,勒住總裁的喉嚨,他的憤怒如同火箭,朝天空躥升了大約兩分鐘後便耗盡了燃料,墜向地面,但兩分鐘已經足夠,二戰期間,他曾受訓學習使用勒殺繩sup/sup,知道如何迅速令目標窒息。

「噢,我的上帝。」總裁秘書曼格爾小姐說。她來遲了一步。

當我外公火冒三丈地闖入曼格爾小姐的辦公室時,她的反應果然名不虛傳。曼格爾小姐後來回憶說,我外公當時身上彷彿有一股「燒木頭冒煙的味道」。在我外公把對講機奪走之前,她設法按了兩次桌上的對講機按鈕,我外公拿起對講機,從底座上扯下聽筒。

「你會付出代價的。」曼格爾小姐說。

三十二年後,我外公講起這個故事,對曼格爾小姐的勇氣大加讚賞,然而那時他憤怒的火箭恰好爬升到半途,尚未抵達拋物線軌跡的最高點,所以他認為她的話是挑釁。他把對講機的底座扔到曼格爾小姐辦公室的窗外,總裁聽到的玻璃破碎的聲音就是底座穿透玻璃時的脆響。

聽到街上傳來憤怒的喊叫,曼格爾小姐走到視窗察看,發現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坐在人行道上抬頭看,恰好瞥見了她。男人戴著圓形眼鏡,左邊鏡片上有血,他竟然在笑sup/sup,路人紛紛停下施以援手,門衛鄭重其事地說要打電話報警,就在這時,曼格爾小姐聽到老闆的尖叫,她立刻轉身跑進他的辦公室。

乍一看,辦公室裡似乎空無一人,然後她聽到鞋子踢在油氈地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我外公的後腦勺突然從辦公桌後方冒出來,接著便再次隱沒。勇敢的曼格爾小姐繞到桌子後面,看到老闆四肢攤開,面朝下趴在光亮的地板上,我外公跨坐在他的背上,俯身向前,用電話線充當勒殺繩,勒住了總裁的脖子。總裁竭力掙扎,想要來個側滾翻,擺脫鉗制,然而他的科爾多瓦高階皮鞋的鞋尖只能徒勞地踢打著油氈地面,發出無奈的啪嗒聲。

曼格爾小姐從總裁辦公桌上拿起一把拆信刀,刺進我外公的左肩。多年以後,這一舉動也同樣獲得了外公的讚賞。

雖然拆信刀的刀尖只刺進皮肉半英寸左右,卻意外地阻斷了我外公的怒火,他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我好像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星期,第一次對我講述這部分故事時,外公這樣說。他解開纏繞在總裁頸部的電話線,把它從自己左手的勒痕中剝離出來,勒痕深深地陷進了手上的皮肉。對講機聽筒掉到了地板上,他兩腳跨在總裁的身體兩側,緩緩站起,向後退開。總裁打了個滾,仰面朝天坐了起來,向後滑進兩隻檔案櫃中間的空檔裡,大口倒著氣。剛才被我外公撲倒,臉砸到地上時,他嗑到了下嘴唇,牙齒被血染成了粉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