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轉頭看著曼格爾小姐,拔出拆信刀,把它放回總裁的辦公桌上,他臉上的憤怒消失之後,悔恨如海水般湧出眼底,兩條胳膊也無力地垂在身側。
「原諒我。」他對曼格爾小姐和總裁說。我猜他這句話同時也是對我母親和我外婆說的,儘管我母親當時才十四歲,而外婆可能像外公一樣做過不少錯事,應該受到責備。獲得原諒的可能性當然很小,而且,從我外公的語氣聽來,他似乎也不指望,甚至不希望得到諒解。
外公的生命行將結束時,為了抵抗骨癌帶來的疼痛,醫生給他開了強效氫嗎啡酮。就在他受罪的同時,很多德國人正忙著在柏林牆上敲洞。氫嗎啡酮的興奮作用和前去與他道別的我打破了外公少言寡語的習慣,他給我講了許多往事,總結了自己一生的際遇:命途多舛、禍福參半,有時得到外部時機與自身勇氣的助力,有時卻因此一敗塗地。近兩週來,他被安置在我母親家的客房裡,我抵達奧克蘭時,他每天的氫嗎啡酮攝入劑量已經接近20毫克。我一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就開始滔滔不絕,似乎一直都在期待我的到來,不過,現在想來,我覺得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外公對往事的追憶不會遵循既定的順序,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但下面這件事來自他最早的記憶,可以說是一切的起始。
「我告訴過你沒有,」他說,因為止疼藥的作用而顯得懶洋洋的,「有一次,我把一隻小貓扔到窗外去了?」
並不是說外公只會在藥物的作用下對我回憶往事,以前他也告訴過我不少,但那時我還沒有聽他講起襲擊羽毛梳公司總裁的經過,所以無法向他指出,我認為他從小就有生氣時往窗外扔東西的習慣。然而,到後來,他告訴我有關曼格爾小姐、對講機和捷克外交官的故事之後,我還是決定把這條自作聰明的評論藏在心裡。
「貓死了嗎?」我問他。
當時我正在吃他的樹莓吉露果凍,除了一兩勺我母親為他熬製的雞湯,沒有什麼能引起外公的食慾,雞湯是按照我已故外婆——生在法國、長在法國——的方子熬的,為了提鮮,要往湯里加檸檬汁。外公對吉露果凍的興趣也不大,家裡的存貨不少,我可以盡情享用。
「那是三樓窗戶,」外公又補充道,「在費城。」他的家鄉費城以堅硬的人行道聞名。
「你那時候幾歲?」
「三四歲吧。」
「上帝,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吐了吐舌頭,一下,兩下——每隔幾分鐘他都會做這個動作,彷彿在以滑稽的方式對你告訴他的事情發表評論,但其實這只是藥物的副作用。他的舌面蒼白,舌苔好似麂皮絨,我小的時候,他給我展示過用舌尖舔鼻尖的絕活,不過只有罕見的幾次。我母親家客房的窗外,舊金山東灣的天空是灰色的,就像環繞他黝黑麵孔的毛髮的顏色。我認為,為了讓外公感覺舒適一些,我母親盡到了作為女兒應盡的本分,並且堅持到了最後。
「因為好奇。」外公說,他又吐了一下舌頭。
我說,聽說好奇心可能也有害,對貓而言尤其如此。
通常是一段鋼琴絲,隱藏在鞋帶或靴帶內。——譯註
我外公只知道他不小心砸到的那個男人——幸運的是,對講機僅僅擦破了他的頭皮——後來拒絕指控他。《紐約每日新聞》確定,受害者名叫吉日·諾塞克,是捷克斯洛伐克駐聯合國(正是阿爾傑·希斯協助過的那個國際組織)代表團的團長。「這是紅色陣營高官第一次被飛來的電話機砸中,」《紐約每日新聞》一本正經地報道,「諾塞克說,作為一個合格的捷克人,他有義務嘲笑沒能殺死他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