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住在劇院樓上嗎?」
「差不多是這樣。我剛剛離婚,所以又搬回了那裡。」
「真抱歉啊。」
「那間劇院臨近倒閉的時候我接手過來,經營到現在。連同樓上整個樓層都租了下來,好讓再窮的演員也有地方住。」
「你是在搭建避難所嗎?沒準還能在那裡找到濃縮果汁和罐頭吧。」
「你知道什麼事情想想就覺得酷嗎?我們已經快要活到菲利普·迪克在《銀翼殺手》裡描述的年代了,但我還他媽的住在老地方,我牛逼的劇團也還他媽的活著。」
幾年前拓在愛丁堡戲劇節看過一齣馬里亞諾的戲劇。劇本天真粗糙,海報上堆積著各種抽象動聽的詞語,導演意圖暴露無遺。舞臺上來自阿根廷的演員認真地說著令人費解的英語,講出來的笑話也完全無法傳達幽默或者諷刺。一幕戲任性地長達一個半小時,等到幕間休息回來,觀眾所剩無幾,如果不是馬里亞諾的緣故,拓也很難堅持。但是到了後半場,那種令人討厭的癲狂氣息不知不覺轉變成了真正的迷人。演員說的臺詞在拓的心裡引起頌歌般的迴響,海報上抽象的詞語也成為類似幻覺的物質。馬里亞諾是怎麼做到的?舞臺上的佈景都被演員踩爛了,卻是璀璨的視覺效果。最後,一條塑膠的鯨魚慢慢充氣和膨脹,長達二十多米,佔據了整個觀眾席的上空。拓置身魚腹之下,為離席的人嘆息,也明白那些從未經歷過類似震撼的人絕無可能理解馬里亞諾。
「如果你沒其他要緊事情的話,我們先去喝一杯吧。」馬里亞諾提議,主動終止幾乎要導向傷感的氣氛。其實不用他說,每次他們一起在鎮子上來冋走,最後總是會來到白兔酒吧跟前。
沒想到白兔酒吧幾乎保持著原貌,也就是說裡面的每樣東西看起來都快要散架了。吧檯仍然賣淡得像水一樣的啤酒,從龍頭裡放出來一大壺,撇去泡沫。以前賣一美元,現在賣五美元。
「別喝那種尿,我們不是來懷舊的。」馬里亞諾看出拓的心思,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要了威士忌。他們從未在白天來過這裡,甚至不知道白天這裡也是營業的。白天的白兔酒吧敞開著門,光線卻照不進來,竟然比夜晚更加昏暗。
「你覺得那臺點唱機是我們過去那臺嗎?」「還用說嗎,這裡連臺球桌都沒有換過。」他們挪到點唱機旁邊,馬里亞諾挑選半天,放了一首齊柏林飛艇樂隊的歌。接著拓注視著唱片「咔嗒」彈出來後落到唱盤上,金屬部件有條不紊地執行令人著迷。奇妙的是,音樂一旦響起,白天的昏沉就被徹底擊潰,記憶中明亮的夜晚立刻到來。馬里亞諾和蒂娜常常佔據點唱機旁邊的一小塊空地,那裡是他們的舞場。馬里亞諾的每塊肌肉和每個關節都控制自如,他會跳搖擺舞,會跳波爾卡,會跳迪斯科和機械舞,大腦和身體的運作如此一致,對他來說跳舞也是思維的波段。蒂娜則常在喝多了以後跳俄羅斯舞蹈,那是她幼年時跟隨烏卡和彼得在東歐遊蕩的記憶,她有力地跳躍,騰空旋轉,鞋跟敲擊著地板。跳舞的時候他們是世界上最為自由的原子。
「我在葬禮上見到了安迪。」馬里亞諾說。
「哪個安迪?」
「衰臉安迪啊!」馬里亞諾嘆息。
拓想起吧檯後面的安迪。安迪負責夜班,身材極其高大,卻長著一張綿羊般溫順的臉,深色的長髮沒精打采地蓋住耳朵。只要蒂娜在,他便額外贈送兩壺啤酒,誰都知道他被蒂娜迷得神魂顛倒。然而馬里亞諾和蒂娜正在過度瘋狂的熱戀中,他們整天都在一起,每天清晨的走廊裡都放著扔出來的空酒瓶,整個旅館的人被他們吵到不得安寧。
「蒂娜在和他約會。你能想象嗎?」
「和誰,安迪?」
「他們去年在芝加哥偶遇。年齡越來越大的好處就是,誰都有足夠多的過往。」
「我以前沒告訴過你,我挺喜歡安迪的。他是個大好人,被你們折磨得夠嗆。」
「他確實不賴。我一直後悔和他幹了一架,我被徹底幹倒了。」
「我不記得你們打架的事。」
「那天我們在玩那個真心話遊戲。顯然我和安迪都說了不少真心話。」
「你的記性真好。我完全不記得。」
「因為那天你突然走了。天才女孩讓你心碎!」
「我沒有心碎。」
「得了吧。那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在心碎。」
那天他們全都跳舞跳到筋疲力盡,重新圍坐在卡座裡喝啤酒,不知道是誰提議玩真心話遊戲,每個人輪流提問,答案只能有兩種,是或者不是,所有回答是的人都要拿起啤酒來喝一口。他們又熱又渴,很快就全喝多了,問著荒唐的問題,親手製造令人倍感珍惜的快樂。到了夜晚的後半程,有人提問:「有沒有在這裡喜歡上誰?」所有人都喝了一大口。又有人繼續問:「在佩奧尼亞親吻過另外一個人嗎?」大家都看著馬里亞諾和蒂娜,鬧鬨鬨的,沒有人注意到泉也拿起了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只有拓一個人看到了。而泉放下啤酒,毫不遲疑地看著他,像是在詢問,也像是和他確認這個吻的存在。
泉到底吻了誰,拓毫無頭緒。在以後漫長的人生中,當拓感覺孤獨,總是一再回到那天晚上,作為起點。真心話的遊戲還沒有結束,他便突然告辭,獨自回到旅館。他從會客室的窗戶爬出去,來到屋頂上。湖面安靜,閃閃發光,整棟旅館寂靜無聲,世界像是發生扭轉,那是地心級別的孤獨,而他正身處地心不可知的深處。
然而從紐約回來以後,其實他們所有人都一蹶不振,彷彿強光照耀之後漫長的失明。而且隨著天氣轉冷,時間的流速如斷崖般加劇,離別的陰影籠罩在他們心頭。那段時間唯一發生的好事情是圖書館的電腦可以連線網際網路了。蒂娜有圖書館機房的鑰匙,於是他們在管理員下班以後跟著蒂娜來到那裡,在複雜的撥號聲之後連線上了網際網路。在馬里亞諾的提議下,他們用搜尋引擎找到一張色情圖片。就是普普通通的色情圖片,在螢幕上逐行顯影的過程卻令人著迷,最終呈現的絕對不是任何真實的物理存在,而是被稱為資料的幻覺,足以讓在場的年輕人頻頻發出嘆息。
之後他們高興地在搜尋引擎上輸入各種關鍵詞,輸入彼此的名字,大部分一無所獲,直到輸入泉的名字時,突然出現了一篇兩年前的報道——「哇哦。天才女孩,這是你嗎?」馬里亞諾問泉——其他人都圍攏到電腦跟前。而泉沒有回答,也沒有移動身體,她的臉上凝固著極為困惑的神情,似乎在另外一種語境裡努力確認和辨別「天才女孩」這個詞語的含義。
但更為確切地說,這篇報道是關於泉的父親的。後來的幾天裡拓又回到圖書館反覆看過幾遍。泉的父親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詩人,同時也是一位文化官員,在中國,幾乎每個家庭都擁有一本他的詩集。以後等他們問起烏卡這件事情時,才知道烏卡曾經在中國見過他,當時他還比較年輕,烏卡想邀請他來佩奧尼亞,他推說不懂英文,但實際原因可能是因為職務的關係沒有辦法來美國。
報道的內容和詩歌無關,而是有關一場聲勢浩大的教育改革討論。起因是泉的父親曾經出版一本轟動全國的書叫《天才女孩》,以泉為樣本談論青少年基礎教育。泉從小有極其特殊的語言天賦和抽象思維的能力。還不太認字的時候,就用自己創造的符號,假想大自然的構成和世界的疆域。她的父親認為普通學校教育很難容納她,於是自己研究和建立了一套體系,讓她以更為自由和靈活的方式學習。之後泉比同齡人提前兩年唸完了中學,成為頂尖大學的少年大學生。書出版以後,泉的父親希望將這套體系推廣給更多家庭,他帶著泉上了不少電視節目,她因此被呈現在公共視野裡,引起廣泛的爭議。伴隨著好奇和褒獎而來的,必然是更多的質疑和詆譭。但是泉本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接受過任何採訪,也沒有在任何場所表達過自己的想法。這場餘波一直擴散到西方,這篇報道來自法國的一間報社,之後又被翻譯成英語釋出在英國。然而字裡行間很明顯能看得出來,吸引記者專門趕去中國採訪的,是正在經歷劇烈變動的新鮮體制,泉只是其中可被替代的試驗品。
那篇報道配有一張資料照片,是更為年幼時候的泉,但毫無疑問那就是泉本人。她站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手裡捏著很大一塊冰,圖示解釋說這是泉的父親在冬日鍛鍊她的意志力。冰塊散發著永恆的暗淡的光,這場景過度超越現實,幾乎產生驚心動魄的寂靜感。驅使著旁觀者也反覆擦拭自己的思維和心靈,唯恐將任何雜質不小心帶入泉晶瑩剔透的能量場。
接下來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等他們回過神來,泉已經離開了。
「真的是泉。」剩下的人輕輕嘆息。
「這不是好報道,是一場奇觀秀。」
「是譁眾取寵的政治。」
「但泉不是虛構的概念,泉是真實的存在,是朋友。」
拓沒有再繼續參與他們的討論。泉沒有走遠,拓很快在河邊找到了她。自從那次真心話遊戲之後,拓便有意將自己隔絕於集體生活和普遍事物之外,他們幾天沒有見面,拓卻感覺那足足有一個暑假那麼長。泉的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長得那麼長,被她紮了起來,露出完整的耳朵輪廓。夏天時過多室外活動的曬傷仍然留有痕跡,她像是去了很遠的地方玩了很久,才剛剛回來。拓陪她走了一會兒。臨近萬聖節,各家各戶的門口都擺著雕好了的南瓜,院子裡裝飾著骷髏。拓的心裡極其難過,他想著,他們彼此交換那麼多,是那麼好的朋友,那些普遍被認為是最重要的事情,泉卻一件都不曾和他講過。他帶著很多疑問,幾乎要說出能傷害她的話,但終究沒有。彷彿因為對她多了一些瞭解,便不由自主地只想和她談論更為溫柔的事物。
「我原本以為在這裡不會再有人叫我天才女孩。」泉之前哭過,但沒再繼續哭了。
「我們不會這樣叫你。」
「我爸爸當時已經不是官員了,我去軍訓的那年他被革職了。」
「是因為那本書嗎?」
「我不知道,他從來不和我談他的工作,他一直覺得他是在保護我。那篇報道里有很多沒有被核實過的東西,記者們帶著強烈的偏見,希望從我們這裡得到他們預設的答案。」
「一群混蛋。」
「但我們不是時代的縮影之類的玩意,我們什麼都不是。我沒有被逼著去做任何事情。我想,我只是很喜歡學習,在封閉停滯的環境裡,自然地渴望著學習,只有學習會讓人感覺周圍的一切依然在運轉,依然向前滾動。學習是我特別擅長的事情,也是我的願望。」
「可能時代有時候會扭曲願望,使得願望看起來是錯誤的或者無效的。
「不管怎麼說,我學了很多無用的知識,別人想都想不到。」
「說說?」
「我會背一萬以內的質數。」
「哈哈。得背多久?」
「沒有人聽完整過,大多數人覺得數字枯燥乏味。」
「你不這麼覺得?」
「那是因為他們從未真正想象過龐大的數字。」
「可能是因為無法想象。」
「真是不幸。質數的清單無限延長且毫無瑕疵,是任何具體的事物無法給予的確信。」
「你是個奇怪的人。」
「我背給你聽好嗎?」
「真的嗎?我不想你為難。」
「真的。從來沒有人聽我背完過。你是第一個。」
這是多麼奇異的經歷。他們互相挽著彼此的胳膊,走在樹林的邊緣,風輕輕吹動樹上掛著的骷髏,秋天最後的蟲在植物間鳴叫。起初拓還想著一些其他事情,他想著泉的吻,他想問她離開美國以後的打算。但是泉持續背誦著,輕盈平緩,數字與萬物都無窮無盡。如果說永恆也是可以被想象的話,他們當時一定就是漫步在永恆中。
拓和馬里亞諾離開白兔酒吧時已經接近傍晚,他們各自喝了三杯威士忌,身體將適度的輕盈感傳遞給大腦。外面的溫度褪去,吹著溫暖乾燥的風。繞過半面山坡,烏卡家的露臺便遠遠出現。整幢房子似乎小了一圈,也可能是因為周圍的樹木仍在持續生長。烏卡在這裡生活了四十年,房子也成為她生命的外延,如今褪去一層顏色,某種活生生的精神卻沒來得及離開。拓加快了步伐,明明被清澈平靜的記憶氣息撫慰,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猛跳,眼睛竟溼潤了。
拐過車道以後,視野更為開闊,能看見房子背後暮色裡的樹林,方才在超市遇見的那群年輕人在跟前的草坪上玩飛盤。他們像是時時刻刻都待在一起。這會兒幾個人圍成不規則的形狀,無序地扔飛盤,來來回回跑動。這樣無聊的遊戲,他們卻玩得非常投入。其中一位黑人男孩穿著淺色運動褲,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地包裹住骨骼,或收縮或舒展,優雅有力,像一匹跳躍的小馬,令人無法移開視線。雲的陰影投在他們身上,乾燥的空氣裡瀰漫著荷爾蒙,草坪周圍和站在露臺上的人都不知不覺停止了思考和交談,拓和馬里亞諾也駐足專心觀看起來,彷彿那裡是一幕戲,每個人的位置和動作都和諧美好,讓旁觀者忘記身處的時間。拓發現只有霍普沒有參與其他人的遊戲,她躺在樹下看書,全神貫注,在每一頁上都停留很久。她的手肘撐起身體,能看見肋骨的形狀,風吹得她柔軟蓬鬆的短髮倒向一邊,露出線條優美的脖子。一再令拓想起小鹿,或者其他類似的,樹林裡警覺的動物。
這時身後響起喇叭聲,拓回頭看見那輛白色雪鐵龍在車庫跟前的空地停了下來,蒂娜下車開啟後備廂,招呼拓和馬里亞諾過去幫忙。三個人提著酒和披薩往屋子裡走,門廳擺滿了鄰居送的花、點心和燉菜。屋子裡全是人,大部分是社群的老人和蒂娜年輕時的朋友,在餐桌旁圍成兩大圈,使勁喝酒,使勁說笑,看起來像是已經持續了兩天。其間不斷有人從廚房端出來大盆的色拉,切好的乳酪,燻肉,蘇打餅乾。酒開了一瓶又一瓶。露臺上放著炭,醃製的雞肉和玉米土豆。整棟房子嗡嗡作響,卻極具有尊嚴地維持著整潔的秩序,彷彿房子有自行的運轉規則,吞噬垃圾和噪音,保護著不變的溫柔。烏卡如果在的話,一定正大聲講話,擁抱每個久未見面的朋友。
「你剛才見過霍普了吧?」蒂娜問拓。
「她的名字真不錯。」拓回答。
「烏卡起的,名如其人。」蒂娜說。
「霍普邀請我明天一起去看日食。」拓說。
「你答應了嗎?」蒂娜問。
「是的,我從沒見過日食,想看看。」拓回答。
「你可以和我做伴,我正發愁明天要和這些年輕人待上一天。」蒂娜說。
「你不去嗎?」拓問馬里亞諾。
「不去。我對日食沒興趣,我見過很多次日食。」馬里亞諾回答。
「你別再讓藥物控制你的神經。」蒂娜打斷他。
「我的心靈啊,怕是已經適應不了現實的乏味。」馬里亞諾隨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們會帶上酒,很多酒,足夠我們都爛醉。」蒂娜回答。
「我不想和那些大學生待在一輛車裡,他們讓我回想起一生中最倒霉的時刻。」馬里亞諾說。
「他們不是大學生,他們是天文俱樂部的。」蒂娜糾正他。
「俱樂部成員比大學生更糟糕。」馬里亞諾繼續說。
「你知道你現在講話像個性格惡劣的老頭嗎?」蒂娜嘲笑他。
「怎麼了,你們都還沒有年輕夠嗎?」馬里亞諾反駁。
他們全都笑了,拿著酒來到露臺坐下。草坪上的年輕人已經停止了遊戲,天色在他們周圍暗下來,變成更為持久和暗淡的金黃。馬里亞諾和蒂娜坐在拓的斜對面,肩膀自然地靠攏在一起,不時碰杯。這中間二十多年的時光令人費解,他們彼此的面貌都有著這裡或者那裡的出入,而一旦適應了種種變化,所有源自青年時期的精神形態便活躍起來,甚至連容易消失的熱忱都沒有損耗,有些特徵反而變本加厲。拓不由想,自己在他們眼中或許也是如此,變得更加無趣,還充滿悔意。
二十年前離開佩奧尼亞的前夜,他們待在會客室裡徹夜聊天,宇宙的奧義,新世紀的謎題,永恆的愛情,聲音越來越輕,間隔越來越久。接近破曉時,馬里亞諾和蒂娜互相摟著在地毯上睡了,馬里亞諾修長的四肢舒展的摟住蒂娜,像一層保護網。兩個人都睡得很熟,夜晚盡頭的光線照在他們的身上,他們的身體優美,呼吸輕盈,彷彿身處共同的夢境,是現實中的一切無法撼動的。共同經歷過那個清晨的人都曾經被持久的平靜感染。
拓的回程航班最早,他是第一個離開的。泉幫著他一起拖著行李出門。訂的車提前到了,車上還有其他同樣去機場的人在等,司機利落地下車幫忙搬執行李,拓有點不好意思,他的兩個箱子都很重,裡面裝的都是書。泉下樓的時候沒有來得及穿上外套,冷得發抖。他倆都沒有講話,始終垂著眼睛,或者望向其他地方,最終辭別時,依然使勁迴避對方的視線,彷彿這次告別是他們生命中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看起來天才女孩不會出現了。」馬里亞諾說。
「嗯,她不會出現了。」拓喝了一大口酒。
「時間已經過去那麼久,她為什麼還沒解決自己的問題。」馬里亞諾說。
「你是說什麼問題?」拓問。
「美國夢完蛋以後各種各樣的問題。你的小說不也都是在寫這些嗎?」馬里亞諾回答。
「你沒有美國夢,你只是錯誤地愛上了美國女孩。」蒂娜說。
「那是唯一正確的事情。蒂娜。」馬里亞諾和蒂娜碰了碰杯。
「霍普給我看過一段你在朗讀會上的影片。」蒂娜對拓說,「你念的那一段是棒球隊員們坐夜車去紐約的旅途,我聽著聽著就笑了,我知道那都是我們去紐約的那一晚在長途巴士上見過的景色。月亮特別大,垂在水面,能清晰辨別上面的陰影。」
「被你看出來了。那個小說——」拓回答。
「那也是我最喜歡的段落。以前一點也不知道你喜歡棒球。」馬里亞諾說。
「我說不上是專業的球迷。」拓說。
「你還記得去年那場比賽吧。我正好在轉機到紐約的途中,飛機上機長一直在廣播比分進展。下降前夕機艙裡一片歡呼,能感受到機長想要做幾個俯衝的快樂心情。那場比賽是芝加哥俱樂部隊在相隔一百零八年之後終於獲得了國內聯賽的冠軍。後來出機艙的時候,機長滿頭大汗地鑽出駕駛室與大家擊掌致意。」馬里亞諾說。
「我那會兒也在紐約。」拓說。
「我知道。我還在一場派對上稍稍打聽了你的訊息。當時真有人認識你,要帶我去找你,結果我完全喝多了,就這樣不了了之。」馬里亞諾說。
「聽你們提起這個小說讓我感覺慚愧至極。」拓說。
在拓出版第一本書以後,曾經被無數次問到為什麼要放棄母語,用英語寫作。他從未給出過確切的解釋,當他開始寫作的時候,他心中的讀者是泉、蒂娜、馬里亞諾和烏卡,他是為了他們而寫的。離開佩奧尼亞的第一年是最難熬的,而等到完成這個小說,已經跨越到了新世紀。泉音訊全無,對泉曾經懷有的情感本身卻成為語言,在拓虛構的世界裡投影著風景和人格,使得拓在寫作的過程中解開了一些意識裡的謎團。這期間拓獲得了美國一所大學翻譯工作坊的錄取通知,之後他離開日本,再次來到美國的時候,對自己即將開始的人生已經有了更為明確的認識。直到學生簽證到期前的最後三個月,他完成了這個小說,和同學去荒原徒步,隔天才在營地的電視新聞裡看見飛機撞擊雙子樓的畫面。吃驚地看著巨大的、彷彿來自虛空的煙霧,淚流不止。他不知為什麼想起泉,感覺她正在紐約,身處煙霧中。
不久,這個小說得了新人獎,自此好運相伴。在簡樸的頒獎儀式上,拓想起與泉的種種交談,他似乎稍微能理解一些她向來無法傳達的痛楚和困惑。而記憶彷彿海面上漂浮的船隻,攜帶著一些難解的啟示緩慢駛來,向拓確保著遠方必定有其他的陸地存在。拓覺得正是因為他當時曾經從泉那裡模糊地感知到一些跡象。她曾經散發的光芒是持久的暗示,如同山路上的反光鏡,使得拓始終沒有誤入歧途。
「我想,我們當時的問題不是美國夢,我們沒有美國夢,但我們確實被超越真實的景象迷住了。以至於我們對世界和未來都懷著過度傲慢的信心。」拓說。
「什麼超越真實的景象?」馬里亞諾不解。
「全球化初期的物質與科技造成的幻覺,諸如此類的東西。」拓回答。
「但我們當時的感情和困惑都特別真實。我非常肯定。」馬里亞諾說。
「泉說我們當時不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也不在歷史中任何一段時間。我們身處被懸置著的中間地帶。」拓說完以後他們都沉默著,喝完杯子裡的酒,又重新注滿。馬里亞諾灌下一口以後大聲說:「我真的希望泉也已經找到了出口。」接著一個踉蹌坐回椅子裡,垂下腦袋睡了過去。
這時霍普站在草坪中央揮動著胳膊,她告訴蒂娜說她和朋友們要去酒吧,蒂娜也揮了揮手。這些年輕人顯然對於這棟屋子裡烏卡留下的世界沒有興趣,而這裡愈演愈烈的懷舊氣息也和他們沒有關係,甚至連食物都無法吸引他們。他們認定成年人的世界無聊透頂,既不想去了解,也不掩飾自己的傲慢。這樣的夜晚,他們只想擠在酒吧裡,吃香噴噴的漢堡,喝水一樣的啤酒,不斷上廁所,虛擲光陰。拓感覺自己也已經喝多了,他看著他們走進更深的暮色裡,霍普走在邊緣,卻像牧羊人一樣自然地改變著其他人行走的形狀和方向,他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其中,但不一會兒霍普便和他們一起消失在了視線中。
「霍普到了喝酒的年紀嗎?」拓問。
「他們總有辦法搞到酒的,我們以前不也一樣。」蒂娜回答。
「看得出來她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大家都想和她成為朋友。」
「她下個星期要去印度參加環保夏令營。她迷上了印度,在網上自學印度語,而且決定之後要申請那裡的獎學金。她和她的朋友們成天關心全球變暖、海洋垃圾、發展中國家的垃圾處理。你說世界是不是正在發生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扭轉。」
「不用試圖去理解他們,年輕人總是冷酷地把整個成人世界隔絕在外。」
「但我常常想,曾吸引我們來到這裡的東西,是否正是他們想要放棄的東西。」
「時代的洋流來來回回。」
「你沒有孩子吧。」
「沒有。始終沒有合適的時機去承擔更多責任。」
「不過孩子也只是命運的決定啊。」
屋子裡的鄰居和老友們正在陸續散去,而夜晚的溫度並沒有降下來,酒精讓他們的眼眶和鼻腔都熱烘烘的,周圍的空氣也彷彿隨意改變著流動的方向。拓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那麼持續和響亮的蟬鳴。
「你知道泉在美國嗎?」蒂娜突然說。
「現在?」
「這幾天想到你會來,我一直被猶豫的心情折磨,但最終我總會告訴你——"
「泉現在在美國?」
「她沒有離開過美國。我想她之前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紐約。」
「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
「你還記得泉的父親嗎,那位文化官員。」
「他當時已經不是官員了。發生了一些變故。」
「不管那是什麼樣的變故,都足以讓他不顧一切地把泉送到美國,說服她留了下來。」
「天啊。」
「泉當時的決心,我們誰都沒有察覺到。」
「你們一直都保持著聯絡嗎?」
「沒有。我們完全沒有聯絡,直到後來見到她,才知道她和我們告別以後沒有去機場,而是直接坐大巴去紐約找到她的叔叔。」
「你是什麼時候見到她的?」
「2001年底。泉回到佩奧尼亞,她當時已經懷孕了。」
「泉有了孩子?」
「她在紐約結婚,回到佩奧尼亞的時候正在經歷離婚訴訟,她的丈夫起訴她為了獲得綠卡而假結婚。有關這段婚姻的具體情況她隻字未提,也沒有尋求具體的幫助。但她當時面臨被驅逐出境的危險。」
拓喝了一大口酒。
「那段時間烏卡將她留在家裡,為她在圖書館找到工作,直到她順利生下女兒。泉和烏卡之間維持著和任何外部因素全都沒有關係的感情,那不是通常長者和年輕人之間所具有的尊重、欣賞或者扶持,而是更為平等的友愛。泉溫柔、好奇、堅強,是被幾乎嶄新的體制創造出來的產物。當她處於谷底的時候,這些品質竟然變得更為強烈。」
「是的。她是這樣的。」
「你知道第二年,布什總統釋出了一條新政策,非公民的綠卡持有者能夠在正式入伍的第一天獲得美國公民身份,並在六個月內宣誓。」
「我記得。你是說——但她根本沒法忍受部隊的生活,她痛恨部隊。」
「她說那是她最擅長的事情。」
「但是她擅長所有事情。」
「那段時間她積極準備。文化考試和體檢成績都是優異。那年聖誕節過後她就去了新兵營,第二年隨部隊去了阿富汗,留下女兒。」
「她沒有再回來嗎?」拓想要起身大口喘氣。
「她回來了,但沒有再回到我們身邊。」
「有很多人死了。」
「但是她回來了。」
「霍普——"
「對。霍普是泉的女兒。」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拓想起十年前他曾經去北京參加一個國際作家節。所有活動與會議場所都在郊外的巨型酒店裡,那裡同時也提供豪華的住宿和一日三餐,酒店竭盡全力地營造一種世外桃源的感覺,有一片不錯的林子,甚至挖了人工河道,養了幾隻孔雀,而一旦他們走出酒店大門,四面都是荒野。有一天組織方安排了大巴把所有人都拉去市區遊覽,那天空氣很糟,聞起來像到處都在燃燒灰燼,然而在拓的感知中被喚起的,卻是近乎幻覺的體驗。灰白色的天空下龐大平坦的建築群落,寬闊的街道,筆直高大的白樺樹林,陽光透過樓房投射下的方形的陰影,構成紀念碑谷般的風景。
會議的最後一天午後拓獨自走出酒店大門,進入荒野,穿過一小片人工林以後眼前出現了河道,中間乾涸了,露出河底的礁石,有拾荒人正行走在河中間。早晨開始空氣中的雜質被不知道方向的風吹散,天空突然呈現純潔無比的藍,像是把昨天末日般的幻境徹底拋棄。他沿著河道走了兩個小時,來到水壩旁邊,兩個男人在釣魚,其中一個遞給他一根菸,他從來不抽菸,卻沒有拒絕。
「我剛剛離開佩奧尼亞的那幾年,常常夢見泉。她在夢裡不具有任何物理性的細節,像大氣一樣,而那些夢境都是虛構與現實相互滲透的瞬間。夢裡我們無止盡地交談,在虛無中散步,直到我在無以描述的失落中醒來。」拓說。
「你快把我說哭了。」蒂娜回答。
「我一直想要回到這裡,但日積月累的悔恨心情拖累著我。」
「烏卡說離開佩奧尼亞的人幾乎不能再回到這裡。她經歷過太多生離死別,每年冬天,簽證到期的年輕人都不得不返回祖國。一旦離開,往往一生再不會相見。」
「但是泉回來了。」
「泉的事情給烏卡很大的打擊。時代的形象越來越黑暗,一切的烏托邦都是錯誤。」
「霍普知道泉的事情嗎?」
「我們盡所能地告訴她一切。有一段時間,她相信泉依然和你在相愛,你們正一同躲在世界秘密的某處。」
「哎,蒂娜,你別這麼說。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即便你們自己不能承認,但誰都看得出來,你們當時正相愛。」
「泉沒有愛過我。」
「她努力地學習過如何去愛你。我們當時都在學習各種事情。」
「我給泉寫過郵件,很多郵件。然而回想起來,當時她音訊全無,我卻鬆了口氣。」
「當時你什麼都做不了。無論你付出什麼努力,你都無法改變泉的命運。」
「我覺得我把她放置在我虛構的世界中,太久了,所以現實中我們再無相見的可能。」
這時馬里亞諾驚醒過來,起身大步朝欄杆走去,彷彿在層次漸深的黑暗中看到了明亮的景色。拓以為他就要翻出欄杆去,他卻停下來,嗚嗚哭了。拓和蒂娜都沒有說話,等著他哭完。那時候客人都散盡了,只有樹林裡的蟬鳴越來越響亮。之後馬里亞諾用西班牙語朗誦了一首詩。他的聲音明亮,節奏湍急,一個詞語吞噬著上一個詞語。拓完全聽不懂,卻幾乎被捲入夢的洪流。
「蒂娜,我剛剛夢見你。」馬里亞諾說。
「希望是一個不錯的夢。」蒂娜說。
「是一個非凡的夢。然而愛不常在。」馬里亞諾紅著眼睛說。
「活著就要承受這些。」蒂娜說。
「我希望托馬斯·品欽能長命百歲。」馬里亞諾說。
「他會的。」拓說。
「讓我們為他乾杯。」馬里亞諾說。
「我們也為泉乾杯。」蒂娜說。
「有一天我想到她,想到二十一世紀已經過去快二十年了,新的世紀瘋狂、無情、腐敗,而天才女孩卻代表著永遠聰明、溫柔、不受腐蝕。」馬里亞諾說著,開啟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拓,拓再遞給蒂娜。接著他們並排坐著,輪流喝酒,一言不發,想著過去的朋友。
遠遠的,拓看見那群年輕人回來了,他們一會兒聚攏,一會兒分散,每個人都帶著淺色的光暈,在行走中劃出暗淡的弧線。拓想起白天俄勒岡森林裡的山火,想象中無邊的白色煙霧在地平線盡頭緩慢和持續地蔓延著,他想問問霍普火有沒有被撲滅,但很快發現,那原來只是一群從樹林出來漫步的鹿。它們來到草坪,駐足不前,毛茸茸的額頭朝著一個方向。而同時一場霧也正在到來,夜晚的顆粒變得又粗又溫柔。
拓醒來以後頭暈反胃,感覺酒精依然滯留在血液裡,而後半夜的記憶都消失了。他花了一些時間讓意識重新運轉起來,分辨出這裡是彼得的書房,而他佔據著一張霍普從網上訂購的氣墊床。他費力爬起來,腰部和肩膀疼痛,身上氣味難聞,心裡悔恨不已。但房間裡沒有人,整幢屋子也靜悄悄的,乾淨整潔,窗戶敞開著,流動著夏日芬芳的空氣,幾乎沒有留下昨晚的痕跡。霍普和她的朋友們也已經不見蹤影。
拓在露臺上找到蒂娜和馬里亞諾,他們還像昨晚那樣,彷彿坐了一晚。拓擰開桌上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蒂娜說霍普他們昨晚沒睡,天亮前就出發進入日食帶了,於是只剩下三位老朋友,吹著熱風,奄奄一息,最終決定去墓園看望烏卡。
他們說走就走,不趁著一股勁頭的話,可能今天就哪裡也別想去了,他們會在露臺上耗上一整天,很快又開始喝酒。蒂娜開車,車裡很髒,而且空調壞了,拓的旁邊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披薩。但他們每個人的情況都比這盒披薩更加糟糕,他們中年,宿醉,睡眠不足,沒有洗澡,臭氣熏天,心靈則被逝去的情感佔據。蒂娜把所有車窗都開到最大,放著一盤海灘男孩樂隊的唱片。在經歷過昨晚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重新恢復到二十多年前,鎮子裡三個無所事事的朋友,身處世界程式之外。在快要接近高速路口的時候能看到前面排起長長的車龍,都是舉家去看日食的人,而蒂娜則右轉拐進了樹林。
烏卡的墓地在穿過樹林的湖邊,是彼得很早以前就選好的地方。在那裡能看見山頂的雪,而翻過那片山,便進入荒漠。烏卡曾經帶著他們四個人來為彼得掃墓。週末的早晨他們先去集市上買花,然後擠在車裡顛啊顛地來到林間空地,把車停下來以後再走長長一段路,便是大湖。那裡有很多家族的墓地,巨大的大理石疊放在一起,頂上雕著小天使。天使們潔白溫柔,垂著眼睛。他們分散著各自行走在大理石落下的陰影之間,閱讀著墓碑上的文字。陽光清澈,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人間雖然寂靜無聲,卻彷彿能聽見宇宙的聲響。泉輕輕嘆息,地球上怎麼會有那麼好的地方。
「我們抄一段近路,從這裡可以直接穿到墓地。」蒂娜說。
「你肯定很久沒走這條路了。」馬里亞諾被顛到暈車。
地面坑坑窪窪的,石子彈跳著打在底盤上,好幾次拓的頭都差點撞到車頂,而且車子左右晃動著眼看就要栽進旁邊的泥窪地。中間馬里亞諾不得不讓蒂娜停車,他開啟車門哇哇地吐,吐完以後面容慘白地坐回來,用安全帶固定好自己,像死了似的一動不動。拓很累,卻精神亢奮,能聽見樹林裡各種細小的聲音,辨別空氣裡層次豐富的香味,毛孔也充分張開,接受陽光的炙烤和樹蔭帶來的慰藉。樹林裡松果正在成熟,松鼠在樹枝上跟著他們的車子跑。拓很感激這兩個老朋友,否則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度過這一天,他無法繼續在這裡待著,也無法回到有秩序的世界裡。
「上一次美國的日食是三十八年前。」蒂娜說。
「你還記得?」拓問。
「不記得。但當時新聞裡預報了下一次日食的時間,我沒想到自己還活著。」蒂娜說。
「烏卡差一點活到了今天。」拓說。
「我以為她能活到一百歲。」蒂娜說。
「當時新聞播報說,願三十八年以後月亮的陰影落在和平的世界。」蒂娜說。
「這是我聽你說過的最動人的話——」馬里亞諾說。
「這不是我說的。是新聞。」蒂娜回答。
「如果不是因為我現在又髒又臭,我已經吻你了。」馬里亞諾說。
「不不。別再愛上美國女孩。」蒂娜說。
「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看日食。現在調頭還來得及嗎?」拓問。
「來不及。還有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但我們可以在二十分鐘裡把車開到開闊的地方。」蒂娜說著加重油門,車顛得厲害,灌木和荊棘撞在車身上,不出十分鐘他們便穿出樹林,來到湖邊。三個人下車走向淺灘,拓辨認著太陽的方向,但天空里布滿了雲朵,倒映在湖面,重重疊疊。馬里亞諾吐乾淨以後又從兜裡掏出一小瓶伏特加,打算用更烈的酒燃燒掉身體裡殘餘的酒精,蒂娜則掏出一副日食眼鏡。他們傳遞著伏特加,輪流發出齜牙咧嘴的嘆息,一邊拍打著身上嗡嗡叫的蚊子。
而下一個瞬間,此起彼伏的蟬鳴消失了。天色暗下來一點點,風很冷,緻密的黑暗沒有到來,湖面籠罩著一層粉紅色的霞光。拓察覺到此刻的時間正在摺疊或者膨脹或者延展或者塌陷,是他所不能理解的程式,沒有拘束,沒有秩序。
「我們真是好運。」馬里亞諾輕輕嘟囔。
「人類被保佑著。」蒂娜回答。
拓想起在佩奧尼亞的最後一晚,他和泉離開熟睡的馬里亞諾和蒂娜,回到房間。他們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都醉得厲害,窗外很冷,颳著大風,但他們皮膚滾燙,流了又流的眼淚也已經都擦乾。泉讓拓關上臺燈,拓便關上臺燈,但即便在黑暗中,拓也能看到她身體周圍流動的能量,像是隨意改變著季節,讓人無法控制地想要靠近。然後他們躺在床上,中間隔著衣物和皮膚,拓的渴望那麼強烈,他想用最溫柔的方式和泉一起失去意識。
「我想試試看。」泉說。
拓思索著這句話的後半截是什麼,但是他情緒混亂茫然,無法辨別事物的前後順序,直到泉的嘴唇貼住了他的嘴唇,他墜入無限深遠的寂靜。那是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體驗。泉的嘴唇乾燥,呼吸緩慢,像是在給予他安慰和肯定。當想象中的寶物確鑿出現在跟前的時候,拓卻動彈不得。而泉薄薄的舌頭穿過他的牙齒,抵住了他的上顎前端,他們堅硬的肋骨和柔軟的小腹緊貼在一起,隨著每一次的呼吸碰撞和擠壓,如同交換彼此最重要的願望。之後泉像樹洞裡的小動物一樣收回舌頭,當舌尖離開口腔的瞬間,拓的脊椎也彷彿被快速抽走。
泉的手心離開拓的肋骨,按在他們的小腹之間。突然笑著說:「原來會這樣。」
「怎麼樣?」拓問。
「會變大很多。」泉笑起來。
「哎,這個我控制不了。」拓注視著泉的眼簾兩彎淺淺的陰影。
「對不起啊。」泉挪開了手,但他們的身體依然貼在一起。
「對不起什麼。」拓一點也不明白。
「我沒有辦法和男孩睡。」泉回答。
「哎——是因為我嗎?」拓連忙解釋說,「那裡一會兒就會恢復正常。」
「沒事,隨便硬多久都沒有關係。」
「我說了不是我能控制的。」
「如果我能和男孩睡的話,你是唯一一個我想要一起睡的男孩。你是我想象過的唯一一個能一起做那件事情的男孩。不知道我這麼說你能不能明白。」
「你想象過我們一起睡?」
「是啊。我們能不能說說別的。」
「到底想象了什麼?」
「想象和你靠近,比現在更靠近一點,想象你就是我,一個更為正常的我。」
「你也是正常的你。」
「我是宣告失敗的試驗品。」
「別說這樣的話。」
「我的心裡被灌輸了試驗品的屬性。」
「那你想和女孩一起睡嗎?」
「我不知道。在現實中沒有遇見過想要一起睡的女孩。沒有想要試一試的物件。」
「現實中?」
「現實中。」
拓的手心貼著泉的背,清晰地感受著肋骨和肩胛骨的伸展,心臟被這樣守護著,像寂靜的森林裡睡著了的小鳥。這種時刻無論多麼強烈的慾望都顯得可笑。
而泉彷彿明白他心裡的想法,說:「不要鬆開手,抱住我。」
因為抱著她,所有炙熱的話拓自然都沒有說出口。
「你以後會在小說裡寫到我們嗎?」
「不會。」
「為什麼不會?」
「因為太好的事情不捨得讓其他人知道。」
「五年以後呢?」
「為什麼要問五年以後?」
「五年以後就是二十一世紀了。」
拓能感覺到清晨的微光中泉的眼淚也流在他的臉上。
五年稍縱即逝,隨後是二十年。真正的現實中響起歡呼聲,來自山的背面和湖的對岸,人類既瘋狂又天真,鼓勵著彼此的同情心和慷慨。事物的陰影銳利到反常,雲突然散開一些,在近乎清澈的昏暗中出現了星星。金星,木星,水星,排列成一條線。拓接受著時間的消失,而無論泉在世界的哪一部分再次出現,都代表著那裡可能存在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