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日食

浪的景觀 周嘉寧 第1頁,共2頁

拓在丹佛機場的巴士站旁邊看到一個年輕人靠在行李上看自己的小說。年輕人彷彿從暴雨的地域跋涉而來,溼掉的衣物和鞋子一樣樣攤開在旁邊的欄杆上,他正舒適地待在被自己圈起來的庇護所,完全沒有留意身邊穿著牛仔襯衫的平凡中年人,更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遊蕩的地方正是這個人的內心世界。拓不由想,他讀到哪裡了。

書裡的故事關於1995年一支高中棒球隊從日本來到美國參加棒球比賽。當時拓已經搬到了美國,決定只用英語寫作,放棄日語並不是為了擺脫具體的束縛,也說不上是對另外一種思維方式的確認。結果以練習的心情笨拙地寫作,竟然獲得了出乎想象的成功。他被認為在東方審美和西方價值觀之間撐起一片虛擬的時代,守護著現實中原本不可能存活下來的美。在不知不覺中擁有越來越多年輕的讀者,跟隨著他,尋找通往不知何處的一個個出口。

拓最喜歡在讀者見面會上朗讀的段落是棒球少年們坐著巴士,沿東海岸一路去往紐約,經過一片水域,巴士像是行駛在海里,也像是銀河鐵道列車,有銀白色的河灘,三角形的黑鳥,同行的朋友,以及即將到來的新大陸。然而他自己此刻正要去往的,卻是徹底的新大陸的背面。

昨晚拓還在紐約參加文學節的開幕派對,他和幾位同行喝了酒,他們中的好幾個都在野心勃勃地寫兩卷本的大書,恨不得把時代吞吐乾淨。回到酒店以後他查收了出版社轉發給他的電子郵件,其中一封的發件地址讓他心臟狂跳。是停運多年的舊日機構,像是來自記憶之河對岸的揮手,那都是上世紀的事情了一一烏卡去世了。郵件在編輯那裡耽誤了兩天,拓看到的時候已經是葬禮的前一天。

拓立刻調整了後面所有的行程,取消了朗讀會,買了第二天的機票。他有些慶幸自己在紐約,至少是在美國大陸,而不是遊蕩在世界上的其他角落,不用懷著過分巨大的決心趕往佩奧尼亞。不是說他沒有這種決心,而是出於恰恰相反的理由,他畏懼的正是伴隨決心而來的洶湧情感。

但是從紐約到丹佛的飛機晚了四個小時,等他到達丹佛的時候,已經錯過了當天僅剩的一班去往佩奧尼亞的飛機。命運像是要給他一些提示,或者一個緩衝地帶。然而即便不可能趕上葬禮,他也無心在丹佛過夜,決定連夜換坐大巴繼續前往佩奧尼亞。車廂出人意料的擁擠,都是要在霍克斯下車的學生。他們像潮水一樣離開以後,司機關閉了音樂,留下長長一段漆黑的旅程,直到巴士鑽出樹林,斜前方出現一片冷冷的湖。正是小說裡的棒球少年們所經歷的那種夜晚。他想要休息一會兒,但是心裡湧動著複雜的思緒和期待,無論如何也合不上眼睛。他忍不住想象葬禮的情景,浮現在腦海裡的卻是1995年春天,他和新朋友們擠在麵包車裡,司機一路放著杜蘭杜蘭樂隊的音樂。佩奧尼亞的本地居民在社群公園裡搭好了大棚,大部分是教會的老人,他們陸陸續續過來,準備好食物和酒,歡迎年輕藝術家們一年一度的光顧。剛剛下過雨,拓穿著鄭重其事的衣服在泥濘的草地裡小心走動,害羞極了,儘量不和任何人講話,坐在大棚裡,低頭吃著裝在塑膠盤子裡的燉肉和蔬菜。長凳的另外一頭坐著一位極其瘦小的女士,上了年紀,裹著顏色明亮的披肩,深色皮膚,一頭髮光的黑髮像一朵鑲著金邊的烏雲。她禮貌地挪過來,問候說:「東京發生的事情太可怕了。」

「唉?」拓愣了一會兒才明白她指的是一個月前的毒氣事件。

「你們年輕人以後的處境會越來越糟。」

「啊。不不。」拓不好意思地連連擺手,不想被當成年輕人的代表。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他並沒有覺得世界正在變糟,完全沒有這樣的感受。他心中懷著的苦悶也普普通通,是身處任何一個時代的青年所共有的東西。而這樁事件在他心中激起的不是怨恨和失望,只有劇烈的迷惘、不安和祈盼,以及一部分無法描述的恐懼。來美國前的兩個月,他無心做任何事情,一邊辦理手續,一邊處理租借的房子,每天都在關注調查程式。電視新聞裡有一位被害者接受採訪時說:「因為不理解他們的行為,所以也無法產生仇恨的情緒。」——他震驚地意識到這是一種普遍的想法,人們不理解為什麼年輕人投身邪惡的組織。拓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裡也有一種初始的溫暖光芒,他們追求的明明是清潔的世界,結果卻被龐大的惡所汙染。惡是什麼?是世間的東西,是精神的產物,是體制,還是付諸人類身上的實踐?二十歲出頭的拓完全不明白,只憑著本能躲開,連一口渾濁的空氣都不想呼吸。

所以這不是政治,不是陰謀,至少不是這位女士所以為的東西,而是虛構的意志力和無法被討論的噩夢。拓喝了不少裝在紙杯裡的啤酒,滿臉通紅,最後沒頭沒腦地說:「那個組織的成員給他們使用的空氣清新器起了一個名字叫宇宙清潔器,那是在《宇宙戰艦大和號》裡出現的除輻射裝置。」

「你說的是一部科幻小說嗎?」

「是七十年代播出的動畫片。」

「哦!你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小孩。而且你講話的口音也很可愛。」

直到這位女士被簇擁著上臺致辭,拓才意識到她是烏卡。烏卡是印度裔的烏干達人,七十年代中期以哈佛大學訪問學者的身份和丈夫彼得一起,帶著女兒蒂娜來到美國,不久,亞裔被阿明政府逐出烏干達,他們自此滯留在美國。八十年代中期彼得作為記者被派到中國完成一篇醫療系統的報道,之後他們從中國出發,一路在亞洲和東歐國家遊蕩,結交了不少記者和作家,流亡的世紀正接近尾聲,小半個世界在命運的創傷和憂患中喘了口氣。他們回到美國以後四處籌集資金,創立了這個青年藝術家培養專案,邀請來自東歐和亞洲的年輕人集體生活,提供他們最基本的生活費,地點選在佩奧尼亞的小鎮,大片的湖泊、草地和山脈交匯於此,正是一個能夠承載年輕心靈的中間地帶。

拓念中學的時候曾經在一本文學刊物上讀到有關這個專案的文章,一位日本小說家在佩奧尼亞度過半年。她愛上來自波蘭的男孩,波蘭那年正在戒嚴期間,她每天都陪男孩跑去圖書館看報紙,晚上待在房間裡喝伏特加。那篇文章很長,有大段匪夷所思的情慾描寫。但是印在拓腦海裡的卻是夏天這位小說家和朋友們在金色的池塘裡游泳,野鴨低低地從頭頂飛過,女孩男孩紛紛扎進水裡。除了平靜和美之外,還有令人嚮往到震顫的自由。

——真想去那裡啊!

他這樣想著,巴士司機提醒說十分鐘以後就要到達佩奧尼亞,拓起身去車廂後面用廁所,一腳踩進溼滑,便桶像被剛才的少年們用屎炸過,他扶著把手,在狹窄的箱體裡晃動,狼狽得不行,等坐回到座位上又覺得好笑,幾乎想要笑出聲來。不由想起剛剛那個看書的男孩,希望他旅途愉快,能夠感受到小說裡乾燥清潔的世界。

第二天清晨,拓被旅館房間的電話叫醒——「拓?」電話裡傳來女人遲疑的聲音,得到確定以後那個人立刻驚呼起來:「快下樓,我等不及要見到你!」拓身處不知何處的夢境,放下電話以後看到掛在鏡子跟前的黑色西裝,徹底清醒。他在狹小的衛生間裡飛快地洗漱,套上襯衫,又換成運動衫,最後穿上一件在旅途中穿的舊t恤。走在樓梯口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緊張到微微出汗。

小鎮沒有建造新的旅館,二十多年來都是同一幢小樓,在小河邊,挨著公共圖書館,總共三層,有二十來間房間,背後有一整片核桃樹,每到秋天,綠殼的核桃掉得滿地都是,再慢慢腐爛。拓走了兩層樓梯,推開通往門廳的門,沒有來得及遲疑,便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從立柱後面轉出來,快走了兩步朝他跑來,幾乎撞在他的肩膀上,緊緊抱住了他。拓在她結結實實的擁抱中平靜下來。哦,蒂娜,當然是蒂娜,像旋風一樣,帶來外面夏日的暑氣。直到蒂娜挽住拓的胳膊坐下來,拓才得以將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她曾經寬闊舒展的骨骼似乎稍稍改變了形狀,顯得更為強韌和可信賴。

「我老啦!」蒂娜打斷了他的注視。

「那你找到小行星了嗎?」拓問。

「哈哈哈。何止一顆。」蒂娜的眼角閃出淚花,而拓笑起來,幾乎鬆了口氣。他們剛認識那會兒,蒂娜稍稍激動,便會泛起淚光,接著脖子和胳膊上也會起一層薄薄的疹子,這樣無法控制的生理現象常常因為被誤以為是過度真誠而遭受嘲笑。蒂娜比拓年長几歲,當時正打算從物理學專業轉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念宇宙學,於是那年回到佩奧尼亞,一邊自學程式設計,一邊補習量子物理,同時申請新的學位。這期間她不得不反覆和年輕的藝術家們解釋宇宙學的意義並不在於發現小行星,而是在於學習宇宙的誕生和演化,宇宙所包含的一切中只有極其微弱的一部分是可以被感知的,剩餘的則無法被命名,甚至無法被想象。這樣的講法聽起來很酷,但是在拓的記憶裡,蒂娜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公共圖書館的計算機前面修正程式碼,她稱之為模擬。那些數字和字母的複雜組合到底是如何用一?種抽象模擬另外一種抽象的,拓一點都不明白。蒂娜缺乏科學家的嚴謹和條理。她飲酒過度,健康美貌,像當時廣告片裡的標準美國青年一樣高大,擁有最潔白的牙齒和最燦爛的笑容,無論在什麼樣的場合都令人難以忘懷。而這樣的人一旦進行起枯燥的運算,卻彷彿依靠著非凡的身體本能撬動起意識的槓桿,給人一種正全身心維護著宇宙程式的印象。

當時烏卡常常安排大家去家裡做客,他們家在距離旅館不遠的半山腰上,跟前有一片草坪。蒂娜會做好兩大盆乳酪通心粉,兩大盆洋蔥色拉。冷肉,芝士和餅乾彷彿怎麼也吃不完。即便是現在,拓還常常會按照她的方法做色拉,最關鍵的是放上大把切成薄片的洋蔥和生蘑菇,也不要吝嗇橄欖油。如果遇上節日、生日或者橄欖球的重要比賽,他們便會動用院子裡的燒烤架,委託鄰居一早送來新鮮的雞肉、玉米和土豆。烏卡自己吃得很少,彷彿不靠實體的物質活著,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點水果,兩片吐司,但喝很多很多酒,也睡得很晚,神采奕奕。每天都是從傍晚開始喝酒,為其他人準備好紅酒和啤酒,自己喝白蘭地,一再地挽留大家,多半過了凌晨才會散。她要是興致勃勃,便會提出要開車送大家回去,誰也不能拒絕,於是剩下的人儘量擠進她的車裡,大家醉醺醺的,她也醉醺醺的。白晃晃的車燈粗暴地打在黑暗的山路上,只照著眼前那一小段。

那時彼得已經去世,拓沒見過他,但烏卡講起他,就好像他還活著,是大家熟識的朋友,或者此刻就坐在他們中間。每個去烏卡家裡做客的人都轉述著彼得的事情。彼得英俊溫厚,雖然憑記者身份的便利訪問了很多難以抵達的地方,卻很少主動談論見聞,反而是一個極好的旁聽者。身材高大的他總是半側著身體,興高采烈地聽其他人講述自己的苦惱,自己國家碰到的問題。只有在談論到時代殘留下的哲學問題時,他才會發表一些意見。他是橄欖球迷,之前每逢相鄰城市的體育場有重要比賽,他一定要開好幾個小時的車,順上幾位朋友一同前往。通往體育館的馬路從好幾公里外就開始堵塞,所有人都高高興興的,車子的後備箱裡放著啤酒和披薩。即便在買不到球票的日子裡,彼得也執意要去球場附近的空地,和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一起,觀看投影上的比賽實況。和他一起去看過比賽的人寫下的回憶文章都貼在烏卡的剪報本里,晚飯以後大家繼續圍坐在桌子旁邊,傳閱剪報本。拓曾經反覆地想象這樣的場景,到後來文字和語言變成了虛構的影像留存於視網膜,構成溫情的持久記憶。

「我這幾天一直往旅館打電話檢視你的預定資訊。你要是來佩奧尼亞的話,肯定會住在這裡。我在你房間的冰箱裡放了點吃的。這裡的食物一點都沒有改進。但是前幾年房子整體改造過,終於裝了中央空調。」

「機構的郵箱怎麼還在使用,你一直在維護網站嗎?」

「前幾年我女兒做暑期專案的時候復原了網站資料,郵件也是她寫的。她看過你所有小說。」

「但願沒讓她失望。」

「她很期待見到你。」

「抱歉我錯過了葬禮。真的太抱歉了。家裡還好嗎?」

「別這麼說。昨天來了很多人,現在家裡亂成一團。而且我沒有想到你真的會來。對不起,我原本以為你已經忘記了這裡。我真不應該這樣想啊。」

拓突然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但是蒂娜握著他的手,說:「我現在就得走了。今天有太多事情要做。晚上來我們家吃晚飯好嗎,都是家裡人,還有老朋友。一定要來好嗎?」

拓也使勁握著她的手,現在他也泛著淚光,卻沒有問出哪些老朋友也在這裡。

「你記得我們家在哪裡嗎,我晚上可以來接你。」

「記得!我白天正好打算四處走走,你去忙吧,我們晚上見。」

「嗯。我專門來看看你,確認一下是你,確認一下你真的在佩奧尼亞。太好了。」

蒂娜又重重地抱住他,像是要反過來給予他一些安慰和允諾,然後她挎起包,飛快鑽進門口一輛舊的白色雪鐵龍。無論她做什麼,總給人一種要為這個世界履行義務的印象,從青年時代起便是如此。目送她的車離開以後,拓沒有回房間,卻被旅館裡時光倒流的氣氛吸引,來到二樓走廊。

二十多年前他們佔據了這裡整整一層。正對著電梯口的是餐廳,食物真的很糟糕,早餐除了供應烤麵包和煮過頭的咖啡之外沒有其他熱的東西,雞蛋和水果包著塑膠紙,被擺在冷櫃裡。即便如此,為了午餐能少吃,或者乾脆省下午餐,大家都儘量在早晨吃很多,熱烘烘的麵包拿了一片又一片,呼喚服務員端出一壺又一壺的咖啡。當時他們每個人都年輕,貧窮,飢餓,而這裡的早餐是免費的。拓的房間緊挨著餐廳,如果坐在床邊,天氣好的時候能清晰地望見青色的山,更遠處的山頂,即便是夏天也有吹不散的雪。拓的隔壁住著來自阿根廷的馬里亞諾,他常常清晨五點開始鍛鍊,把牆壁撞得砰砰作響。馬里亞諾長得像後來演了《水牛城66》的文森特·加洛,黑色披肩髯發平時紮在腦後,常常因為不知道如何妥當地與人交往而緊張到熱情過度。他當時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一個小小的劇團裡工作,住在快要倒閉的劇院樓上,正在寫一齣有關巨型哺乳動物和青春期的荒誕劇。一旦談論起戲劇來,他的情緒就變得熱烈堅定,有限的英語詞彙帶著強烈的異域口音,像席捲而來的熱帶山洪,卻一點都不混濁。接著是印度和俄羅斯的宗教學者,幾位東歐腹地的詩人。改建後的雜物間原本是公共廚房,那裡放著一臺微波爐,是很多人從沒見過的稀罕玩意,他們高高興興地把各種東西放進去,等待「叮」一聲響起。馬里亞諾整個春天都在河裡逮魚玩,有一天他一時興起,把整條沒有開膛的魚放進了微波爐。魚在裡面爆炸了,一股內臟混合著伏特加的惡臭在樓道里滯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泉的房間在拓的斜對面,她帶來的行李多到驚人,甚至有一床結結實實的被子和一隻嶄新的電飯鍋,鍋巨大,擺在地上,像是蘇維埃時期歐洲療養院裡的電療裝置。後來拓發現她還帶著各種醃製的違禁肉類、大米、調味品。那幾乎是為遠征所做的準備。泉是所有人中間最晚到的,從中國出發,火車轉飛機,在芝加哥機場滯留一晚,花費了將近四十個小時,錯過了歡迎派對。但是她短短睡了一覺,恢復過來,精神極了,穿著整潔的運動衫和運動褲,以及一雙並不合腳的耐克球鞋,頭髮剪得很短,像暑期訓練中的游泳運動員,露出警覺的耳朵。她遲疑地站在會客室門口,並沒有著急要加入其他人,似乎在做出重大的決定,或者等待關鍵時刻的到來。那是拓第一次見到泉,他站在她的身後,不知該前進還是後退,也只好和她一起等待,竟也不知不覺被她的情緒感染。一年之後拓在漫畫店租到《新世紀福音戰士》的影碟,第一次並肩作戰前,碇真嗣與凌波麗坐在基地平臺上俯瞰地球浩劫之後的新東京,全城停電,蟬鳴不斷,能看見清晰的銀河。這場景令他想起站在會客室門口的泉,以及她握緊的拳頭。她和其他人不同,他們抱著或大或小的願望來到美國,她卻懷有拓所不能理解的決意。

起初他們總是佔據會客室,在電視機前收看世界新聞,痛飲啤酒。熱切地討論什麼是真正的自由,烏卡也常常參與其中。他們問烏卡對於蘇聯解體的看法,她回答原本以為這樣的事情不會在這個時代發生,至少等到新的世紀,沒想到垮掉的過程如此迅速,令人錯愕。他們不肯罷休,追問新的秩序將如何建立。烏卡說這不是她所能理解的事情。時代變了,流亡的世紀已經徹底結束。以往來到佩奧尼亞的年輕人飽受歷史折磨並且攜帶著痛苦基因,他們大哭大笑,愛得死去活來,彼此語言不通,用各自國家的語言唱悲愴的歌,他們身上都有著從苦難和革命中誕生的旺盛生命力,和明天不復存在的末日氣質。而那個能量場正在漸漸消逝,被新的文化取代。

拓的中學時代是在二手英語書攤度過的。高中時期他自己憑藉著興趣翻譯過幾篇蹩腳的科幻小說,到了大學讀的是不相干的專業,卻因為迷上了托馬斯?品欽而費勁地翻譯了品欽的幾個短篇,其中他最喜歡的《嫡》印在了學校科幻社自己做的刊物上,後來不知通過什麼渠道被品欽的日文版編輯看到,對方寫來一封長長的信件。拓接到信件嚇壞了,以為自己這樣自說自話的翻譯習作會被批評,結果那位編輯鼓勵了他,稱讚他的翻譯比已經出版的日語版本更貼近五十年代末期美國青年的精神氛圍。拓喜歡待在會客室裡,歐亞大陸錯綜複雜的英語口音讓他感覺自己是世界的遊民。而新結交的朋友們都和自己一樣,美國文化塑造著他們的青春期。他們自由地談論科幻小說,後蘇維埃時代和鮑勃?迪倫,野心勃勃地在自己身上努力取消陣營和國家的界限,製造著一種世界是平坦的錯覺。

只有泉與眾不同。泉很少參與會客室裡的辯論,大部分時候彷彿聽不懂其他人在說什麼,像是來自另外一條封閉的時間軸。而年輕人一點也不瞭解中國正在發生的事情,也並不在乎。拓曾經見過一些開放初期的中國照片,那裡的景觀整潔平坦,蘇維埃時期留下的大批建築肅穆溫柔,給人以極度衰敗和極度新鮮並存的奇異印象。但是無論在城市、鄉村、工廠或者礦區,那裡的時空似乎都停滯到失真,完全不遵循外部世界的時間軌道,因此像是籠罩在長久的虛空裡。

然而泉那麼格格不入,卻絲毫沒有淪為旁觀者的沮喪。相反,她常常流露出極為強烈的好奇和敏感。趁其他人侃侃而談的時候,她發現會客室的窗戶通往外面的屋頂。她敏捷地鑽出去佔據了那裡,正對著小河和樹林,景色美得驚心動魄。馬里亞諾不肯爬出去,花了很長時間解釋屋頂的防水塗層裡有致癌物質。沒有人明白那個英文單詞,是瀝青或者石墨之類的東西,但他最終還是被說服。有一天晚上他們鼓動泉把電鍋搬到屋頂,舉辦火鍋派對,從房間裡接了一個又一個拖線板,顫顫巍巍連線到窗外。狂歡持續的時間非常短暫,很快一段電線短路導致整棟旅館陷入黑暗,大家小聲驚呼著,但又迅速陷入沉默——月亮真美啊!那是一個巨大的、淡黃色的月亮,幾乎能清晰地看到隕石坑的陰影。往後在拓的小說裡曾經被描寫過無數次的月亮,正是這個月亮,人生中排名第一的月亮。唯一還在運轉的是烏卡送給他們的無線電,有一檔節目播放著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月之暗面》。整整四十分鐘,既沒有停頓,也沒有主持人插話,那會兒正播到最後一首。拓察覺到站在身邊的泉剋制著自己呼吸的節奏,他稍稍轉過頭去,看到大顆的淚水正順著泉的臉頰跌落,從鼻翼,到嘴角,然後飛快地消逝在黑暗裡。拓驚慌地收回目光,也放輕了自己的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努力剋制著自己想要伸手為她擦去眼淚的願望。

那間會客室依然保留著,如今門口掛著「非工作中人員免入」的提示牌。拓旋轉門球,出乎意料,門被推開了。而裡面窗戶緊閉,空無一物。人踏入黑洞時,大概也會有這種感受,物理性的記憶被徹底移除以後,時間的漩渦乾燥寂靜。他走到窗邊,伸手推了推,推不動,又試試窗栓,鎖死了。但能看到陽光正緩慢地移動到那裡的屋頂。

回到房間以後,拓和知世通了電話。知世已經開車出門工作了。他一邊告訴她接下來的行程安排,一邊想象著她所看到的柏油路面的反光。

他和知世多年前在芝加哥舉辦的一次文學會議上相識。那會兒拓還沒有出版第一本書,藉藉無名,參會人員全不相識,早就已經準備好的講稿也念得毫無信心,感覺自己的觀點和講述完全不合時宜。所幸會議鬆散,早晨九點開始,中間有數次茶歇,下午就散了。正值世界盃期間,其他人來開會都是為了晚上聚在酒吧看球,拓只好早早回到旅館。第二天早晨很多人遲到,知世從後排挪到他旁邊,認真和他討論起昨天的講稿,令他又吃驚又開心。原來知世也是1995年離開日本的。下午他們決定提前離會,沿著密西西比湖畔散步,從托爾斯泰聊到俳句,最後為《新世紀福音戰士》裡的人類羈絆與自我認知爭得沒完沒了。新世紀剛剛到來,卻已經伴隨著強烈的不安和祈盼。但知世認為世界有自身的秩序,絕對不是人類精神的產物,也不會被捲入理性或情感的虛構漩渦。

知世的公寓在湖畔盡頭,他們回到她家,待在侷促的臥室裡繼續聊天,聽任窗外球迷大聲呼喊。拓喝多了啤酒,不斷上廁所。知世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他說,凌波麗那樣的女孩。知世哈哈大笑,並立刻指出,大部分男孩在說自己喜歡凌波麗的時候只是把自己代入碇真嗣,而他們消極、被動、逃避問題,連解決自己的困境都很難,卻幻想承擔起他人或者世界的命運。拓想要反駁,但可笑的是,他那天穿著和碇真嗣一樣的短袖白襯衫和長褲。而且他不得不承認,知世至少說對了他身上一半的問題。第二天拓在知世的公寓醒來後立刻推遲了離開芝加哥的時間,他們在兩年後結婚。

「你在烏卡的葬禮上見到凌波麗了嗎?」掛電話前知世也沒忘記問。

「我沒能趕上葬禮,但我一會兒要去鎮上碰碰運氣。」拓笑了。他們從來沒有厭倦這句玩笑。但拓很久以前便已經不再想象,自己還有再見到泉的可能性。

和泉成為朋友的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圖書館的音像室看電影,結束之後外面下雨,只好站在屋簷下等待。然而雨勢不減,有人提議跑回旅館,於是他們喊叫著衝進雨幕。泉跑在前面,輕盈地在水窪間跳躍,來自不知何處的光線映在她身上,形成淺淺的銀色光暈。拓不自覺地緊跟住她,跑啊跑啊,兩三個路口以後,便只剩下他倆。雨水改變了真實的透視和萬物的關係。他們渾身淌著水,跑進旅館大堂,氣喘吁吁地望著門外,其他人卻不見蹤影。在這樣的時候應該和女孩說些什麼,拓毫無經驗,但他得說些什麼,趁奔跑中極度自由和快樂的幻覺還沒有消失。

然而泉先開口:「請問斷電那天,無線電裡放的是什麼音樂?」

「我想是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月之暗面》。」拓回答。

「那天我聽哭了。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音樂。」

「最後那首歌唱的是日食。太陽下的一切事物都和諧有序,太陽本身卻被月亮遮蔽。」拓正在使勁組織語言說一些更厲害的話,卻被泉打斷了。

「你真的見過日食嗎?」泉問。

「從沒見過。」拓回答,「你呢?」

「嗯。八年前月亮的陰影正好落在從中國西北角延伸到長江入海口的狹長地帶。」

他們各自停頓一下,花了些時間想象地球上具體的經緯度,認真思索著太陽和月亮的角度和執行軌道之類的事情。

「這樣的景象見過以後應該永生難忘吧。」

「永生難忘。學校操場上擠滿了附近的居民和工廠裡的工人,月亮的影子公平地覆蓋了所有事物。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颳著大風,感覺自己心裡有什麼重要的部分被改變了,自此和宇宙之間發生了奇異的連線。」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感覺被庇護,被好運籠罩。」泉講話的時候露出門牙間一道整潔的細縫,薄薄的鼻翼翕動著,像蜜蜂透明的翅膀。

拓吃驚地發現,泉竟然說著極其標準的英語,發音清晰,毫不費力。她的節奏和氣息絕對是長期使用這門語言或者經歷專業訓練的結果,每個詞語都卡在正確的位置,句子與句子之間的連線也像呼吸一樣自然,幾乎可以直接藉此觸控到思維的形狀。這在同齡人中間都實在太過少見。拓在她的感染下不由得也想說個不停。和泉交談的時候,感覺是在描述著內心從未被認真描述過的部分,那裡幾乎有一個新的人格和一個新的世界。而且他非常確信,身邊的泉也有著和他完全相同的感受。拓為自己之前對泉所懷有的偏見感到非常抱歉。

不知不覺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他們也早已離開旅館,並肩走在夜晚的水霧中,先是沿著河的這一邊走,很快走出了日常的區域,穿過一大片倉庫和集裝箱,又折返回來,沿著河的另一邊走。不斷地說著說著。中間走累了就坐在溼漉漉的臺階上,長凳上,草地上,河堤上,然後又站起來繼續走,繼續說,突然闖進溫暖夜色中的公園。

「聽說馬里亞諾在這裡被一頭鹿撞了。」泉樂得直笑。

「大概是從林子裡來的鹿。烏卡說山坡背面林子裡的鹿總是季節性地出來遊蕩,酷暑之前進林子的話,講不定正好趕上這樣的季節。」

「那我們去林子裡看看。」

「你沒有見過鹿嗎?」

「沒有。」

「鹿有什麼稀奇的。夏天成群結隊的鹿常常來院子裡偷食物,踩壞剛剛長出來的蔬菜,壞事幹盡。」

「但我還是很想摸摸它們毛茸茸的額頭。」

「真的想去林子的話,算上往返時間,早上六點就要出發了啊!」

「我沒問題。」

「別說大話,我們得走上一整天。」

「我曾經揹著被子和臉盆在山裡走了四十天呢。」

「徒步旅行嗎?」

「不不,軍事訓練。」

「你們那裡怎麼連女孩也要服兵役?」

「不是兵役。我和同學在內陸的軍事基地裡訓練了一年。」

「什麼樣的學生要在軍事基地訓練一年啊?」

「倒霉的學生。這個政策只持續了三年,而且只在全國最好的兩所大學實施。我們在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同時也收到了軍訓通知書,在正式入學之前得先軍訓一年。有些人因此而放棄了入學,有錢有背景的同學則乾脆去了國外唸書。我沒有什麼選擇,當時既沒有去國外唸書的機會,也沒有勇氣回到中學復讀。等到新學期開始,我過去的同學們陸續去了各個城市裡乾淨明亮的大學報到,我坐火車來到山區。」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你們住在部隊裡面嗎?」

「最初在山裡拉練,白天徒步,晚上借住農民的房子,廁所裡來不及清理的糞便都堆在一起。很多女同學因此不敢去廁所,等終於輪到晚上執勤的時候,才跑到路燈背面的野地裡解決。等天氣轉涼以後我們才回到基地,安置下來,接受訓練。部隊已經撤走了,那裡只有我們和教官,模擬與世隔絕的秩序。」

「你會開槍嗎?」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學生,不會去戰場,也沒人教我們開槍。」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訓練?」

「誰知道呢。這是無解的問題。冬天到來之前,半夜常常緊急集合,我們就戴上頭盔在黑夜裡漫無目的地跟著隊伍走上好幾公里。有時會發射訊號彈,大家聽從命令匍匐在地,但都忍不住抬頭看,訊號彈炸開以後落下,映著頭盔,星星點點一整片山野。」

「真美啊。」

「還有更美的。」

「說說。」

「那片山區生產樟木。你知道山裡的木材是怎麼運出去的嗎?山裡有河道,砍下來的樹木,被緊緊綁在一起,像一條條筏子,靜悄悄地順流而下。」

「這是普普通通的大學生見不到的風景。」

「但我們當時不會去想和美相關的事情,不會有那樣的心情。」

「是怎麼樣的心情?」

「一邊忍受著極致的枯燥,一邊在枯燥中練習著不知道什麼,做著未來可能不復存在的準備。當時有一顆衛星要發射,全國直播。我們被組織在禮堂觀看。火箭在電視機裡像個模型,很難相信這樣的東西能夠飛那麼久,到達誰也無法描述的地方。但最後失敗了,電視訊號被突然切斷。我和同學們從禮堂解散出來,照常往食堂的方向走,我想著過去的朋友們都在外面的世界以各種形態繼續生活、學習,就會覺得自己和那顆沒有被髮射出去的火箭之間形成了聯絡。」

「那一年你都做了些什麼?」

「我去圖書館看了很多書,但那裡並沒有什麼書,所以看了一本又一本的凡爾納,地心啊半島啊海底啊,心裡想的都是遙遠的地貌。很多人開始瘋狂學習英語,像傳染病一樣,傳閱能找到的所有教材,交換磁帶,沒日沒夜地在空地裡放聲地朗讀和背誦。憑著這種精神病一樣的集體狂熱,我現在都還能夠背誦《簡·愛》和《亂世佳人》的完整對白。當時我和同學都沒有懷著任何希望和目的而學習。外面的世界始終在那裡,但因為從來不曾親眼看見,非常擔心一切即將到來的自由都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你這麼說太讓人難過了。」

「說到外面的世界,我們雖然身處孤島,但基地竟然裝有衛星電視,能夠收看國外的電視臺。每天晚自習結束以後,我們被獲准看半小時的mtv音樂頻道或者肥皂劇。電視裡全世界的年輕人都在為非作歹,失戀心碎。我們則一邊等待熄燈鈴聲的響起,一邊嚮往?條緊繃繃的利維斯牛仔褲。」

「我很想寫這樣的小說。」

「哦。你是個作家呢?」

「不不。我什麼都沒寫過。」

「你想寫怎樣的東西?」

「新世界通道出現前的瞬間,烏托邦的序章,諸如此類的東西。」

「這和我說的不是恰恰相反嗎?」

「我以為——」

「你錯了!一年很快就過去了,我們離開基地,既沒有被改變,也沒有被塑造。」

泉不再說話,突然拔腿朝著旅館的方向跑去。拓不理解泉毫無徵兆的憤怒,但他其實也不理解新世界和烏托邦。他懊悔自己輕易說出龐大的詞語。空氣裡的水霧已經消失,視力卻反而在清晰的黑暗裡持續下降。他不得不奮力邁開雙腿,甩動胳膊,跟了上去。

星期天早晨六點,他們按照計劃從旅館出發,兩個人都揹著書包,拓的書包裡裝著偷偷從餐廳拿的雞蛋和麵包。天還沒有亮,流動著溫柔奇妙的顏色,但空氣乾燥,預示著接下來又是過度明亮的一天。他們趁著鎮子還在沉睡,很快走出了熟悉的地域,兩個小時以後便來到森林的邊緣。絕對不是什麼厲害的森林,甚至用森林這個詞語都顯得過分鄭重,只是一整片緩緩的山和種類繁多的植物。即便如此,踩著厚厚的松針走了一小段路,空氣的質地也變得與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眼前出現各種形狀的樹木,垂落的藤蔓,巨大奇異的蘑菇,毛茸茸的青苔,不知為何被燒燬的整片荒地。兩個人為了不辜負冒險的心情,頻頻發出驚歎。

突然撥開一小片灌木以後,面前出現一面完整的湖,湖上飄著浮球,界定著游泳的區域,一個人都沒有。泉小聲驚呼著朝淺灘跑去,利落地爬上了一條小船。拓跟著跑了一小段,看到小船搖搖晃晃即將離岸,便也下意識地躍了上去。湖面平靜,但是船身狹窄,劇烈晃動著想要擺脫闖入者。拓進退兩難的時候,泉不容置疑地喊他坐下,一坐下,果然船也穩當了。

「別擔心,我是龍舟隊的。」泉說。

「什麼隊?」

「龍舟隊,」泉解釋了一遍,「就是划船的。」

「是參加划船比賽的選手嗎?你可真厲害。」

「我住的地方有很大的湖,騎一會兒腳踏車就能到湖邊,老人小孩都會划船,沒什麼了不起的。每年夏天都有比賽,比賽前還會有花船巡遊。所以從五月份開始,岸邊就陸陸續續停滿了花船,放學放工的人都會提著工具去粉刷自己'的船。」泉的動作真的果斷流暢,小船稍稍掙扎了一會兒,便毫不遲疑地往湖心駛去,在水面拖出一條清晰的痕跡。拓從背後看著她握住船槳的手,與水流對抗的力量經由胳膊,傳遞到肩膀,兩片小巧的肩胛骨像不斷收攏又開啟的彈簧刀片。

「你即便是駕駛宇宙飛船也沒有問題。」拓不好意思地鬆開緊緊抓住船舷的手。

「能把這個也寫進你的小說裡去嗎?」

「別笑我了。」

「我是說真的。希望能夠在你的小說裡駕駛宇宙飛船。」泉說著在湖心停下,收起船槳,從書包裡掏出一隻灌滿咖啡的保溫壺,幾隻橘子和一大塊融化在紙巾裡的黃油。於是兩個人把黃油抹在麵包上,剝開橘子,用杯蓋小口喝著熱乎乎的咖啡,飽飽地吃了一頓午飯。之後他們躺在乾燥的船板上聊天,湖面泛著迷人的光,拓心裡不免祈禱太陽永遠不要西落。和泉待在一起,四周空氣的質感和氣味讓他感覺自己正身處世界中一個更小的世界,更小的世界中一個更小更小的世界,世界中最小的世界,沒有人會找到他們。

「我昨晚的夢是用英語做的。夢裡我們都在美國。」泉高興地說。

「現實中我們在哪裡?」

「哪裡也不在,不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國家,我們在中間地帶。」

「什麼中間地帶?」

「就是新世界的通道還沒有出現,烏托邦的序章也沒有開始。」

「都說了別再笑我了!」

「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不知道過去的朋友們都在做什麼。」

「朋友們都還在睡覺吧。東半球還在黑夜中。」

「在遞交了申請表格等待烏卡回應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和文學社裡最好的朋友見面,但有關佩奧尼亞的事情我只字未提,不敢對美國夢懷有希望。我們常去立交橋附近的公園,公園裡有一片小小的棒球練習場。棒球少年們放學以後在那裡訓練,租借器具的小棚旁邊有幾張椅子,四季都有一股不好聞的汗水味道。我們卻最喜歡坐在那裡聊天,因為正對著訓練場,能清晰地聽到球撞擊到球棒時振奮人心的聲音。我們有一天在那裡見到酷似村上春樹的男人,穿著普普通通的夾克,兩手空空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是誰?」

「是我喜歡的日本作家。這裡的圖書館裡應該能找到他英文版的小說。朋友說不可能是他啦,村上春樹為什麼會來這樣的地方,又不是甲子園的比賽,況且那段時間他居住在美國。但是我覺得這麼好的地方誰都喜歡的。後來知道毒氣事件之後,村上春樹回到東京為《地下》那本書做準備工作,我就更加確信那個人便是作家本人。」

「你會打棒球嗎?」

「不會。但那是一個非常不錯的棒球場。那會兒還是春天,天黑得很早,我和朋友望著訓練場上日復一日枯燥的練習,便感到世界好了一些。」

「我也很想去看看。」

「我帶你去,我們夏天去,帶上飲料和防蚊露。」

「你剛剛為什麼說那是過去的朋友?」

「因為我出發來美國的前一天,朋友和我斷交了。他特意騎車到我家來找我,非常嚴肅地告訴我,如今是觀察日本社會形態最後的時機,有志於寫作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的。指責我之前所懷有的不過是虛弱的熱情。他這個人啊!在那種情況下,我又傷心又氣憤,一點為自己辯解的可能性也沒有,所以就裝著毫不在乎地同意了。和朋友揮手告別。」

「這位朋友也是很可愛的人啊。」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尊重著他。」

「無法徹底消滅的,只想躲避的事情,任誰都有一些。你的朋友也一定會明白的!」

「你也這樣想嗎——喂喂——」

而泉很久沒有吱聲。拓轉頭看她,她已經睡著了。

拓醒來時,出了一大身汗,卻感覺到頭頂晃動的樹蔭,船正在泉的操縱下穩穩靠岸。他倆一下船就輪流鑽進草叢裡尿尿,之後在湖邊一大片溼滑的青苔地帶玩了好一會兒,見識了好幾種顏色鮮豔的蘑菇,一些裡面被燒空了的樹幹。想要再往樹林深處走的時候,面前無緣無故地出現了一塊指示牌,上面黑底白字寫著——「因為黑暗,請不要繼續前進。」

然而依舊是明晃晃的下午,即便是幽靜的樹林裡,也透著炙熱的光線。拓不由自主地繼續往前走,想看個究竟,卻被泉拉住了。當時的泉在想什麼呢,拓一點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後他稍稍從世界的運作規律中得到一些啟示,卻依然不知道當時身處中間地帶的泉是否想過要離開近似夢境的不確定性,對她來說,無法徹底消滅的事情又是什麼。而泉只存在於那一刻的神情也沒有能在記憶中存活。因為泉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有關那一天剩下的記憶都因此被覆蓋了。

泉的手指細小,乾燥,溫暖,拓極其小心地握著,像是捧住一隻小小的刺蝟。

自從二十多年前和泉在美國分別,他們不曾有過聯絡。拓回到日本以後,懷著奇異的平靜等來春天。他曾給泉寫過長長的電子郵件。泉堅持沒有留下任何具體的通訊地址,卻相信資料和符號會永久存在於資訊的塵埃中。但泉沒有回覆。她從未回覆拓的任何郵件,她音訊全無,自己消失在了資訊的塵埃中。因此想到泉或許也正身處佩奧尼亞,拓心緒不寧。

佩奧尼亞很小,不管從任何地方出發,兩個小時以後總能走到作為邊界的樹林或者公路。沿著門口的河往旅館背後走,繞過一小片樹林便是山坡,那裡有居民區和教堂。拓離開旅館以後沿著相反方向往佩奧尼亞中心走去。二十年來,街道的細節無處不被更改或建造,卻始終維持著整體的結構沒變,因此給人一種這裡幾乎沒有發生過變化的錯覺。唯有公共圖書館的旁邊出現了一間大型超市,安裝著寬敞的自動門,提醒著拓此刻的時間維度。

拓從超市買了兩瓶酒,出來的時候在停車場見到早晨見過的那輛白色雪鐵龍,幾個年輕人正往後備箱搬啤酒和其他露營裝備,他們全都高高大大,被夏天的風吹得黝黑髮亮,大概正在度過漫長的暑假。拓的目光不由被他們吸引。這時其中一個女孩突然揮手招呼他:「滿島先生。」拓愣了愣,有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他們都還沒有成年,或者剛剛成年,卻模仿嚴肅的表情,像大人那樣和他鄭重握手,拓有點想笑,又因為接受著誠懇的情感而沒有真的笑出來。接下來大家都有點不好意思,拓感覺到此刻自己作為成年人的不合時宜。剛剛招呼他的女孩挨著他最近,穿著高腰牛仔褲和海軍襯衫,輕盈矯健,眼鏡卡在鼻樑細小的骨頭上,深褐色的鬆發又短又柔軟,正像是小鹿毛茸茸的額頭。他猜想她是蒂娜的女兒,她們長得一點也不像,女孩的五官十分柔和,相比蒂娜年輕時熱烈的荷爾蒙,她則是如今普遍流行的年輕知識分子模樣。但她的舉手投足間有一股流動的氣息卻瞬間喚起拓的—部分模糊記憶,彷彿流過心臟的溫暖洋流。

「我是霍普。媽媽說我們或許會在鎮上遇見你。」

「沒錯,我正打算去圖書館轉轉。你們是要出遠門嗎?」

「明天我們要去露營。」

「確實是露營的好天氣。」

「你明天是怎麼安排的?」。

「明天?」拓有點吃驚,在這場昨日之旅中,他根本沒想過明天的事情。

「你不會不知道吧。明天有日全食。」

「哎,我完全忘了。難怪昨晚的大巴上有那麼多小孩去霍布斯。」

「明天那裡有一個音樂節,日食的時候會在森林裡放電子樂,很多人為了佔據好位置,已經在那裡露營好幾天了。」

「我們這裡也能看見日食嗎?」

「霍布斯在日食觀測帶的邊緣,我們已經處於外側了。但所有最佳觀測點的機票都漲得厲害,旅館也早就全部訂滿了,所以我們決定先來這裡,再作打算。」

「你們都是來看日食的?」

「我們是同一個天文俱樂部的朋友。」

「哦哦。我以為你們都是來參加葬禮的。」

「你這麼說也沒錯。但葬禮沒有在烏卡的計劃內。我們原本說好一起慶祝日食的。」

「你們要帶她一起去看日食嗎?」

「是啊。前幾年媽媽已經禁止她開車了,她也很少有出遠門的時候。所以明天的事情,她期待了足足兩個月。為了招待朋友,我們提前從網上訂購了兩張氣墊床,好讓大家都有地方睡覺。結果萬事俱備,卻熱熱鬧鬧地趕上了她的葬禮。媽媽昨天晚上還在感嘆,這真的很像烏卡故意策劃的告別儀式,到最後還要和我們開開玩笑。」

「但是錯過了日食,又不能參加自己的葬禮,烏卡一定遺憾到直跺腳。」

「你至今還沒有見過日食嗎?」

「你怎麼知道?」

「你在小說裡寫過,我看過你所有的小說。」

「慚愧。確實至今還沒有見過日食。」

「那明天和我們一起去吧。」

「我要準備些什麼嗎?」

「早點起床,別喝太多水。你得做好心理準備,明天附近的高速公路都會堵車。」

這時年輕的天文愛好者們小聲驚呼起來,因為手機即時追蹤日食的新聞推送了訊息,有一架小型飛機在俄勒岡的森林裡墜毀,那裡的機場是日食的最佳觀測點之一,很多人已經早早出發,在那裡露營,這架飛機也正在飛往機場的途中。他們告訴拓說,飛機墜毀以後,森林裡也隨之起了非常大的山火。之後霍普問他想去哪裡,要不要捎他一段路,他婉拒了,儘管他很想和霍普再多說兩句,但車子太小了,他也不想給他們添麻煩。於是幾個年輕人挨個爬進車裡,橫豎擠著,手肘全都撐在窗戶外面。霍普突然又隔著一個人探出車窗,大力朝拓揮著胳膊說:「記得去圖書館看看。」拓也高興地朝她揮著胳膊。接著車子開出停車場,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了圖書館以後拓立刻明白霍普在說什麼。本地居民在接待處旁邊為烏卡做了一面小型紀念牆,除了放滿卡片和花朵之外,烏卡各個時期的照片也被整理出來。烏卡在讀書,工作,划船。烏卡的家人,她和彼得在烏干達的青年時代。畢業典禮上悶悶不樂的蒂娜、霍普和她朋友們。曾經在這裡接受過庇護的一群群年輕人,每一年和居民們一起在大棚的聚會,照片裡大家都拿著酒。上世紀像一場美夢,令人想要落淚。不知是誰在旁邊也擺上了拓的書,然而看見自己虛構的世界躋身於真實美好的事物之間,拓感覺羞愧至極,只想要立刻移開視線,卻突然看見了自己和泉在紐約帝國大廈觀景臺上的合影。這是他倆唯一的一張合影。閃光燈粗暴地打在他們臉上,襯得背景一片黑暗。泉眯起眼睛,一副拒絕的表情,五官在強光下雖然失去了真實的形狀,卻比拓所有的記憶都更為具體。他倆站在一起抵禦著樓頂猛烈的風,年輕到配得上所有美好純潔的詞語。

當時蒂娜要去紐約旁聽一場天文學會議,在學校裡找到了非常便宜的住宿,拓和馬里亞諾立刻決定與她同行。烏卡鼓勵泉也和他們一起去,去看看世界,泉答應了。他們四個人決定擠在一起睡覺,或者他們認為自己有足夠的體力,根本不需要睡覺。他們從佩奧尼亞開車來到芝加哥,蒂娜在車裡發現烏卡悄悄留給他們的餐費。之後他們連夜換巴士去往紐約,在紐約度過了非常短暫的三天。巴士駛進曼哈頓島時,蒂娜把他們幾個推醒。拓睜開眼睛,看到對岸逼近的混凝土叢林,而身邊的泉睜大眼睛,耳朵尖,睫毛尖,汗毛尖都激動地輕輕豎立著,她高興起來有種小動物般的喜悅,令人不由想為她做些什麼。那天他們搭船去自由島,自由女神像越來越近,反而變得不真實,觀光客們湧向甲板的一側歡呼,戀人們緊挨在一起。馬里亞諾吻了蒂娜。拓為他們感到高興,他早該看出來他們正在相愛。而他回頭找泉的時候,發現泉仍然站在甲板的另外一側,她視線停留的地方,曼哈頓金色的樓群正被早晨的光線分割出巨大的清晰的陰影。

泉進城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在蒂娜的幫助下找到一間慈善商店,換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在此之前她始終輪換著穿兩套運動服和兩條連衣裙,那曾經是她最接近美國的物質想象。蒂娜為泉找了一些短裙和襯衫,真正美國女孩的玩意。但是泉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穿著自己挑的衣服,緊繃繃的利維斯牛仔褲和短短的飛行員夾克,既像男孩又像女孩,也完全看不出她來自於哪裡。他們都大吃一驚,她太好看了!

「你現在性感得就像是新浪潮電影裡的女主角。」馬里亞諾不由讚歎。

「你可以馬上去主演《你好,憂愁》!」蒂娜也大叫。

拓記得那是十月,也有可能更晚一些,紐約已經轉冷,他們穿的衣物和球鞋過分單薄,但他們都不在乎,也不願意浪費時間在溫暖的室內過多停留,每天行走十幾個小時,缺乏計劃,口袋空空,彼此鼓勵。他們從未來過紐約,卻都極其自然地使用著從小說和電影裡學到的經驗。對他們來說,紐約幾乎便是全世界的總和。當虛構與現實重疊的時候,街道上所見到的一切都像是致幻劑一樣抵消著身體的寒冷與飢餓。美術館關門前,他們在迴廊的雕塑間夢遊一樣來回走,無論如何也不願停歇,幾乎感到絕望。撐到閉館的時候出來,才迅速鑽進最近的速食店裡,暖和舒適,泉還沒有碰到食物就抱著書包靠在拓的身上睡著了。

第二天蒂娜去參加會議,馬里亞諾去找劇院碰碰運氣,拓和泉有了單獨相處的一天。他們在中央公園裡看了動物,去了博物館和圖書館,之後幸運地在二手書店找到《月之暗面》的樂隊簽名cd。結賬的時候年邁的書店老闆問拓和泉來自哪裡。拓說來自日本和中國。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度過的。我父親會說日語和普通話,他當時是銀行行長。我們家族是始終在流亡中的俄羅斯人。」老人回答。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他們都很吃驚。

「1949年以前,幾乎是上輩子。俄國十月革命的時候我祖父逃到中國,住在大連海邊。新中國成立以後我們全家坐船離開上海的,流亡到美國。」

「不可思議。」

「是吧。人老了就是會有很多不可思議的經歷。」

「這張唱片的簽名是你要到的嗎?你見過他們嗎?」

「那年夏天樂隊在北美巡演的時候,我是他們的司機。」

「哇哦!」

「這沒什麼。人多少都會遇到一些好事,你們也一樣。」

其實老人在那年夏天的巡演中只做了一個月司機就因為戀愛而中途告退,但泉被這些事情迷住了,她無法停止問問題。她問老人交往過多少個女朋友,老人說可能交過一百個。問他認識不認識鮑勃·迪倫,他說有一次在格林威治喝到凌晨以後借宿朋友家裡,第二天醒來時發現鮑勃·迪倫睡在地板上。又問六十年代末五月風暴的時候紐約是怎麼樣的情景。老人端出熱乎乎的茶和小餅乾給他們,說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那時候所有美國青年都覺得自己是美麗新人類。他們在書店待到天黑,最後告辭的時候老人非常真誠地說:「你們是我見過的全紐約最可愛的情侶,希望你們會有好運。」他們非常不好意思,但誰都沒有推辭和解釋,高高興興地接受了他的稱讚。

之後老人的話像咒語一樣照亮著拓,等他們再次回到街道上,他感覺自己正在戀愛,這是幾乎只有在紐約才會產生的幻覺。他甚至開始想象和泉的未來,他們可以一起申請這裡的學校,或者找到一份工作。無論如何他們始終可以過知識青年的生活,住在東村,參加讀書會,結交朋友,經歷失敗,同時也等待好事情發生。然而與此同時,拓也明白,老人的讚美是給予泉的,而他只是正好站在她的光暈裡。泉自然流露出迷人的意志力,她如此善於學習,而且總是能輕易地和世界上其他人的憂患產生聯絡,凡是與她相識的人無法不被她打動。

最後一天,蒂娜買了兩張帝國大廈觀景臺的入場券,白天用完以後留存票根,晚上還能再憑藉票根觀摩夜景。他們說好輪流去,蒂娜和馬里亞諾白天,拓和泉夜晚,晚上七點在帝國大廈門口交接。傍晚的時候天空中燃燒著粉紅色的霞光,不可思議,像是一場免費饋贈的夢。拓和泉從威廉斯堡往布魯克林大橋的方向走,穿越東河時,天終於暗下來,這幾天的喜悅和興奮早已被越來越強烈的哀傷替代。從地圖上看,不過是兩個小時的步行路程,實際上接近八點時他倆還在下城區,帝國大廈不時被遮蔽於視線之外,彷彿那是無論如何努力也到達不了的地方。他們剛剛還在取款機旁邊目睹了一場未遂的搶劫,兩個小個子男人從他們身邊撞過去,消失在黑暗中。泉堅持說那兩個人手裡都握著刀。

他們超過約定時間兩個小時才來到帝國大廈,沒有抱任何希望,但蒂娜和馬里亞諾推開旋轉門像奇蹟一樣出現在他們跟前。他們跑了過去,彷彿訣別之後的重逢,想說很多道歉的話,結果卻開心地擁抱在一起,撫摸著彼此的臉,說著沒有關係,讚美彼此是世間最可愛和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互相親吻,那些吻落在所有人的額頭、臉頰、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唇上。之後他們告別,拓和泉站在密閉的電梯裡,以無法判斷的速度通往觀景臺,小振幅晃動著。電梯間彷彿是穿過大氣的艙體,拓盯著樓層變換的數字,握緊扶手,心中祈禱,這個夜晚不會結束,他們將無法再返回地面。

他們沒能在觀景臺上堅持多久,風大到令人窒息。他們緊緊挨在一起,抓住鐵絲網,懷著人類世界最後倖存者的幻想,分辨地面的風景。

「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叔叔在紐約。」

「幹嘛不早說,你不去看看他嗎?」

「他已經和我們都斷了聯絡。」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很多人到了紐約,都抱著要切斷和舊世界聯絡的決心。去年我們那裡放了一個有關北京人在紐約的電視連續劇,講一個大提琴手和他的妻子一起來到紐約,起起伏伏,直到所有的夢想都被粉碎。非常殘酷。開頭的旁白說,如果你愛一個人就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天堂,如果你恨一個人就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地獄。經歷過這些的家庭,都看得淚流滿面。」

「你叔叔是藝術家嗎?」

「不是。他沒有什麼值得一說的身份,他是個平凡的人。」

「我覺得這就是紐約了不起的地方,平凡的人也為之前赴後繼。」

「不過那些已經在紐約的人呢,他們在為了什麼前赴後繼?」

「誒——」

「但你說得真好。我只是在想些別的。」

「你在想什麼?」

「那天書店裡的老頭說的話。我不相信他和鮑勃·迪倫睡過一個房間。」

「他多少有些吹牛。」

「他說那時候所有青年都覺得自己是美麗新人類。」

「嗯。這一點從沒變過。」

「你覺得我們也是嗎?」

「你不這麼想嗎?」

「我在想那個電視劇裡的紐約好像永遠都是冬天。主人公穿著特別好看的皮夾克,特別落魄,我跟著他學會了豎中指。」泉說著在大風中比出一根潔白的中指。他倆都哈哈大笑。

最後拓執意付了五美元留下一張合影。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巨大的白色使得周圍一切都陷入永恆的黑暗。拓回想起來,在紐約的三天始終籠罩著世界末日之前的氣氛,他們一邊揮霍一邊珍惜,幾乎都懷著不會再有下一次的絕望。

「她一直是我們中間最酷最天真的。」身後有人說。

拓的思緒被打斷以後連忙說是的,是這樣的,然後才意識到那個人指的不是泉,而是烏卡。拓轉身和那個人打招呼,對方上了點年紀,面孔黝黑狹窄,前額禿了,腦後的頭髮整齊地紮成小鬆,卻蓄著一臉蓬鬆隨意的鬍子。既不講究穿戴,也沒把衰老放在眼裡的瀟灑模樣,舉手投足都像是年輕時候的——「馬里亞諾!」

馬里亞諾張開手臂,大力拍打著拓的肩膀。

在圖書館與馬里亞諾重逢一點也不令人感覺意外,他和馬里亞諾的名字出現在圖書館裡每一本托馬斯·品欽和菲利普·迪克的借書卡上。拓偏愛虛構的美與對未來的思辨能力,馬里亞諾則更追求超自然的理智入侵自我意識所帶來的強烈快感。那會兒馬里亞諾隨身攜帶一隻古怪的罐子,葫蘆形狀,外面包著皮革,罐口箍著黃銅,裡面塞滿茶葉末之後泡上熱水,用一根黃銅管子吸著喝。他對拓最慷慨的表示便是把熱乎乎的罐子塞到拓手上,邀請拓和他共用一根管子吸茶,你來我往,如同嗑藥。兩個人一邊喝茶,一邊竭盡可能地描述抽象的事物,有時候單純著迷於詞語的發音或者複雜從句的結構之美。拓很多年後在小說裡還原過一部分的對話,不是很難的事情,當時他們對於英語的經驗都來自現代小說,原本就是在用書面語交談,一本正經地夾雜著科幻小說裡的嬉皮口語。現實世界裡的人不這樣講話,他們都知道,但是來自於小說的語言讓他們變得更溫和、清晰、飽含情感。於是他們樂此不疲,一點也不想去模擬現實。

他們重重地擁抱,毫不掩飾地打量對方,又開心又哀嘆,然後馬里亞諾神神秘秘地說:「有一個問題我憋了十幾年,始終想著再見到你的時候要問問你。」

「有沒有看品欽突然出現的那集《辛普森一家》?」

「沒錯!我看到那集的時候簡直要跳起來。」

「那個戴著頭套的怪人說的每句話我都會背。」

他倆說到這裡都有點不好意思。

「你在美國那麼多年沒見過這個老傢伙嗎?」

「沒有。我只是小人物。」

「但我轉機的時候在機場書店看到你的書和村上春樹放在一起賣。」

「我只見過他一次。」

「村上嘛,他看著不太像是能一起喝酒的好同伴。」

「沒有一起喝酒。但是跟他確認了一件對我來說挺重要的事情。」

「說說。」

「從前和朋友在東京的棒球場見過一個和他很像的人,為此和朋友爭得很厲害。所以想確認一下。他說那段時間他確實在東京,也會跑去公園的棒球場旁觀,但至於我說的那個公園,他實在記不清楚了。」拓離開佩奧尼亞以後,重新回到東京的補習學校做代課老師,教中學生英語寫作。這期間,他自己翻譯了菲利普·迪克的《流吧,我的眼淚》,一年以後完稿了。拓沒有告訴任何人,整整齊齊列印出來,騎車二十公里去找昔日文學社的朋友,快要到達的時候卻猶豫了,結果調頭去了那個公園。又是一年春天,真冷,天黑了以後依舊能聽見擊球聲。從表面看來這裡—切都沒有變化,卻有哪裡非常不對勁,彷彿腳下的地板隨時會動起來,令人不安。這樣的感覺已經持續了很久,從佩奧尼亞回來以後便是如此,大概他回到的並不是原來的世界,而是裝有毒氣的塑膠袋裡洩漏出來的、不可描述的東西所構成的新世界。他置身於此,也分不清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還是出於世界的意志。當時的拓下定了決心,既然朋友還在溫柔的舊世界,那就不要去打擾他了吧。歷史上所有開始了的事情都無法停止,即便中間遇見了挫折,改變了線路,分散了力量,卻依然遵循著守恆的原則飄浮著,而平凡的你我正是在與宇宙的塵埃搏鬥。

「你後來都沒有離開阿根廷嗎?」拓問。

「沒有。歸根結底,英語這種語言和我的靈魂背道而馳啊。」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意思。」

「而且你別忘了,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還有一個劇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