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之門

在照顧我的一個多月裡,我忽然明白了「養兒才知父母恩」這句話的含意。對母親更加了幾層敬重,這一路走來,虧欠母親太多了,我總是忙著刷存在感,佔著我給她帶來的榮譽感,態度極不友善地對她。她像從來不把這些當回事兒,樣樣對我盡心盡力,好話歹話說完說盡。我不知道當年為了省幾塊錢冒險在家倒生下我的母親,究竟是否有過恐懼,她輕描淡寫地說,她堅信自己沒做過壞了良心的事,老天一定不會亂懲罰人的。我奶奶在看見我的一隻腳先伸出來的時候,一定是嚇得面如土色,好在,我一隻手抱著頭,另一隻手抱著肚子,順利地來到人間。我與母親的對立從她懷我,到我長大,一刻也沒有消停過,這讓我的父親很頭疼。好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這些倒著生長的汗毛,一根根順當了下來。

我問母親,她當年生了幾個女兒,我父親嫌棄過她嗎?嫌棄過我是女兒嗎?母親說,兒呀,要怨只怨政策,要嫌棄也只能嫌棄政策,你說這自家身上掉下來的肉,是男是女,有吃有穿的年代,哪個又會嫌棄?她還說,我是第一個孩子,家裡的人都把我寵得無法無天了,就連我爺爺都是有好吃好玩的,樣樣盡著我,我父親就是連生幾個女兒都沒說過一句什麼。我害怕自己被人嫌棄的心,在母親平常的講述裡,像是得到了某種安慰。原來,家裡的人沒有因為我是女兒就有人嫌棄,甚至我是受寵的,這讓我增加了許多愛與被愛的底氣。月子裡,除了身上漸漸減輕的疼痛,就是家人無盡的關愛。每當我醒來的時候,我母親和先生在講我小時候的糗事,我總是裝作生氣地說,你們,你們又在講我的壞話。然後就假裝生氣,不吃雞蛋,為了讓我多吃一個雞蛋,他們倆想著法子讓我開心。

小東西壯得像一個小肉墩,多抱一會兒就有些墜手了。他吃奶的力氣有些嚇人,我的兩個乳頭都被吸破了,血和乳汁餵養著他一天天長大。坐月子的講究太多,我母親不顧天氣火熱,不准我露出腳露出手臂,不准我洗澡,不准我吃水果,不准我看電視……不准我這樣,不准我那樣,讓我像一個幸福的犯人那樣被他們管制。但凡我想要做的每一件不被她允許的事情,她都能列舉出一大堆案例,我真不知道我們村子裡怎麼會發生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更不知道我母親是如何就掌握了它們,在必要時如數家珍地搬來教育我。

月子裡的疼痛漸漸隱去之後,我成了一個手忙腳亂的媽媽,在母親每一次離開時,都毫無安全感,我害怕小肉團一張開嘴巴就閉不上。有母親在,母親知道他是餓了,還是肚子不舒服了,還是胳肢窩裡的小寒疼了。有一個夜晚,母親回家去了,他哭啊哭,不吃,不睡,背也不行,抱也不行,硬是折騰了半夜才安穩下來。

陪伴一個孩子長大的過程是艱辛的,有趣的,當看著他少年英姿,陽光清朗地向我奔來時,我忘記一切疲憊和勞累。我的記憶裡選擇性地保留了他成長的一切快樂時光,並在適當的時候與他分享。當我問他世界上最貴的房子在哪裡時,他創造性地回答,世界上最貴的房子是媽媽的子宮。我激動得像有好幾只小貓在心臟裡蹦跳著玩,彷彿因他而經歷的所有苦和疼都有了最幸福的註腳。

在這期間,計劃生育像是被忽略了的一件事,生男生女之後,大家都很平靜。也有一些不平靜的人,想盡各種方法鑽了政策的空子,把大的孩子弄成計生政策規定範圍的有缺陷的一類,順利拿到生二胎的準生證。然而,小城裡也大多是些祖祖輩輩的良民順民,沒有太多的人去鑽營。而我,永遠也接受不了這樣的做假,一個好生生的孩子,怎麼要說成是有毛病的呢。按我奶奶教給我的道理,這世間不僅有人眼,還有天眼,別說謊言,別做惡事,才會有善報。這面向自己所說的謊言,而且是朝壞的方向的謊言,未免也太狠心了,我害怕它們會變成自己的咒語。所以,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一粥一飯餵養大的孩子,他應該是健康明媚的,從外表到心靈都是。

街道上的廣告牌子上那些年明晃晃寫著的人流廣告,也悄無聲息地換了下來,換成治療不孕不育的廣告。我的孩子在剛認識「人流」兩個字的時候,曾指著大牌子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回答不上來。但他卻記下了,在又一次見到時,他告訴我,媽媽,「人流」就是人流如織的意思。小小的童言裡竟有某種玄機,是呀,人流如織,到了如今,人流被漠視了,處處都是如織的人群。人流也成了常態,再不用被提醒,就連中學生裡都有人經歷過的事情,更別提那些大學校園附近的廉價賓館。多少女孩子在經歷了多次人流之後,治療不孕之症又成了新潮,多少男孩子在偷腥貓膩成為情場高手後,沾染了多少舊疾,不育就成了一家人的新煩惱。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統計過這些資料,但看身邊這些年不斷流轉的風風水水,總是看見了一些端倪。

當我回孃家看見村子裡那些日漸老去的嬸孃伯母,她們掃去了年輕時的戾氣,咒罵婆婆的,婆婆們也都死了,與丈夫不和的,如今也湊合了,她們慈眉善目地長在村子裡,像村子裡一棵生長久遠的果樹。生了幾個兒子的女人們,往往要看媳婦們的臉色行事,倒是生了幾個女兒的,被這家接去,被那家接去,一年到頭享福的日子過不盡。生兒生女這件事終於不再有人當成什麼大事,她們甚至還達成了一個共同的意見:不管生兒子還是生姑娘,都要狠了(有本事的意思)才算數。為了這個說法,還增添了一個新諺語:會養麼養一條,不會養麼養一槽。

4

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我手裡的苦蕎粑粑每一次都有蜜糖可蘸了,不是蜂蜜就是煉乳,我可以奢侈地蘸很多,讓大規模的甜在舌尖上覆蓋了苦。許多餐館裡,都有了這道憶苦思甜的麵食,從那些年的被動吃它,到如今去主動靠近它,就像懷念一個已逝的故人。故人死於砒霜,我奶奶說那是神在召喚她。逝去的苦與甜,都變成了一種精神長相,悲悲歡歡地撒在前行的路上。不管是梧桐細雨的冷涼秋意,還是十里春風后的灼灼桃花,生活不會因為某個個體而有所停頓。每一個人都像一片樹葉,從來沒有完全雷同,但總是有太多的相似。孩子要長大,老人要老去,人人都在生生死死中過了一年又一年。

又一個新年在不期中降臨時,國家又有了新的舉措,允許公職人員生育二孩。我想想自己四十好幾歲的年齡,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而身邊一大票四十多歲的女人已經在歡欣備孕了。一時之間,婦產科裡像集市一樣熱鬧,先是取環熱。那一根保險絲,戴上它讓女人減輕了許多罪孽。後來是孕檢熱,生產熱。我蠢蠢欲動的心思在先生的態度裡搖擺不定,一會兒我打敗了他,過一會兒他又說服了我。後來,他堅決地說不生了,打著為我身體著想的招牌,以頑強的氣勢壓倒我。

我常常在看見人家抱著花兒一樣的女嬰時充滿幻想,並且我已經有了好幾個乾女兒,她們像露珠一樣晶瑩剔透。但似乎這些都還不能滿足我想要一個女兒的願望,在某個深夜,我在電腦前洋洋灑灑地寫下過一篇想要一個女兒的文字,那是一種開在臆想深處的花朵,我的想象隨著夏日的清風飛揚,沉醉。

這些年,眼巴巴地看著身邊的許多女人經歷了戴環受孕、宮外孕、多次人流等痛苦。好像這些都不足以磨滅她們還想要一個孩子的願望。無論是去超市還是在街道上,隨處可見不太年輕的孕婦,竟讓人產生一種「滿城盡是大肚子」的錯覺。看著她們的身影,我就像是一個有了心結的人,巴巴地羨慕著人家隆起的肚子。生產孩子時那種無法忍受的疼痛,像是早已被我丟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對新生命的歡喜和熱愛。恨這一天來得太晚,要在我衰老的子宮已不能承擔一個新生命的孕育時來臨。但在某一次夢裡,我像是得到某種神靈的啟示,有一個小女孩來到我夢裡,給我歡欣,令我迷戀,我擁抱著她,就像抱著一塊溫溫潤潤的美玉,她芳香的小身體蹭在我懷抱裡,頓時,我所有的母愛氾濫成災。

我不斷嘗試著與先生商量二胎的事,他的頭搖得讓我看不清他的臉。他說,你應該準備好足夠的精力去迎接你的孫子,而不是到了六十歲還在為年少的孩子四處奔波,這不符合自然規律。他從優生優育講到人生價值的實現,冷靜得像一盤古老的石磨。為生與不生的問題,我們又冷戰和論證了很久。

身邊的女人們很詫異,認為生育這件事情應該由女人來主導,而不是一個男人。也許是因為她們沒有與一個理性得可怕的人生活過,不知道什麼叫「防患」和「防範」,這許多年來,一個沒放環的女人的身體居然可以做到安然無恙,這已經是一種奇蹟。為此,我要感謝我的先生,感謝他記得我身上的月事,記得時時愛惜我的身體。我曾做過保守的估計,身邊的育齡婦女們,無論是放環與不放環的,一百個人中最多隻有一個人沒有做過人流,而我就是幸運的百分之一。

這期間,許多人懷孕了,許多人流產了,也有許多新生命降臨了。醫院,永遠像個熱鬧的生死場。有人在這裡新生,有人在這裡死亡,永不停歇的生死讓人在希望與絕望之間穿行不息。

一些歡喜註定是要落空的。醫院裡有百分之三十的高齡產婦因各種原因必須終止妊娠,產科醫生們忙得四腳著地,寢食不安,學校裡有太多生產二胎的女教師已經嚴重影響了教學秩序,在代課老師之外,連校長的課程都排得滿滿的。在一個小縣城裡,常常聽見為了二胎而戒菸戒酒,努力搞生產的中年男人女人們。有的人自己不想生二胎,但父母逼迫著生產。老一輩的人動輒就搬出毛主席的話來,毛主席說了,只要有人在,什麼困難都能克服。重點是要有人。為了有人,就必須抓緊時間造人。

造人工程是巨大的,如今科技進步了,人工受孕失敗,還可以試管嬰兒。為了一個二胎,傾其家底的人家大有人在,彷彿他們生活的目標就是為了響應一次國家的政策。

有一些人家,多種原因導致他們不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就想去抱養一個嬰兒。可如今連抱養一個嬰兒都成為困難的事了,我想起了那些年被丟棄了的嬰兒,要是降生在如今該是有多好呀。母親說過的話又在耳邊迴響:在有吃有穿的年代,有哪個捨得丟了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呀。

好不容易有抱養得來的嬰兒,大凡都是因為產婦有難言之隱或是意外之痛。曾有個姑娘懷孕快生了,卻被男友狠心拋棄,姑娘尋死覓活,被人勸導把孩子生下來送了人。河邊路邊,又哪裡還見得到一個棄嬰呢。即使有,也一定是有殘缺的孩子。也曾有一家人抱養了一個女嬰,帶到兩歲多了,孩子經常生病,一生病就發高燒,後來一檢查才知是艾滋病患者。

微信圈裡隨時可見新生兒的歡喜,今天有誰家生了雙胞胎,明天又有誰家中年得貴子。其中有一個高齡產婦,已經四十九歲了,生下一個九斤的兒子,全家上下歡欣鼓舞,就像這個孩子在未來會成為他們家的救世主一樣。另一些令人擔憂的訊息也不斷傳來,有一個高齡產婦在生產中因為羊水栓塞導致胎兒死亡,產婦成為植物人,為了維持生命,需要高額的醫療費用,家庭的自給已經無法了,向社會求助。一時之間,這件事情成了小城中的大新聞。

然而,這些都不影響前赴後繼想要生一個孩子的男人和女人們,每一個人都認為那麼倒霉的事情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事實上,機率這種事情在醫學上顯得很蒼白,不管機率有多低,輪到某個人的頭上時,都一定是百分百的。幸與不幸,由誰主宰,這一直是神的事兒。

生活總是這樣,在幾家歡喜幾家愁中,一天又一天地向前走著。那些從生活中傳遞而來的壞訊息就常常成為先生消滅我的念頭時的有力證據,先生說,我最不想面臨的事情就是,有一天醫生來問我,要保大人還是保孩子。我說,你有得選擇嗎?當然應該保大人。他說,依了你的性子,待你醒來看不見孩子時,我就知道你要跟我拼命了。在說這些的時候,我上中學的孩子一直站在他父親那邊,他從小就特別想要一個弟弟妹妹,見了鄰居家的嬰兒就想抱回去,到如今堅決不同意我們再有一個孩子。彷彿還是昨天與今天,他就長成小大人,需要自己的空間和主見了。他總是說,媽媽,我擔心你的身體。我說,等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在這個世界還有一個最親的親人。他父親接過話頭說,你都無法知道,這是一個親人還是一個仇人,兄弟反目,姐妹成仇的例子還少嗎?

一些人離婚了,離婚的原因是妻子不願意生二胎,或者是妻子已經生不出二胎了,這些荒誕的事情,它們就發生在我身邊。尤其是那些有著封建思想,第一胎生了女兒的男人,一項新政策的施行給他們帶來了新的希望,他們按下許多年的心思又被點燃了。所以,他們蠢蠢欲動,他們暗度陳倉,他們躍躍欲試。似乎只要有了權和錢,年齡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成為男人行使性別權力的障礙。

我清晰地看見一張張曾經溫情的臉,後來變成了冷漠的路人。因為他們身邊立即就有了年輕女人的身影,一箇中年的男人,身後積累了一些身家,還籠罩著一身被妻子影響和打造過的氣質,對一些想不勞而獲的年輕女人,確實會有一定的吸引力。從他們毫不費力地挽著年輕女人的手臂來看,錢就是萬年不廢的幫兇。那些個做得了他們女兒的女人成了他們的妻子,老夫少妻,看上去幸福融融令人扎心。感情,彷彿是一張廉價的紙,被風一吹就飄走了。

我常常會這樣想,也許國家的政策是為育齡中的八〇後一代人準備的,卻不料被趕上末班車的七〇後們蜂擁而上,甚至對家庭的穩定帶來了不小的衝擊。在大城市裡,人人都為了提高生活的品質而努力,生二胎這件事情似乎是輕描淡寫的。而在離土地最近的縣城和鄉村裡,思想的重心已經轉移到了生產任務上來。人與人之間的問候方式都從「你吃了嗎?」變成了「你要生嗎?」。

我留意到一些新的宣傳標語,橫幅上,牆壁上,電子螢幕上寫著「實施全面兩孩政策,促進人口均衡發展」「國家政策真正好,一家準生兩個寶」,與那些年在鄉村隨處可見的計生標語大相徑庭,令人產生一種憂國憂民和感恩戴德的錯覺。

一項新政的施行,總是伴隨著各種不同的聲音,有人成為受益者歡天喜地,也會有人成為受害者呼天搶地。這是哲學的命題,也是必須面對的生活命題。生與不生,就像懸在心口上的一塊石頭,被自己和別人用心地據量。我回到村子裡的時候,嬸孃伯母們都不約而同地做我的工作,就連我的母親也跟著摻和起來,她一向腿疼的毛病在她想要抱一個孩子的願望面前變得十分輕巧。為了鼓勵我們生二胎,她揚言,誰家先生產了,她就幫誰家帶。一家子的育齡婦女,聽見母親這話時,有了媽不夠用的樣子。

事實上,母親的這個舉措除了讓我心動不已之外,並沒有對其他人產生影響,她們都生活在大城市裡,奔波於生活已讓她們苦不堪言,對於再要一個孩子的願望從未強烈過。儘管她們頭胎都是女兒,也沒讓她們想要一個兒子的念頭佔過上風。但我母親是有希望的,我在她與人對話的口氣中聽出來了。在村子裡的嬸孃們忙著去抱孫子時,我母親的小心肝就被人戳了一下。她背地裡說,誰家沒個孫子,外孫子也是孫子。轉過身去,我母親就對我的孩子笑話說,外孫是外狗,吃了往外走。

村子裡這些年已經多出了許多光棍,隨手一盤點,三十至四十歲之間沒找到媳婦的大小夥子們都足足有兩桌人了。嬸孃伯母們為這個事急白了眉頭,處處張羅著託人找物件,可這上村下鋪的姑娘又會有誰是在家裡待著閒著的呢。如果不出去打工,根本無法找到一個合適的姑娘。即使從外地找回來的媳婦,也不一定就紮根得下這村子。離婚這種事早已不是什麼新奇事了,更有那些不領結婚證,三年五載通過微信或是什麼又有了新歡,丟下幼小的孩子一個抖趟就跑了的。鄰村有幾個小夥子在國外打工帶了緬甸女人回來,戶口的問題一直解決不了,女人和孩子就只能是黑人黑戶。更悲催的是其中一家生了三個孩子,派出所落戶時,若沒有準生手續,就要做親子鑑定,鑑定結果顯示這三個孩子都跟父親沒有任何關係。

5

生活中不同的際遇就像一雙雙無形的手,推趕著每一個人走向不同的地方。

談論二胎的話題漸漸淡了下來,人們以為這項政策帶來的結果必定是人口暴增,就像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後期那樣出現空前的出生率。事實上,各種渠道的資料顯示,並沒有預期的效果。於是,街頭巷尾及各路專家又發出了各種不同的聲音。

一個生了兩個兒子的朋友,聽說要放開三胎政策,更有要全面放開計生傳聞時,喜形於色的小臉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一副生不出女兒誓不罷休的樣子,與多年前村子裡那些生不出兒子就誓不罷休的女人形成多麼鮮明的對比呀。在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一種貪婪,對於自己所缺少的東西永遠充滿了嚮往。有了兒子的,想要女兒,有了女兒的,想要兒子。

其中一些人如願以償了,在他們不太衰老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滿足感。尤其是一些因為年輕時貪玩或是工作繁忙疏忽了對第一個孩子的陪伴的父親,像是要對從前的遺憾做一種豐厚補償,收了身心拼命地把愛傾注在新生兒身上。彷彿人生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有回程的旅行,無論是得到還是失去,都能找到一種可以彌補的藥方。生了女兒的,像是抱著前世的情人,心心念唸的歡樂都寄託在懷抱裡。生了兒子的,中年得子的莫大欣慰佔據了他們生命的全部。

生活處處可見歡喜,亦到處都有漏洞。不時傳來的訊息中,一些讓人開心,一些令人揪心。接二連三,小城裡因為生二胎死亡的產婦已經有好幾例,其中有三個還成了植物人,躺在醫院裡生死未卜。總有一些選擇會讓人懊悔終生,當一場場期盼中的喜劇以悲劇收場時,留下無數種苦難在人間。人們開啟幸福的模式在於,每一個都堅定地相信,許多悲劇與自己無關。

當我四十五歲的表姐傳來懷孕的訊息時,為她高興的同時,亦為她的安危擔心。生產的原因是封建殘餘的一部分思想仍在作怪,為了高齡的婆婆心中存念的一點香火的延續觀念,兄弟幾家生的都是女兒,婆婆認為他們的姓氏裡應該有一個男丁來繼承。被七大姑八大姨們說服之後,擁有碩士學歷的她大義凜然地站在家族的利益之上,聽上去像是豪門的夙願。她說在她所有的同學裡,她是絕對的異類,她那些生活在大城市的女同學們都說她瘋了,男同學都在誇讚她多麼勇敢。許多男人之所以對二孩政策表現得足夠積極,是因為生孩子養孩子的過程,他們只是個參與者,甚至有些人一直是旁觀者。

整個孕期裡,表姐被身體的各種不適折磨,每當她在朋友圈發一段生不如死的牢騷時,就有大波的爭論跟在後面。每一次她都在奉勸高齡的女人絕不要步她的後塵,她最好的女同學一再勸她多為將來考慮,還玩笑她說好好一個可以留在大上海工作的姑娘,偏偏要回來當一回生育工具。她在每次說完痛苦之時,像是痛苦就得到了某種有效的緩解。全家人小心得就像捧著一個價值連城的水晶球,不敢讓她在小城的醫院裡做產檢,說要杜絕任何一絲失誤。她的婆婆天天燒香拜佛,期望能在古稀之年再圓一個夢想。

有時,大家在一起談論二孩政策時會做一些設想,假如計劃生育政策裡規定產婦的年齡在多少歲以上就必須禁止,也許就能減少許多悲劇的發生。可又要有多少人痛哭政策的不公,眾口難調的人間呀,有哪一雙手能撫平所有溝壑,有哪一碗水能端平人心公道呢。更何況人心關於公平的評判裡總是無法剔除利己主義的選擇方向。發展的大計,百年的大計,這是多麼浩大而艱難的工程呀,從吃不飽肚子到如今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豐足,從東亞病夫到如今的巍然屹立,有多少人在為了這個國家的富強文明而嘔心瀝血。在小家與大家之間,應該喚醒的又豈止是生生死死,還應該有覺醒後的知與行。

表姐終於要生產了,為計算孩子出生的日子,全家人折騰了無數次。這個大師說要這樣,那個大師說要那樣。好不容易敲定的日子,比預產期足足提前了三週,表姐說,趕緊剖開抱出來吧,一天比一天更難熬,雙腳已經腫得連鞋子都無法穿了。醫生說時間提前早了對胎兒會有一定的影響,建議往後。

她婆婆說夢見觀音老母從畫像上下來,手裡拉著一個小男孩,說是給她家的。她們全家都堅定地相信表姐懷的是一個男孩。剖宮產前的b超檢查時,表姐忍不住問了胎兒的性別,當人家告訴她是個女兒時。她的眼淚急急淌了下來,彷彿一整個孕期的精神支柱一下就倒下了一半。她的傷心嚇壞了全家人,就連她婆婆都收起一切封建思想,說了一大通生女兒有福氣的良方暖語。手術麻醉前,她一再囑咐表姐夫,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一定要帶好她的女兒們。

表姐在全家人算好的時辰裡,誕下八斤女嬰,母女平安。全家人沒有想象中的高興,也沒有表現出一絲難過。生活中的小失望,往往不足以影響人們對幸福的追求。一天一個模樣的小東西讓人愛不釋手,就連在孕期裡一再與表姐慪氣,不支援她生二胎的大女兒,也對新生的妹妹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但她總是在別人誇妹妹漂亮時,有些輕微不高興。並且一再在父母面前做出一些舉動,求證是不是有了小妹妹,她就變得不重要了。

另一個朋友有近六個月的身孕了,一些檢查指標顯示,胎兒可能有缺陷,她需要去更好的醫院複查。輾轉於各家醫院,寄希望於某種誤診。可幾家醫院的診斷結果都建議她引產,即使她有一萬種捨不得,也不得不選擇痛苦的手術。之後,她開始失眠,一整個一整個的夜晚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個孩子就在她眼前,一會兒是男孩,一會兒是女孩,哭著吵著要她抱,但才一伸手,就不見了。她開始嫌棄自己,嫌棄自己態度不夠堅定,為什麼不留住她(他)?醫生的診斷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準確啊。她拒絕任何人去探望,覺得自己與世界像是隔著一堵高牆。每當夜晚來臨,一見到床,就像見到了鬼魂一樣。

醫生說,她得了產後憂鬱症。她的先生說,有時她也偶爾會有高興的時候,只是高興幾分鐘後,情緒就完全沮喪起來。還常常抱怨、指責家裡的人,彷彿所有人都與她有仇一樣。醫生說,這些恰恰是這種病的正常反應,開了一些藥物,又囑咐她的家人要讓她時時感受到關心和溫暖,注意她的情緒。

她拒絕吃那些藥物,她說我沒有病,是你們病了。家人只好把藥悄悄放在紅糖水裡,哄她吃下去。她常常躺在床上不停地流淚,誰來勸她,她會哭得更厲害。如果沒人勸,她又會覺得沒人愛自己而傷心得抽泣不已。

她的兒子已經十四歲了,她是多麼希望自己能生一個女兒呀。自從知道懷孕的那一刻起,她就美美地設想,會有一個溫軟明亮的女兒。她看著她讀詩,奔跑,寫字,唱歌,彈琴。她會長著爸爸的大眼睛,媽媽的大長腿,她會有濃密的頭髮,長長的手指,高高的鼻樑,有型的小嘴巴。她會成為另一個自己,被改良過無數回的自己。

她常常夢見各種各樣的花,蘭花、石榴花、桂花、荷花,據說這是生女兒的胎夢。即使是每天若干次的嘔吐,對她來說,似乎也是一種幸福的存在。因為她知道,她懷裡的小東西在告訴她,媽媽,我在這裡。

她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時針指向下午兩點四十五,如果她死了,就是死於這個萬惡的時間。麻醉讓她失去知覺,沒有一絲傳說中的疼痛,醒來時,手術剛完,她請求醫生讓她看看她。醫生說,別看了,看了你一輩子都忘記不了。在她的強烈堅持下,醫生把那個已經發育基本成形的胎兒在她面前一閃,說,就看一眼,本來一眼都不能看的。她的眼前一黑,彷彿世界就此與她決裂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不能從悲傷中走出。彷彿整個世界都是她的仇人,而她已經不配獨自活下去了,她常常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兇手,一個殺了自己孩子的兇手。閉上門,關上心眼,她不想見到任何人。在許多個無眠的深夜,雨滴,風聲,汽車的喇叭聲,火車的汽笛聲,它們都鮮活地進入她的耳朵裡。

中學女同學來電時,我正在跟她聊天,我嘗試著幫她解除安裝一些精神負荷,讓她與自己和世界達成某種和解,迴歸到一種平常心的生活狀態。我才開口問一句,你還好嗎?女同學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那段我一度豔羨的婚姻亮起了紅燈,他們從上中學時老師禁止戀愛中偷於花前月下,到最終修成正果,二十五年的時光,我以為會是一生一世與子偕老的長情陪伴。二胎,又是二胎,如今她身體不夠強硬,三高症狀向她襲來的時候,她不能為他生育二胎了,他提出了離婚。而她生頭胎時,差點連命都不保了。

看著這些血淚斑斑的生活真相,我強烈地升騰起一種念頭:如果有來世,我真不想做一個人,更不想做一個女人,我只想當一棵樹,長在深山老林裡,從來不被誰看見,只與霧靄虹霓一起同呼吸共命運。我伸手數了數自己四十好幾的年齡,再想一想身邊這些女人關於生育的悲喜交加的日子。完全沒有了年輕時想要一切就勇往直前的氣勢,我終是成了被平淡的日子馴服的說客。

又接到另一個朋友的電話,她生了,如願地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在有了女兒又過了十六年後,她生下了一個兒子。電話裡,我能看到她眉毛與臉色一起飛舞的樣子,真心為她祝福和高興。我說,恭喜,你有兒有女的幸福生活開啟了。她說,親愛的,苦蕎粑粑才動邊呀。之前她為了生這個二胎,流產了兩次後去檢查,才知道是男人的支原體感染導致胚胎停育,第三次懷上,早孕反應十分嚴重,幾乎完全是靠輸營養液來維持生命。女人們為了拼一個自己或是別人想要的夢,總是母性大發,願意耗盡一切心血。

於生活而言,個人的悲苦總是微不足道。外面的世界依舊熱鬧非凡,生老病死每天都在發生。一些女人抱著獨身主義,一些女人結了婚也堅決不肯生育,生活總是有多種存在的模式。在離土地很近的地方,人們的觀念還在傳統的圈子裡打轉,被衝擊,被撕開。但選擇走在絕大多數人所行走的正常軌道,依然是人們對普通幸福的一種盼望。

對於一條寬廣的河流,每一滴水都是渺小的。但也只有一滴水挨著一滴水的彙集,才有了溪流,有了江河,有了大海。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會有不同的活法,但並非所有選擇都能遵從自己內心的召喚。難道世間事,除了生死,其他都只是小事?一句「順其自然」的輕描,就涵蓋了所有的幸與不幸,有時是荒謬的,有時又覺得那麼妥當。人人都在矛盾中營造自己對生活的認同或是無奈。

那個夜晚,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村子後面的山坡上開滿了苦蕎花,那些細碎的小花朵,一會兒變成星星,一會兒變成嬰兒的眼睛。風一吹過,它們搖晃著、奔跑著,我伸出手去擁抱它們,它們變成了一張張小臉。在有風、有霧、有露珠的山崗上,我看不清它們是在看著我笑,還是在對著我掉淚。

又是清明,與往年一樣,去給此生從未謀面的婆婆掃墓,去父親的墓前輕語。許多淡忘的悲傷,已經成了一種形式上的懷念。每一個家庭都在不期中遇見死亡、淡忘死亡。墓地裡長出許多龍爪菜,它們生機盎然地爬出泥土。抹去悲傷的人們,爭相採摘。面對一堆堆黃土,這邊是高祖父,那邊是高祖母,高高隆起的地方是他們死去之後的歸宿,這裡長眠著的都是我血肉相連的親人們。我忽然明白,世間萬物,無非從此地到達彼地。萬物向死而生,慈悲為土,又長萬物。在疼痛、歡笑裡,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在嗩吶、眼淚中,送走一個人的一生。中間的長度,被賦予各種意義,也可能是毫無意義。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了了悟悟,悟悟了了。

這一路上來來往往中,所見所聞,皆成為一段歷史。從何而來,該往何處,像是一種未知的歸宿。作為女人,生育是一生中的重大課題。翻開我所能看見的幾代人的生育史,就是一部血淚史,只有女人才深知其中的痛苦。於我,更多的是一種幸運,但太多的不幸不會因為我沒有經歷,它就不存在。它就在我的周圍,橫橫豎豎地堆滿一地,誰踩上它,它就沾上誰。何去何從的生命,該在哪裡覺醒,又在哪裡頓悟?這也許是女人們值得花一生時間來思索的大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