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淺韻
2018年
夢裡有殺戮和偈語,砒霜和蜜糖,都在神的手上。生與不生,都是命。
——題記
1
一道門,隔著簾子。無風的盛夏,簾子嘩啦過來,嘩啦過去,人進一趟,出一趟。呻吟,痛苦的呻吟,從昨天下午太陽落山時開始,就一直沒有停過。家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奇怪,說是二伯母要生產了,但我感覺不像在迎接一個新生兒,倒更像在恭候一個敵人。我爺爺已經把大門的門檻撬了,他說,要向什麼神仙投降,以表誠心。
我父親和母親一大早就去後面山上種苦蕎了,說要趁著剛刨完洋芋,地軟,有餘肥,把苦蕎撒下去,那幾塊地夠他們忙活一整天。出門前我奶奶在鐵鍋裡烙了幾個苦蕎粑粑給他們帶著當午飯,剩下的一些放在簸箕裡涼著。我最不愛吃那個鬼東西,又苦又硬,偶爾家裡會得一點點蜂蜜,苦蕎粑粑蘸著蜂蜜倒是會有一些滋味。我知道說餓了,奶奶會讓我啃一個苦蕎粑粑。我才吃了一口,苦涼的味道就從舌尖爬上了眉頭。這時候,我奶奶愛說那一句老掉牙的話:苦蕎粑粑才動邊!村子裡的人都會這麼說。她們用這句話來比喻自己不喜歡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一口下去,才動了個邊邊角角,辛苦的日子還早著呢。天然的宿命,是村子裡的人不可抗拒的選擇。苦蕎不好吃,但必須要吃,能有苦蕎接個口讓家裡人不餓肚子,這已是神的恩賜。我奶奶總愛講起她們那個年代吃樹葉吃草根的故事,好像能吃飽肚子已然是一種應該知足的生活。
屋裡,二伯母還在呻吟。那聲音讓我想起去年臘月裡的事,那頭黃毛豬被幾個人用繩子縛綁起來抬上案板,它無力地反抗和哼叫,帶著絕望和無助。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時,它叫喊的聲音漸漸弱下來,四隻腳機械地滑動了好幾下,然後,它就死了。我手上的苦蕎粑粑被我啃了半邊後,就放在手裡玩弄著,我奶奶沒好氣地說,你這姑娘,肚子裡有點數了,就要開始作踏糧食,吃不完就放回去,給你爹晚上回來吃。
我奶奶派我二伯去三十多里開外的地方,請了個接生婆回來。說是接生婆,卻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我奶奶的火噌一下就躥到了腦門心,她踮著小腳怒氣沖天地站在她的二兒子面前,說,命,人命,都快要活不得了?你說哪回讓你出去做的事情,你是給老孃辦圓恰了的?我二伯有些口吃。他說,去,去,去大村子請了王婆婆,她,她,她家,她家,她家裡人說,她,她,她,她……「她」了半天還沒「她」出後面來,我奶奶說,她給是著老鷹叨克掉了。我二伯頭上的青筋冒出老高,總算把他要表達的意思說完整了。原來,王婆婆騎著她的小白馬去了四十多里路上的大山深處幫人接生去了,是昨天半夜裡走的。王婆婆的鄰居是好心人,她說,救命要緊,快去對面那山上請了繆仙家去,神藥兩解也可保個萬無一失。我二伯腳下生風就去請了繆仙家。
屋子裡傳來我二伯母虛弱沙啞的聲音,她像是用盡所有的力氣在喊叫,媽,媽,快拿牽豬刀來。我奶奶說,我的兒呀,繆仙家來了,你忍著,忍著哈,他會有辦法的。牽豬刀,事實上是叫殺豬刀。但在這個家裡,篤信菩薩的奶奶見不得「殺」字,她說殺生是一種罪孽,該回避的要回避一下,省得沾染了邪惡。一個「牽」字,是死的另一種生,是豬的一種命運。豬的生死都掌握在人手裡,而人的生死,也許是掌握在神的手裡。
在繆仙家神神道道的咒語裡,彷彿我眼前的這個世界都被一種無形的東西主宰了。他敬完各路鬼神,轉身從他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掏出舊紗布、剪刀、鉗子等。奶奶端來一盆熱水,他的一雙手在水裡來回地搓洗,我奶奶說,仙家,沒什麼洗的,就有點鳳尾稈子燒成的鹼灰水,你將就著洗下吧。家裡的洗滌用品都是純天然的,除了鹼灰水,還有白泥沙和皂角樹上結的皂角。繆仙家用手抄了兩把鹼灰水,又用清水沖洗了好幾道。屋子裡又傳來我二伯母的聲音,她說,我要死了,快讓我死了吧。
簾子一動,我奶奶和繆仙家都進去了。我曾悄悄地掀開過簾子偷看二伯母,她睡在光光的板床上,下身赤裸,肚子像一隻巨大的南瓜,圓滾滾地側在一邊,身子下邊淌了一大攤水漬,頭髮被汗水浸溼了,嘴唇青紫,面容扭曲。我輕輕地喊了她一聲,她沒理會我。我趕緊就出來了。
這村子的周圍都種滿了竹子,毛竹、金竹、紫竹什麼的,到了夏天的樹蔭下,三五成群閒來沒事的姑娘媳婦,不是在使針線,就是在編竹簾子。每一道門上的簾子就成了一種價廉物美的裝飾,算是給貧窮的屋子添了點小風情。哦,對了,風情這種詞在村子裡是沒有人知道的。只有在如今的回憶裡,那些苦難貧窮中不一樣的響聲才會多出幾分韻致。
除了簾子,我還對木門和窗子保留著一些特殊的記憶。儘管後來在一場大火中,村子裡一家挨著一戶,一戶連著一家的房子都燒燬了。那些鏤空雕花的窗子、木門,以及透著神秘氣息的百年供桌,一切都散發著古老陳舊的味道。夏日的早晨,一個一個小腦袋從樓上的窗子裡伸出來,咯咯咯地笑著,瓦簷下的紅辣椒和大黑貓就醒了。我們風一樣地穿過田野,去捉蟲子,去找豬菜。遇見蛇,遇見蝴蝶。被蜂叮過,被狗咬過。
一村子的調皮娃娃,哭聲,喊聲,笑聲,吵鬧聲,日子就像夏天的日頭一樣火熱。每一個孩子都吃過父母的棍棒,村子裡的人說這叫「吃跳腳米線」,那些從山上弄來的細條子,一打一條白痕,痛得直跳起腳來。我奶奶總愛護著我,她說,只要不憨不包的娃娃,哪一個又是依你大人打整來著,你叫他往東他就往東,叫他往西他就往西的時候,怕也是急死幾代人的憨貨。我母親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丟下棍子匆匆去了地裡。有時我摔了一跤,腦門都出血了,我奶奶也一邊哄我一邊說,摔哈打哈就肯長了。就算是有一次偷了鄰家的瓜果被人咒罵,我奶奶也說,咒哈就咒哈了,咒哈肯長。肯長和長大,在村子裡是一種希望,就像每一個家庭裡養著的小豬兒,主婦們盼望著它們肯吃肯長一樣。
二伯母又叫喊了起來。我爺爺手上的長煙袋一直在冒著細煙,他吧嗒吧嗒地咂著一鍋又一鍋的旱菸,已經去樓上的「天地君親師位」之前的香爐裡點了幾回香了。繆仙家叫「使力」「使力」……二伯母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我奶奶一盆一盆端出來的水都是紅色的。看著那些紅色,我想起了前些天我從樹上摔下來,腦門上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我奶奶幫我包完傷口後,洗臉洗手的水全都是紅的,我一直止不住哭聲,我以為我會死掉。我鑽進爺爺的長衫裡,聞著他身上又臭又有隱約香味的特殊氣息,心裡一陣又一陣害怕。若是往常,我爺爺是要撓我的胳肢窩裡的癢癢的,我也要摸他下巴上的長鬍子玩的。
繆仙家的聲音:「使力,快使力,看得見頭了……」,「谷哪,谷哪……餓了,餓了……」洪亮的嬰兒啼哭聲音傳來的時候,我爺爺丟開嘴裡的菸袋,使勁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說:「菩薩保佑,肯定是個帶把的,聲音這麼大。」他說完隨手捏了捏我的臉蛋,眼睛裡滿滿的歡喜像是要溢到我身上。我奶奶說,孫子,孫子,我的孫子。這全家人一下沉浸到添了男丁的喜悅裡,二伯母剛從鬼門關上打了一個轉兒的事,倒是被大家給冷落了。彷彿有了生的降臨,死就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了。
繆仙家的臉上掛著汗珠子,像我父親從後山上背了重活回來,一口氣歇在石坎上,額頭上的大汗像不停息的小溪流一樣,直到他抽完一根草煙。繆仙家清洗著那幾塊紗布,一盆又一盆浸著二伯母鮮血的水,潑出去,又潑出去,重複了不知多少遍以後,那幾塊紗布終於見到點白色的痕跡了。繆仙家把它們放在水裡煮沸了,才晾曬在外面的柴堆上去。
第二天早晨,二伯抱著一隻紅公雞給丈母孃家報喜去了。我的眼前又出現繆仙家一盆一盆潑出去的血水,想起這村子裡的人愛說的一句話,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潑出去的水都浸到了土地裡,轉眼兒就不見了影蹤。那它們都去哪兒了呢?南山嫁了一個姑姑,北山又嫁了另一個姑姑,她們都是村子裡的客人,只在一些特別的日子裡回來看看,又馬不停蹄地回去了。這方圓團轉村子裡的人說誰家嫁女兒這事兒,還有另一種說法,叫打發姑娘。誰家定了嫁女兒的日子,就會說,某某人家哪天打發姑娘,要吃個酒去。
有了孫子的爺爺,像是在他的血脈裡注入了興奮劑。那個晚上,他在夢裡唱起了情歌:「啊,隔河的哥哥望見妹爬坡,頭髮辮子往後拖,我的小情妹……」大概是他想起了他年輕趕馬時的那一樁往事,為了糧食,他用馬馱著村子裡的鄉親們用竹子編制的籮筐、背篼、簸箕等,翻山越嶺去貴州換糧食。曾經有一年遇上災荒,生意難做,一路雨淋日曬,回到家糧食全都出芽了。爺爺講的故事裡曾有一個頭上戴著大飾品的新婚娘子,那飾品足足有簸箕那麼大。在我們村子裡這樣裝扮的一定是七老八十的老婦了。爺爺一開口就叫人「大媽」,待回過頭來,才知是個俊俏的小妹。
生了兒子的二伯母在這個家的地位明顯高出了一篾片,對,一篾片,這是我母親在挑水歇氣的時候跟人說的。村子裡的竹子常常成為她們比喻什麼東西時的參照物,比如說,太陽昇起一竹竿了,打核桃就打了幾竹竿,小菜出了篾片高了什麼的。竹子已成為一種言語上的秩序,就連對生育稠密的女人們,她們也會說,就像春天出筍,一個趕著一個。那時,我不知道生男生女的概念意味著什麼,但對於接連生了三個女兒的母親,這聽上去氣不順的話語,得到了與她同樣境況的幾個嬸孃的響應。她們的語氣裡都有一種生不著兒子不罷休的堅定。
村子裡有一戶人家已經連生了八個女兒了,那個我要叫五伯母的女人佝僂著腰挑水的時候,我又看見她鼓起的肚皮。我曾聽見她與村子裡另一個伯母吵架的時候,對罵難聽的話,她高漲的氣焰在聽到一句話之後頓時偃了下去。那個女人惡毒地說,讓你家斷子絕孫,成為老絕戶。她像是突然被人摸到了軟處痛處,一下子蹲到地上,號啕著傷心著。另一個女人生了五個兒子,像是得了天大的勢力一樣,腰板挺得老直,聲音老大。
沒過多久,五伯母又生了,據說她丈夫在第一時間看了嬰兒的性別,又是個女兒,失望中帶著憤怒的五伯父對他的老母親說,快拿糞箕來端了丟出去,要這麼多熬人吃的貨,還讓人怎麼活下去。見五伯母還在床上哼哼著,他的火氣更上到了頭頂,大聲八嗓地說,你還趴著幹什麼,還不趕緊給我起來,該幹嗎幹嗎去。難聽的話還沒說夠,五伯母又生出了一個娃。是個男娃,五伯父像是中了什麼大獎,高興得直搓手,趕緊叫他老孃,撿起來,快撿起來,別冷著凍著了。轉身就去外面煮紅糖雞蛋,煮了六個,端來慢聲細氣地叫他媳婦兒吃下去。生了兒子的五伯母大概是這許多年來第一次見到丈夫的溫存,眼睛裡的眼淚再也噙不住,這些年的委屈忽然就有了一個去處,雞蛋沒吃完,就哭得傷心不已。她婆婆說,快別哭了,月子裡的眼淚會致下病根的。五伯母哭得更厲害了,她生養了那麼多女兒,自第三個女兒之後,哪一個月子不是淚水泡過來的。如今,倒是生出了一個兒子,就什麼都變了。她想起丈夫剛說要端了丟掉的女兒,心一橫一涼,又仗著些剛生了兒子的底氣,指著眼前的這對母子說,要丟就兩個都端了丟掉吧。婆婆說,這是龍鳳胎,打著燈籠火把也找不到的龍鳳胎,你別亂說,千萬別亂說,快些躺下,躺下。
村子的背後有一個山洞,裡面不知丟棄過多少個嬰兒,曾有人說嬰兒的骷髏用瓦片炕黃,磨成細面,再和著白酒吞下,對治療頭痛有奇效。總有膽子大的人下到洞裡,從來不會空手而歸。村裡嫌棄女兒多的人家,要麼選擇放在村前的路上,期待有人抱養,但通常都是失望,嬰兒在哭了幾天之後,就死在了紙箱子裡,又被人丟進了山洞。要麼乾脆直接丟進山洞,哭了幾天後,慢慢斷了氣。也有人生養了豁豁兒,一生下來就狠心丟到了山洞裡。也有捨不得丟棄的人家,就一直養大,養大了也難找到媳婦。如果生的是個女豁豁兒,通常就毫不手軟地丟了。這娶進門的媳婦,誰的肚子會是空著閒著的,都是一胎接一胎地生。曾有娶進門的媳婦,生養了幾胎都帶不活的,村子裡的老人們偏偏弄出個難懂的詞,叫「練腰」,說媳婦年輕了,練練腰桿勁兒,以後再生養就好了。帶不活的都是壞掉的,壞了的就是不好的,老天是要收回去的。也有的人家,「練腰」這兩個字都說不過去了,坐了許多年的空月子,又說要帶個來「壓長」,就去村子外遠些的地方,抱一個嬰兒回來,通常抱養的都是女兒。再窮再苦,上村下村就沒聽人說捨得丟棄兒子的。說來也是奇怪,抱養了一個女兒來「壓長」的人家,再往後生的娃娃,就一個個帶大成活了。
村子裡的人大多是同一姓,來自同一個祖先,但經過一代又一代更替之後,就有了親疏遠近。一道門關上,一道門開啟,便有了彼此,有了分別。在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地方,會形成一個小小的堡壘。有時,他們會為了房前屋後的幾尺宅基地,為了大人孩子口中不經意的一句話,鬧得不可開交。吵架的時候,誰又會顧及誰的臉面,通常都是哪句難聽傷人就說哪一句。兄弟妯娌間一時當了外人,互相指責對罵,為了一丁點兒的利益紅了臉,又會為了另外一丁點兒的好處不計了前嫌。村子裡常常都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有一點是齊心的,無論哪戶人家裡有人死去了,必然是整齊昂揚地舉全村的力量,送死去的人最後一程。至於生這件事,倒顯得草率了些。就比如,我二伯母剛生了兒子這件事,除了我爺爺奶奶高興了一陣子,我父親母親高興了一陣子,村子裡兩個素日與我二伯母相交甚好或是人家欠了她人情的人送幾個雞蛋表示祝賀之外,沒有人把我二伯母生孩子這件事放心上。村子裡一年降生多少男娃女娃,估計也沒有人來認真統計過。他們都在媽媽的奶頭籽上吊至一歲兩歲,媽媽要生產下一胎了,才斷了上一胎的奶。村子裡的婦女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即使在我二伯母與村子裡的女人們講述她如何從鬼門關打了一圈兒的時候,也沒幾個人有心向著她。甚至還有人說,女人生孩子就像剝蠶豆米一樣,生來生去,瓜熟蒂落,一擠就出來了。你看,你看人家劉大嫂子,挺著個肚子揹著籮上山,娃娃生在山上,一樣稱手的工具也沒有,人家找塊鈍石頭把娃的臍帶敲斷了,脫件衣裳包著就回來了。
這村子裡除了我二伯母生產時較為困難些,其他只是聽一些老人講,誰生娃生死了,誰的娃一生下來就死了,彷彿那些古老的事都不會與她們發生任何聯絡。直到前排房子的二嬸在掙扎了兩夜三天之後,連同肚子裡的娃娃一起死了,一口棺材抬了兩個人,村子裡的男人和女人們才對婦女生產這件事緘默了很長時間。至少不再有人開玩笑把豌豆米和蠶豆米與婦人生產聯絡在一起了。
悲傷也像村子前頭的那條河流一樣,夏天漲水的時候,浩浩蕩蕩,到了冬天,潺潺流流。第二年,二叔又娶了新婦。
2
許多年來,村子裡的生老病死,自然得如同季節的變化一樣。「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八個字被人們隨時隨地掛在嘴邊。那時,鄉村裡的人覺得看電影還是一件稀奇的事情。聽說,哪個村子來了放映隊,方圓團轉都會奔走相告。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在電影開始前,總是有一個人拿著大喇叭宣傳計劃生育政策。連生幾個娃娃這件事都要開始有計劃了,人們在驚訝中議論紛紛。喇叭裡的人講得唾沫亂飛,下面的人在小聲地罵。罵這些人是狗腿子。好不容易電影開始了,小孩子們都迷糊著眼睛了。我才一睡著,我母親一下下地把我搖晃醒了,我也一遍遍地追問母親,銀幕上剛出來的這個是好人還是壞人。草地上,有個姑娘穿著裙子在散步,村子裡的幾個年輕小夥子就張巴著眼睛站在幕布下面,希望能看見點什麼。母親是讀過幾年書的,她說,這些憨貨,這個是投射過去的影子,連這個都不知道,真是!
起初,人們以為計劃生育只是下幾場毛毛雨,說說講講就過去了,人們還是要在土地上勞作,在自家院子裡吃煙喝水歇氣,生的生,死的死,嫁的嫁,娶的娶。春天要種洋芋、苞谷,夏天要薅草、施肥,秋天要收割,在收完洋芋後還順便種上一拔苦蕎。不怕高冷寒涼的苦蕎,就著洋芋地的餘肥,快速地發芽、長大、開花。一坡一坡的苦蕎花,比夏天的繁星還好看,風一吹過,就像無數的希望被點燃。苦蕎的生長週期短暫,產量卻是很好的,它們扭成索彎下腰的時候就可以收割了。豐收的季節,我奶奶有個順口溜:「苞谷像牛角,洋芋像秤砣,蕎麥扭成索。」方言裡都是押了韻角的尾字,一上口就滿嘴生香,喜氣洋洋。我不喜歡吃苦蕎粑粑,但我喜歡看奶奶做苦蕎粑粑,和著適量的水攪勻的那個動作太好玩了。我常常從奶奶手裡接過來,攪啊攪,拌啊拌,可怎麼也沒有奶奶那麼嫻熟,像是要在碗裡開出一朵朵苦蕎花來。
村子前頭的大路兩旁有兩排百年的石榴樹,正是五月,石榴花開得紅豔豔的,有風輕過,花瓣像雨一樣飄落下來。一村子的孩子都喜歡在樹下玩,爬的跑的笑的鬧的。有牛經過,後面就傳來吆喝的聲音,大孩子抱著小孩子,躲過牛的腳蹄子,又在泥土裡的蟲子身上找樂趣去了。村子裡那些能寫字的地方,都用石灰刷上了標語。「生男生女一個樣」「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樹」「生兒子是名氣,生女兒是福氣」……以前從未聽說過的詞語像潮水一樣湧進村裡,人流、引產、放環、結紮……彷彿春天的竹筍都還未冒盡,村子裡的生活秩序就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家家戶戶如臨大敵。樹蔭下,院窩裡,土地上,屋簷下,到處都是耳朵與嘴的互動。雞飛狗跳的日子比土地上的呼喚更令他們揪心,各種各樣的訊息讓每一個家庭的未來都充滿了恐慌。
計劃生育工作隊來到我家的時候,我的母親已生養了一個兒子,按政策必須去做結紮手術。那一天,氣氛陰沉,來的人都是我的長輩,這個舅舅,那個外公的,都是我爺爺的姻親。他們一進來就與我爺爺喝起了炕茶,邊喝邊就聊到了正事上。我爺爺像一個勇敢的進攻者,毫無畏懼地向對手投了顆炸彈。他說,你這些狗日的狗腿子,來我這裡喝茶吃飯,青白淡菜,好好孬孬點,都有給你們吃的,做什麼手術的事,別給老子閒扯,老子只聽見過劁豬騸牛馬的,沒聽說過人也要拿去劁了騸了,什麼王法,這是在做斷子絕孫的缺德事。也許在工作隊的人眼裡,我爺爺算個鄉間的紳士,居然說了這麼重的話,他們都坐不住了。其中一個我要叫二外公的人,眼睛睜得有銅鈴那麼大,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我奶奶出來圓場,說讓他們吃了飯再走,可他們一齊向門邊湧去。出門前,還是又強調了計劃生育政策。
我母親說,我去做結紮手術吧。我爺爺說,做什麼做,一個兒子,太單了,走出去被人欺負,連個幫手都沒有呢,怎麼說也得再生一個兒子,有個伴,再去也不遲。我母親說,這事又不是依得人算計的,這是國家的政策,太違熬了,也怕是要不得,這來的人。都是親戚呀。我爺爺說,親哪門子戚,誰跟他們親。他彷彿還在為剛才的事情過不去心裡的坎兒,緊接著他的咳嗽劇烈起來,費勁地往火塘裡吐了好幾口濃痰,喝了幾口水才安靜下來。然後叫我去給他抓背,從上到下地抓,爺爺說,對,就這裡,就這裡,你的小貓爪子真好使。
我讀小學的地方離家五里,要過一條寬大的河流,整條河面上沒有一座橋。夏天漲水的時候,平河滿岸的渾水氣勢洶湧,冬天,河水有時就斷流了。我最不喜歡過河水,脫光了腳過河水的感覺讓人害怕,水大的時候,那些細沙一溜兒地移動,腳拔得慢一點,彷彿就要把我小小的身體席捲進去。冬天,硌疼腳底的大小鵝卵石一個個爭相迎上來,僵冷的水讓人直打哆嗦,一上了岸邊,冷風襲來,裸露的地方像被細刀子割傷了一樣。我的手上,腳上一到冬天就長滿了凍瘡和細裂子。
村子裡有幾個被婆婆周治的媳婦,一聚在樹蔭下就罵家裡那老不死的。其中有一個連生了兩個女兒的嬸子,她說,這個老不死的,她天天鼓搗他兒子打我,說我不會生養兒子,人家計劃生育宣傳說了,生兒子生姑娘決定權在男人,女人就像是一塊土地,男人是種子,你們說種下麥子它會出韭菜嗎?樹蔭下就一窩窩的笑聲。剛說話的嬸子更來了勁,全家子給我一肚子的氣受,逗發我的鬼火一綠,我就去做了結紮手術,讓他家趁早死了這條心。另幾個嬸子就你一嘴她一舌地摻和進來,「要不得,要不得」,「等躲過這一頭風,還是生個兒子,將來養老有個指望」,「別的不說,這上山下河,使牛耙地的活路,就哪怕是人死了抬口棺材,上前的也是老夥子們呀」。
村子裡那些兒子多的人家,在與鄰里發生爭執時,他們整齊上陣的父子兄弟,紮實地佔盡了人多勢眾的好處,若要是動起手來,人人都要畏懼著些。一席一席的話,說得好像這世界上最離不得的就是男人,最重要的就是男人。所以,村子裡有許多老女人吃飯還一直堅持不上桌子,什麼舊時的三從四德、三綱五常,她們爛熟於心。我奶奶就曾經對我說過,「夫在從夫,夫死從子」,還說兒子是一點子,女兒才是半點子。這「一兒半女」的說法大概源於此。哦,對了,我奶奶還說,如果沒有兒子,死了是不可以進祖墳的,說什麼「有兒墳上飄白標,無兒墳上長青蒿」。我一直覺得祖墳是一個很神秘的地方,村子裡的人不允許嫁出去的女兒回來給父母上墳,也不允許她們回孃家過年。
計生工作隊又來過我家幾次,一次也沒討得我爺爺的好嘴臉,他們像是仇人相見一樣,例行完公事,連茶水也免吃了。終於,我母親在交了一些罰款之後,還是去做了一個小手術。這麼做的結果是,我們家每年都要交罰款,在我的記憶中,我弟弟都上初中了,超生的罰款還在交。我父親說,他們是在敲釘錘,敲得點算點。就像我們村子裡熬玉米糖賣的人家,敲打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玉米糖,一點點賣出去,換得錢換得苞谷,週而復始地把小作坊開下去。
風,猛烈地颳了好久,吹開了杏花,吹開了梨花,又一個春天來了。村子裡的人對於要計劃生育這件事已經表現得很淡然了。如果頭胎二胎就有兒有女的,爽快地就響應了政策,生了兩個兒子的人家,嘟囔幾聲也就去了。唯有生了兩個女兒的人家,東躲西藏就盼著要個兒子。可這政策的手,像是長了無數雙眼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人們在互相安慰,說這房子就在村子裡,人又不能像蝸牛一樣頂著個殼出去,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聽說村子裡一夜之間出去躲的那戶人家,是投奔昆明的遠房親戚去了,可這樣的親戚也不是家家都有得起的呀。
好幾年後,那家人回到村子裡。他們已經生養了兩個兒子,看上去像村子裡的有錢人家,他們高興地做了結紮手術,又大方地交了數額不小的罰款。還開玩笑說,這兩個兒子買貴了,並且把小兒子的小名兒叫作「小買狗」。這買來小狗狗果真比村子裡的「小土狗」們聰明伶俐多了。多年以後,這個叫小買狗的娃娃在外地承包工程,成了村子裡第一個富裕起來的人,逢年過節,還記掛著給老人們買袋米,買桶油。村子裡的老人偶然會回憶起當年的計劃生育,誇讚小買狗的父母親有本事,若是小買狗投胎在膽小的人家,早就被計劃掉了。說這話時,一窩人笑得前仰後合,彷彿那些年的風聲鶴唳到了今天就成了和風細雨。
當一項政策成為一種常態之後,也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它們像村子周圍的竹子一樣,年年出筍,年年砍伐。東風颳一陣,西風颳一陣,總是哪邊風大就要依了哪邊的。人與風也沒什麼兩樣。家家門前一樣過的風,誰不依了風的方向就會成為異類,當了異類的人家總是要受人的指指點點。但每一個年代都必然要有異類的誕生,才會是真實的生活。而異類總是在不斷升級,上面有了政策,下面就必定要生出許多對策。比如村子裡頭胎生了女兒的,二胎就必然想要一個兒子。雖然說醫院裡不允許鑑定胎兒的性別,總有人鑽得進醫院的空子,托熟人找關係做個b超,製造一些意外,終止妊娠,直到生出兒子。
3
我是個女兒身,從小我奶奶就教導我,一個女兒家家要嘴穩手穩腳穩,要早起晚睡,要腳勤手快。彷彿一個女兒家的哪裡有個鞋歪腳左,就立即成為萬惡的罪源。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學會一切農活,好好讀書識字,甚至還跟著奶奶學繡花。村子裡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一個女孩子是讀書改變了命運的,就是男孩子也是沒有的事。後來,我把這件不可能的事做成了,成了村子裡第一個有鐵飯碗的人。這是全家人的大喜事,也是全村人的高興事。
待我結婚的時候,我奶奶彷彿覺得我吃了國家的公糧就虧欠了自己一大截。跟我母親說,你說這村子裡家家可以生兩個娃娃,這姑娘就允許生一個,萬一生了姑娘,那可怎麼辦呀?我母親說,聽說城裡的人更喜歡生姑娘,覺得姑娘懂事好帶,長大又有孝心。緊接著,她們婆媳就數著指頭列舉了她們所能聽見的事,那些生了姑娘又有了大福氣的人家。無論是城裡還是鄉下,都成了她們說服自己的榜樣。甚至還說到了我頭上,說我做成了這村子裡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一件大事,哪個還敢說生姑娘不如生兒子呢?我奶奶說,你看這些年頭,村子裡的大物小事,樣樣都要來這門頭上掛累這姑娘,偏生她就愛幫忙。我母親說,你說前頭臭皮匠家那點事,他家那個婆娘血滴滴的逗人恨,就不該幫他家的忙,你說,這姑娘,就是不聽話。
村子裡有件好玩的事情,就是男人通常都有綽號。都說逢缺別說缺,這算是一種修養。可偏偏在這村子裡逆行了。臭皮匠是因為他有狐臭,找來的婆娘也有狐臭,他們經過的地方,就留下一大股難聞的氣味。我二伯母說,太像死麻蛇的味道了。豬頭三是因為他排行老三,智力有些問題,村子裡的人就說他豬頭豬腦的。老啞巴不會說話,瞎磕子只有一隻眼睛,歪三叔的腦袋從來沒有正過,大毛頭腦袋上那些頭髮永遠都像一蓬亂蔥。我父親因為力氣大吃得苦,被叫作老黃牛。有事沒事聚在一起遞根菸,喝盅茶時,都是叫著綽號的,且不大愛分長幼,說一句「少年叔侄當弟兄」就哈哈笑過了。一圈一圈的煙在叔伯兄弟之間打過來打過去,沒有誰為自己的綽號生過氣,殘缺也像生活的一部分。
就在我母親和我奶奶聊得開心的時候,住在坡底下的三叔跛著一條腿到了院子裡,他在唱「吃肉不如喝湯,養兒子不如養姑娘」,我母親說,老跛三,你怕是撿著銀子了,唱什麼唱。三叔十六歲就與他母親帶來的童養媳圓了房,接二連三地生了六個娃娃,五個姑娘一個兒子,兒子偏生命不好,得了老母豬瘋,一扯起來人都變形了,有一次沒人在家,扯在火塘裡,活活燒死了。但三叔的這些女兒很爭氣,一個個去了大城市裡打工,都嫁在城裡站穩了腳跟,家家過得光鮮水滑的。三叔家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這村子裡最好的呀。村子裡的嬸孃們開刻薄玩笑時,就說,你看他家兩口子收拾打扮得像俑哥俑姐。說的聽的都笑了笑,知道表達的是哪層意思就對了。俑哥俑姐是村子裡死了人時,道士紮在棺材前的兩個花人,穿得花花綠綠俏生生的。村子裡的人在說人穿得好時,就愛這麼形容。我也沒見過哪個就不高興了,彷彿生與死,都沒有人害怕過。
在單位工作的人都是讀了聖賢書的,大家都知道計劃生育這檔子事兒。有的小夫妻結婚好幾年,還一直沒計劃要孩子。那些變著花樣的安全套和避孕藥,不知扼殺了多少新生命。即使避孕失敗了,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做人流到哪裡的招牌,一個嫵媚的女人在畫面上,眼神里看不到疼痛和悲傷,好像做人流是一件享受而又光榮的事兒。單位的女人們聚在一起,談孩子談愛人,談得最多的還是生孩子。這個做了人流不好意思去請假,那個放了環不適應,哪一個又中彈了,哪一個又躺槍了。一個單位也像一個村子,發生的喜怒哀樂都抬在一起說說講講,然後彼此的難過與好過就有了一個合理的去處。有一個姐姐,她說她數不清做過多少次人流了,以至於她害怕每一個夜晚的來臨。戴環受孕、宮外孕,樣樣她都經歷過。在她身上,彷彿就從來沒有安全期。有一年,她一共做了五次人流。後來,她的子宮已經薄得像一張紙,一觸就要通了。醫生警告她,如果要命,就不能再懷孕了。
我聽她們講這些驚心的往事時,對生育還沒有一個感性的概念。在那相對保守的年代,一個女孩子怎麼敢輕易把自己的身體交給誰,還曾經很無知地以為拉拉手也會懷孕。我在她們的描述中去感知人流的痛苦、尖叫、無奈,並祈禱自己永遠也不要經歷。她們中甚至有人因為忍受不了疼痛,條件反射地一腳把醫生踢出很遠。沒有麻醉的刮宮手術,心肝都疼掉了一地,有好幾個人說她們從人流手術臺上下來時,大熱的天蓋幾床被窩都覺得渾身打戰。那時候,我彷彿覺得整個身子都掉進了村前頭那條大河水的冬天裡。
我奶奶說,結婚就是小鳥才興家,樣樣要從頭開始。在身邊的許多同事、同學都有父母支援買房子的錢時,我作為一個從大山裡走出的村姑只能埋頭工作、讀書。不敢與人攀比,家裡為供我讀書已耗費很多,何況下面還有讀書的弟弟妹妹們。在女同事們的眼裡,我是一個不愛逛街的怪物,事實上,哪有女孩子不愛逛街的?
為了供養一套房子,我們節衣縮食,勤儉度日,時時掰著手指盼著還清銀行貸款的日子。孩子在不期中來臨,我又驚喜又害怕。我即將臨盆的電話打到村裡的時候,母親正在地裡除蟲,父親一陣狂風颳到她面前,心急火燎地說,你姑娘要生了,你還不趕緊進城?母親一溜煙地跑回家,把準備好的各種物件往籃子裡送,就奔往河邊等班車去了。父親一路小跑地跟在她後面,交代她要好生照顧我,別火暴脾氣一上來就母女翻臉。這些年來,我與母親之間的距離有些像兩隻刺蝟,我們不斷地用刺傷對方來尋找存在感。
疼痛一陣一陣地向我襲來,像是體內發生了八級地震,排山倒海地湧上來的疼讓我不知所措,我說,我要死了,我活不得了。醫生一會兒來聽胎心,一會兒來檢查宮口開了幾指,一會兒又說要掛催產素。我疼得無法忍受,苦苦哀求醫生讓我剖宮產,醫生說,宮口都開了六指了,樣樣指標都好,你那麼大的個子,能生下來的。我母親說,生得下來的,一定生得下來的,你看看剖宮產的人,好多天了腰都還直不起來。你忍忍吧,想喊就喊出來。我的指甲深深地陷進呂先生的手臂裡,他大聲地叫喊起來,說我弄疼他了,彷彿他的疼痛比我的還來得更猛烈一樣。我已經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任由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把我撲倒。我想起了沙灘上那些死了的生物,被一波一波的海水淹沒。我的身體,我的靈魂都不屬於我了,我不是我,我是疼痛。
醫生說我的宮口已經開全,要上產床的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了。我的羞恥,我的尊嚴,在白大褂面前,還不及一張草紙。醫生說,用力,用力。我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感覺到下身被某種器物剪開,辛辣尖銳的疼痛之後,像是立即就忘記了這種疼痛,因為更大更深的疼痛又一波波席捲過來。我覺得我就要死了,死神就站在我面前,他在向我招手,我看見他面帶微笑。醫生說,你可以大聲地哭或是喊,可是我沒有一點哭喊的力氣了。她還說,你不要害羞,聽我的,來,用力,再用些力。我使出了平生所有的力氣,掙扎著直起一點點頭,模糊中我看見了我高起的肚子,太像祖墳裡那些隆起的土堆了。裡面,住著我的孩子,我的希望呀,我不能睡去。
護士的雙手使勁地按著我的肚子,醫生說,用力,快用力,已經看得見頭了。我大叫一聲,把體內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肚子上。然後,我聽見了嬰兒響亮的啼哭,帶著些微略的沙啞。醫生說,八斤三兩的大胖小子,哪裡像一個早產二十二天的娃娃,一定是你記錯了時間。好吧,就當記錯了。他到處好好生生的嗎?醫生說,健康得很。那一時刻,我所有的疼痛就像平靜的海面那樣,一切安定下來,萬物寂靜,我忽然就想睡了。迷糊中,我聽見醫生說,口子撕成這種樣子,讓我怎麼縫呀?另一個說,你都不知道怎麼縫,我們就更不知道了。天啊,發生什麼了嗎?醫生有點責怪我的意思,說讓你使力的時候,用力太猛了。她拍拍我的手臂說,我們產科醫生都喜歡你這樣的優秀產婦,知道怎麼使力,可以多生幾個。
接下來縫針的時間就像過了幾個世紀,每縫一針都要拉緊一下,像釘進心臟的疼痛,一下接著一下,我所有的累和困都被這種疼痛喚醒了,我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夕陽,射在玻璃窗前的綠葉上,影影綽綽。我每問一次,要好了嗎?護士都回答說,還早呢。被煎熬的時間總是那麼長,長得像是從鬼門關打了好多轉,每一次回神,都是一種生不如死的戰慄。那些針,我感覺不是一枚針,而是許多許多枚,它們在我的傷口上來回地行走,每走一步都讓我掉魂。我不知道聽了多少遍「還早呢」,終於醫生直起了身子,說,好了。旁邊的護士誇獎說,師傅縫得真漂亮。醫生姓肖,是我一朋友的姐姐,我的一隻腳一直抵在她的腰上,每疼一下就用力蹬一下,待她完成手術時,她對我說,妹呀,我的老腰都要斷裂了。
肖醫生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露出大功告成的微笑,一邊大聲叫喚,來人。我家先生嘴巴笑成一朵大麗花躥進產房,不知他哪來那麼大力氣,攔腰把我抱到推車裡。全家人圍著我笑,而我的嘴巴里一直在重複一句話:我要死了,我活不得了。她們說,不會死,會活得好好的。我被疼痛折磨得全然沒了一點正常智商,一直沒有追問醫生縫針時為何沒給我上麻藥。到了後來,我甚至都害怕去回憶從生孩子到縫針這個過程,任何時刻想起皮肉都會掉落一地。我的大腦選擇性地遮蔽了它們,我拒絕與任何人談論這個可怕的過程。
一張狹窄的小床,放著我肥大的軀體,因為生產而肥大的軀體,連側個身子都覺得困難。我以為躺上去,我就要昏睡百年,最好不要再醒來。是誰非要讓女人生孩子?我真不知道村子裡那些生了十來個孩子的女人,她們是如何讓自己活下來的。我閉上眼睛,想睡去,可怎麼也睡不著。我想起了剛從我身體裡分離出來的小東西,我說,抱來讓我看看。我的母親小心地把他捧到我的眼前,一個多麼醜陋的小東西呀,額頭上有好幾條小老頭一樣的皺紋,眼睛一隻睜開,一隻閉著,懵懵懂懂地在半睡半醒之間,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見了我。我成為媽媽了,成為這個小不點的媽媽了。可我一點兒也不興奮,又一陣宮縮的疼痛襲來。我說,快抱過去,難看死了。我母親說,哪個會有嫌棄自己生的娃娃難看的媽呀,你們看,多好看,胖嘟嘟的,粉團團的。全家人都在高興,除了我,除了我的疼痛不高興。
我母親關注剖宮產婦女的腰,她沒想到的是,我的半個臀部直到滿月都落不下凳子來。蛋白線縫過的傷口上,一直是些疙疙瘩瘩,像針線活不好的人做出的半成品。蛋白線不需要拆線,但吸收的過程有點漫長。很久了,我都覺得自己像一隻被修補過的輪胎。看著懷裡的新生兒一天一個模樣,他像鎮痛劑,可以暫時減輕我的疼痛。卻也像催疼劑,在他哺乳時,吸痛了我的乳頭,還不顧一切地吸個不停,那麼小卻那麼有力。我終於明白了那一句話,使出吃奶的力氣。我看見他拼盡了所有,只為了吃奶這件事情。
懷裡的小東西要叫我媽媽,我覺得好彆扭,怎麼一個姑娘家家就成了別人的媽媽,他一啼哭,我母親就說,快讓媽媽給吃幾口咪咪吧。好幾天之後,我終於習慣我已是這個小東西的媽媽的事實。在疼痛慢慢減輕一些之後,我開始滋生出無邊的母愛。只要他一齣聲,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先生說,在我說長得難看快抱過去時,他有點絕望的情緒,他一直在想如果我做不好一個媽媽,他要如何來餵養這個小東西。男人又如何得知母愛可以敵過一切天性,他的想法被全家人嘲笑了很久。他總是在我懷抱著小東西哺乳的時候,露出幸福的笑。足夠兩個孩子吃的奶水,淌得一床一鋪都是奶漬的印記,我說,我倒是幫你們家省了好大一頭奶牛錢了哈。
有一次,我左邊的乳房腫脹起來,連胳肢窩裡都像灌進了乳汁,摸上去一大個疙瘩,旁邊還有幾個小疙瘩。疼得我聲音都叫不出來,小東西吸不完,吸奶器不起作用,我母親想讓呂先生幫我使勁兒地吸,吸通泰就好了。她說,她是捱過這種活計的,太疼。先生大概是離開母乳的時間長了,一邊又產生些不好意思的情結,另一邊也許是他不能體會我到底有多疼。但我的母親知道,她看我齜牙咧嘴的樣子,二話不說,就幫我吸了起來。她一口一口地一邊吸一邊吐,她說,奶水都有酸味了,直到吸出一些帶血的乳汁來,胳肢窩裡的疙瘩也一點一點軟下去,我的疼痛才慢慢消失。先生咧著嘴在一邊不好意思地笑,母親說,你認不得她有多疼。他搓搓手說,媽,我認得,認得呢。我母親說,你認得個鬼,你只認得生了兒子高興。事實上,婆婆早逝,先生開明,我沒有生兒子生女兒的任何心理負擔,並且在心裡我一直期待是個女兒,我可以把她取名叫「勝男」,設想她會為一個弱勢的性別做出些不一樣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