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悅然
2008年
1
我不喜歡旅行。旅行太多,人會漸漸變得無情。
在旅途中認識了新的朋友,相伴幾日,同行一段,情誼的建立,幾乎不耗絲毫氣力。分別的時候,也會依依不捨,互留聯絡方式,約定下次一起出遊,或者登門造訪。可此後真正有往來的,卻非常少。所謂的往來,也不過是平日裡的幾句寒暄,生辰或節日的簡單問候。彼時應景而生的情感,也許還盤桓在心裡,卻怎麼也捻不出一個頭柄,接著往下續。各有各的世界,微薄的接壤,無法承受此後漫長時間的啃噬。
最終還是斷了聯絡,很久之後想起,道別時的話,猶在耳邊,那般信誓旦旦,難道都是假的嗎?而我會一直記得無法兌現的承諾,它們令我感到羞恥。
後來,每當與那些旅途中的朋友道別,我總是很難過。說的是再見,心裡卻知道,也許一生都不會再見到這個人了。這樣想著,便忍不住再去看他一眼,腦中全是善良的念頭,世界是殘酷的,人心卻仍能清澈見底。
如果總在旅行,不斷與人相識又告別,慢慢變成習慣。人生的格局被切割成一個個狹短的回合,來不及期待,也不用對情誼做任何努力,就自然地滑入下一個篇章。這樣的人,在我看來是無情的。
當然,總在旅行的人,他們有豐富的見識,平和的心性,通常很迷人。我喜歡與他們交談,聽他們說旅行中的見聞,內心卻始終有戒備,不願意交付太多感情。
如果去旅行,也不應當為此做過多規劃,太強的目的性會消減旅行的樂趣。專程去看一處風景,不管多美,還是會失望。真實的事物總有缺憾,怎麼也敵不過在頭腦中的想象。
也沒有在旅行中拍照的習慣。「攝影既是一種確證經歷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否定經歷的方式。」蘇珊·桑塔格也曾這樣說過。拍下的旅行照片,很久之後將會對記憶造成一種限制和干擾。旅行的意義,於我而言,不在於當時看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而是這些對內心產生的影響——要過很長的時間,才能慢慢顯露出來。所以,每次旅行之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遺忘,越快越好。唯有忘了,才能再現。
有時候是會這樣:走在北方濃霧低沉的大街上,抬頭看見矗立在立交橋後面、外形有些滑稽的大型建築,不知怎麼忽然想起熱帶公園裡的一棵雨樹,想起樹下蓬鬆的落葉上,那隻死去的松鼠。用樹枝挖了小坑,鋪上一層乾草,將它埋進去。竟是很懷念,松鼠冰涼的脊背。又有一次,前夜喝了酒,早晨醒來昏昏沉沉,撩開窗簾,白日洶湧,恍惚看見一個被寬簷帽遮住臉的少女,帽子上繫著一條刺眼的猩紅色絲巾,花枝太滿,幾乎從絲緞上伸出來。她緊閉雙唇,一直在流汗,卻不肯摘下帽子——我不記得是從哪裡見到她的。常常如此,從不相干的事物中,看到了從前的某次旅行。
那是非常奇妙的,讓你忍不住張開懷抱,像是在擁抱一個多年前的情人。你並不想把他佔為己有,你甚至懷疑他是否真的曾經屬於你,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記起了他的好,所有的好。那種溫暖,讓你蜷縮在過去某個時間裡,不想出來。
也許是把旅行視作情人的緣故,對它我始終抱有寧缺毋濫的態度。
這些年,許多次出遠門,卻始終沒有給自己買一隻好的皮箱,是因為害怕從此喜歡上旅行,喜歡上遷徙。這一喜歡,也許會是一生。
2
曾有一次旅行,在二○○五年春天,是終生難忘的。我和女伴y去了泰國的普吉島、皮皮島,幾乎毫無準備。時值東南亞海嘯過去整整三個月。此前有幾個夜晚,腦海中都是在滿目瘡痍的小島上,人們重建家園的景象,一想到,身體就熱了起來。好像有一種召喚,讓我必須去那裡。
來到那裡,島上到處是崩塌的房屋,破碎的瓦礫,荒閒中的人們繼續著悲傷和憑弔,唯一忙碌著的是海邊的輪船,每天都在附近的海域巡迴若干次,收斂不斷漂浮上來的屍體。那些腫脹的身軀,破破爛爛,像一封封來自彼岸的回執信。觀光客早已敬而遠之,只有少量到訪者焦急地在海邊奔走,打聽失蹤親人的下落。那一次我隨身帶著照相機,並且不能免俗地拍下了眼見的所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這裡的傷痛不是我的,始終與我無關,也不會因為拍攝下來,就與我產生聯絡。終歸還是有一種獵奇的心理,照片甚或作為炫耀。
可是一切都因為那個夜晚變得不同。坐在網咖寫郵件,忽然店主喊道,海嘯來了。旋即就跑得不見蹤影。我們來到大街上,人很少,只有幾個驚慌失措的金髮女孩,和我們一樣不知該往哪裡逃。我們跟上兩個皮膚黝黑的少年,他們面色沉著,不懂英語,似乎是當地人,一路來到海邊。他們跳上一隻簡陋木船,發動馬達,放掉韁繩。我和y衝到水裡,朝他們呼喊。這時的大海已經鼎沸,滾滾黑水向岸上湧來。一個浪撲過去,我們已經有半個身子浸在水裡。挽在手裡的挎包,被水泡著,越來越沉,簡直就要提不動了。兩個男孩起初並不打算救我們上船,繼續向前開了一段,其中一個動了憐憫之心,二人起了爭執,船又停下來,遠遠地向著我們拋下繩索。
我們被拉上船。他們丟過來救生衣,又拿一塊結實的厚氈布給我們披上,就這樣開始在茫茫大海中前行。抬起頭,看到月亮,圓得幾近掙裂。三月二十六日,我忽然記起這一天的日期。距離東南亞海嘯過去整整三個月。月圓之夜,潮汐洶湧。這個被忽略的事實正在悄悄地展示它的魔力。
記起日期的那一刻,我感覺到,潮汐衝破了柔韌的皮膚,闖到身體裡面來。海浪翻湧,漫沸,與之相比,外面世界的喧雜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有一種腥鹹的味道在擴散。起初以為是打在臉上的海水。可很快便知道,不是。是更迫近和親切的氣息。從青春期以來,就很熟悉。
月經。潮汐。身體的週期和自然界深深印合,一切都是真的。我看到被開啟的自己,像稀薄的霧氣,懸浮於海面。
在一條顛簸的木船上漂流,生死未卜。月經突然而至。從未這樣強烈地感覺到它,甚於初潮時的震懾。我微微起身,把那條金棕色、溼透的裙子拉展開,在身下鋪好。沒有衛生巾,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現代文明帶來的羞恥心。此刻已經消失殆盡。只有一種原始的依戀,對身體。和以往經歷的月經週期不同,內心沒有任何雜音,也不躁鬱。只是坐在那裡,靜聽體內和體外的潮浪交匯。
第一次,生出一種寫作的責任心。在此之前,是沒有的,從未想過用寫作去影響或者改變別人。認為責任感之於寫作,是虛妄的。可是此刻,我被一種責任感緊緊地抓住。它讓你看到,自己與世界之間有那麼醇厚的聯絡,不可放棄。也無法放棄,沒有這樣的權利,你不屬於自己,而是和月亮、潮汐一樣,屬於自然界,或是更遙遠和不可知的能量。
責任心,是在曠闊的空間裡,找到了你自己。必須這樣做,做下去,因為別無選擇。生活的責任心,寫作的責任心,都是如此。
不再害怕,撲過來的海浪有了熱度,覺得溫暖,和身下的血,來自同一個地方。
在安達曼海上,度過了整個夜晚。天亮之前,海水漸漸平息,也許因為,這是另外一片海洋。我們安全地到達一個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