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妖
2014年
說到北京,亮起的第一個畫面,2001年11月22日,小雪。賴聲川的《千禧夜,我們說相聲》。小雪夜未下雪,但極冷。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現場」,頭一回與許多人一塊兒,在一封閉空間,笑聲朗朗地看一個劇,雖然笑得悲涼。散場後,長安大戲院前的地下通道寒風刺骨,人們低頭急行,或眼疾手快地從人群中逮個熟人一起吃飯。我的飯局有程靈素姑娘、編劇史航,還有千里迢迢趕來的海口文學青年二黑。他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坐飛機看演出的人。已是熟極的網友,真人相對,竟是陌生。我靜靜聽他們如數家珍,談「表演工作坊」。這是我頭一個北京飯局。
原來,北京是這樣的。
那時我剛到北京,房間十平方米,一桌一椅一床一書架而已。據說要拆遷,房間裡沒安電話,廁所老舊,一副臨時氣氛。但它有一個白色陽臺,以一扇瘦削修長的門與外界相隔,門刷著古雅的棕漆,高處鑲玻璃方格,掩著白色布簾。我常在深夜推門,往樓下的馬路上看。北京的深夜,路燈還是亮堂堂的,永遠不會一片漆黑。這對一個剛到北京的、有著不穩定的神經、不穩定的睡眠、不穩定的情感的年輕人來說,是莫大安慰——你失眠,世界也醒著。黯淡的馬路,猶如一幅寬銀幕幕布,時有汽車經過,也有醉漢。還曾有人在樓下深夜佇立,但那晚我睡著了,毫不知曉。我是八月份來的,到十月,在一個雜誌社工作。而秋季是北京最好的季節,走在街上,迎面吹來淡金色的風,盪開衣襟。光線裡彷彿有細細的金沙,乾爽明亮。這是別處沒有的風。用《日瓦戈醫生》中的一段話來形容被這風吹過的感受:「整個空間是如此清明透徹,似乎為你開啟了洞穿一生的眼界。這種稀薄空寂的感覺,如果不是如此短暫,而且只是在秋季短短的一天的末尾、接近提早到來的傍晚時刻出現的話,那真是難以忍受的。」
之前,我在縣城的一所變電站上班,上一天,休三天。主要工作是用拖把清潔值班室地板及黑色皮革絕緣墊。時間太充裕了,對一個縣城青年來說,充裕到讓人絕望。我拿這麼多時間幹什麼?縣城太小,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像緊身衣,捆精神病用的。縣城的夜晚,過了十二點,只有我的窗戶還亮著燈,視線所及,一片漆黑。這漆黑也讓人發瘋。
我只是嫌故鄉太小,但命運給了我一個巨大的、巨大的城市。
很多人對北京之大印象深刻。頭一回去航天橋「九頭鷹」參加飯局,計程車開啊開啊,始終在水泥高架橋上行駛盤旋,從這個角度看,北京城荒涼,可怕,沒有人氣,像太空城。開呀開,我睡了一覺還沒到。大得讓人倉皇。
我給許多時尚雜誌寫採訪,每月寫近一萬字外稿,能有三千元的稿費,加上三千元工資,這是很大一筆錢。我的房租才三百塊。辦公室是獨棟小洋樓,在東四九條衚衕裡,深棕色木地板,踩上去,猶如老式風琴的風箱,發出溫柔悠長的聲音。同事都下班後,我幾乎每天寫到晚上十點四十五,趕115路電車回家。陪伴我的只有北京的風。冬天,北京會有狂風。它們尖利地溜著電線在空中怒飛,聲勢之大,彷彿窗外立起一個海洋。我側耳聽一會兒,繼續寫。這時網上開始有人直播飯局盛況,都有誰,喝的什麼酒。我掃一眼,繼續寫。有時寫到晚上,下雪了。立在窗戶前看一會兒,繼續寫。看門的大伯覺得我很辛苦,比任何人都辛苦,每次都同情地衝我點點頭:下班啦?
衚衕兩側是青灰色的平房,有月亮的晚上,月亮也是青灰色的。所以沒月亮時,我走在青灰色的衚衕裡,也像是走在月之清輝中。整個平安大道就是一條青灰色的大街,這還是以前統一刷的顏色,雖然這種整齊劃一為美學家詬病,但在那時,這條大街是我的遊樂場。再往北,或南,東直門大街有熱鬧的東方銀座,天安門長街有奢華的國貿西單王府井,平安大道夾在中間,是一個落寞的存在。不喝酒的日子,我和朋友一起散步,走上幾公里,身邊是綿延不絕的青灰色的磚牆。作為背景,它們足夠安靜。走累了,就坐馬路牙子上,繼續聊。那時的我們有說不完的話,像要把自己倒出來,剖開了給朋友看。一定是顛倒。在青春期,我活得像中年人;而在二十多歲的那段日子,我現出青春期的種種症狀,包括,懷著巨大而盲目的熱情,包括,急切想把自己剖開了給朋友看。平安大道是單調的,一直是統一高度的平房,一直是青灰色的兩岸,一直是寬闊的街道,還有街道邊的路燈。但是,如果你跑起來,路燈就會像海洋,把你託在水面。這是我一個朋友告訴我的。每天晚上,我坐115回家。臨近末班的電車,有的是空位,我坐在窗戶邊,頭靠玻璃,風從敞著的窗戶灌進來,精疲力竭的身體裡,仍然有東西在飛舞。我記得,那路電車的座椅都刷著淺藍色的漆。是上世紀工業中常見的淡藍。同時期工業中常見的綠色也美極,至今淘寶,綠色礦燈長銷不衰,那種深綠色配玻璃罩,是一流審美。在2001年,這些上世紀的美色仍處處可見。我凝視著黑暗中時隱時現的一個個淺藍色空位,這就是我要的生活。沮喪、疲倦,然而,自由。
而飯局是我生活中的白色陽臺,供我眺望。
2002年2月,張立憲,江湖人稱「老六」,id「見招拆招」,組論壇「飯局通知」,掛在西祠「影視」類下,妄圖與影視大版「後窗看電影」一別苗頭。為凝聚人氣,他瘋狂組織飯局,同時在版內連載「記憶碎片」系列,這系列日後成書,名為《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文風詼諧,嫻於賣萌。
飯局。我到早了,空蕩的包間裡,只有一個人等在巨大的圓桌前。抬頭,國字臉,醬色麵皮,不怒自威。彼時老六是某出版社副總編,多年修為,讀書人本色壓根兒遮擋不住。這哪是網上萌物見招拆招,我差點奪門而去。
在日後,我不止一次地發現,網路人格和現實人格常截然相反。網上攻擊性極強,生活中往往綿羊般無辜無害。幽默的段子手,現實裡常憂傷彷彿憂鬱症患者。《西遊記》中,妖怪都有兩種形象:人身,以及,被觀音一指現出的原形。那時候,我認識的人也都如妖怪,有至少兩種身份,兩個名字。日後數年,我不斷地驗證這id與真人之間的反差,看到一隻只妖怪,卷地一滾,現了原形。
飯局,是大規模的妖怪現形日。
經常去的地方。建國門「羅傑斯」、航天橋西北角「橋頭火鍋城」、蔣宅口麵館、三里屯青年旅館樓下酒吧(扎啤五塊錢一紮)、太陽宮橋「鄉老坎」……它們,都不復存在,關門大吉。2013年一個春夜,在火鍋店,我們扳著手指,逐個盤點那些年被我們剋死的飯店,「紅番茄呢?也不在了。橋頭火鍋城呢?沒了!羅傑斯,整個連鎖在北京都消失了……」唯一一個有眼色的人——桑格格終於按捺不住,低聲:飯店老闆還在旁邊呢,聽著不好。恍然大悟,急忙收起我們的死亡賦格曲。有時,飯局不得不臨時轉場,因為來人太多,且大有源源不絕之勢。老六一度恐慌,如此無休止擴充,「恐怕以後北平沒有飯館裝得下越來越壯大的吃貨隊伍了」。這支隊伍終於在達到四十多人時,晃幾晃,驚險地穩定下來。
如今想來,那像是老六的一個詭異的青春期:漫無目的地組織飯局,吃飯喝酒,喝多後,領唱《亞細亞的孤兒》,深夜散場,整條馬路都是我們的人,踉踉蹌蹌的醉步印滿長街。幾年之後,老六開始做《讀庫》,深居簡出,整日看稿,修煉內力。狂歌爛醉的階段一去不返。電話裡,我對這個嚴肅的男人,也越來越難叫出「老六」,而訥訥地稱之以「六哥」。
那也是我的青春期。離開了緊身衣,再也沒有人說我是神經病——我的神經質,在北京這所大精神病院裡,顯得微不足道,特別正常。深呼吸。好像被埋了很久,嘴巴露在地的表層,外面下過一夜細雨,空氣是淡綠色。
彼時北京城彷彿都在青春期。離我們不遠處,音樂烏托邦「河」酒吧正拉開大幕,歌手和詩人喝五塊錢的青島啤酒混跡一堂,當時在「河」酒吧當酒保兼樂手的張瑋瑋回憶,那段時間,看什麼,眼前都似乎隔著一股熱氣——就是那種感覺了。2001年,北京房價尚未搭上火箭,「蟻族」「膠囊公寓」尚未出現。二環、三環尚能租到房子。從朝外到呼家樓,有許多四五層小磚樓,通常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建築,磚是青灰色,一塊塊堆砌的青灰格子圖案是很美的。還有一部分,比如我住的呼家樓那一帶,小樓刷成紅色,粉筆那樣淡淡的、略帶潮溼的一種紅。掩在銀杏樹後,襯著無軌電車五線譜一樣的電纜,美得靜穆。這粉筆紅,和平安大街的月光灰混合,就是我記憶中最初的北京,又激烈,又寧靜。
樓下面館,一碗西紅柿雞蛋麵三塊錢。夏利車起步價一塊二,從單位打到住處,十二塊。房價?沒人關心房價,2003年的貢院六號,每平方米四萬,老六當新聞貼到版內,大家對這暴發戶式房價一通嘲笑。直到2004年,市區也就每平方米五千。2002年,我認識的朋友誰會關心房價呢?大家關心電影還來不及,關心話劇還來不及,談戀愛還來不及。
老六出過暢銷書《大話西遊寶典》,也出爛書。飯局,正值他懷疑人生時,「2003年的全國圖書訂貨會在北京國際展覽中心召開,俺去那些展廳採風。到處都是‘做’出來的書,掛羊頭賣狗肉,扯虎皮做大旗,為婊子樹牌坊,拿肉麻當有趣。俺對這個行業的反感和絕望達到了頂點……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俺一方面編著老廖的書,以及其他的雜碎,一方面被那種無力掙脫的幻滅感撕扯著,實在找不到解決之道。」
那時很多人都剛到北京。被賈樟柯稱為「像上世紀二十年代剛從蘇聯回來的革命家」的liar,寫影評,出書,創「晃膀子聯盟」,組織年輕影評作者,與學院派打筆仗,指點江山,意氣風發。2012年,沉寂已久,他以本名李霄峰出了本書,叫《失敗者之歌》,我採訪他,原來當年他是從比利時休學,瞞著父母跑回北京,學費花完後,在一個朋友家打地鋪。以長帖《等待是一生中最初蒼老》蜚聲西祠的顧小白,那時還不是著名編劇,而是鐵通職工,單位還分他一套小房子。看上去他完全沒理由辭職。他只是焦慮。而在當時,我以為只有我的人生千瘡百孔,即使在最歡樂的酒局,茫然四顧時,心裡都有個聲音高喊:你跟他們不一樣!後來想想,很多人,於此時或許已有憂鬱症的伏線。2012年深冬一次飯局,一桌人,有四個得過憂鬱症。
而在2002年,我們對此一無所知。猶如一群等待上場的演員,期待著「真正的生活」,堅信「一切價值將被重新評估」,而與身邊世界格格不入。當我們來到飯局,猶如進入另一次元。現實世界被稀釋,不再那樣堅硬。而精神世界,在火鍋店繚繞的白煙之間,在中南海「典8」的青煙之間,凝固成發光的空中樓閣,我幾乎忍不住要伸手觸碰。我再也沒見過那麼多誇誇其談的人,性情比作品更像藝術品。如果有少壯派「晃膀子」的加入,滿屋子嗡嗡嗡都是黑澤明費里尼安東尼奧尼。經常談論的名單:羅大佑、崔健、賴聲川、孟京輝、劉小楓、克爾凱郭爾、杜拉斯、里爾克、楊德昌、侯孝賢、賈樟柯、巖井俊二、宮崎駿、阿莫多瓦。《巴黎燒了嗎》《流放者歸來》《光榮與夢想》《伊甸園之門》……談電影比文學多。
我想是因為dvd。
剛到北京時,文藝青年都是到聖地小西天買燒錄碟:黃色牛皮紙袋,裝一張裸盤。許多大師片不出vcd。但進入2002年,碟店開始有大量大師作品的dvd!剛看到時,站在貨架前止不住地發抖:這麼多的基斯洛夫斯基!這麼多的費里尼!這麼多以前只在書上看過的名字!我們像飢餓已久的難民,掠過京城碟店,一茬茬地收割。回家看完,聚會就聊。那是一個急劇補課的時代。世界如一匹寬銀幕,在眼前緩緩舒展。
那時聚會,還沒有人手一部智慧手機,滴滴答答發微博。大家出門,要麼帶書,要麼帶碟,見面先問:最近看什麼了?猶如兩隻螞蟻相見,先以觸鬚互碰,一聞而知,對方是否同類。那時候的時鐘走得比較慢,時間揮霍不盡,只能大段大段看書。提到一個作家,飯桌那側總有人應聲而起,伸手來握:我也喜歡他——這觸鬚互碰的片刻,如此珍貴,在當年,一個個趕稿崩潰的深夜,提醒我: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其實,雖然自稱吃貨,所吃飯館並無奢侈名館,人均五十的自助餐已算昂貴,因為座中還有學生。飯館同時要滿足如下需求:能容納四五十人的包間、過十一點不打烊。為找到一家合適的飯局地點,老六曾一下午打掉手機四分之三的電。常常是火鍋店,或「九頭鳥」之類大眾飯館,若是「羅傑斯」,則包下二樓。而無論在哪裡,超過十一點,服務員的臉色都會越來越難看,白色塑膠桌布被醉鬼的手蹂躪得滿目瘡痍。地上啤酒瓶林立,打翻的啤酒帶著白沫流出來,沿著地上躺著的兄弟,蜿蜒曲折地畫出人形,猶如一場兇殺案的勘探現場。
我開始有了朋友。腥紅的、芭蕉、咣咣、天狗……我們交朋友,就是看能否一起喝二鍋頭。紅星二鍋頭,56度。深綠色玻璃瓶(又是這種綠!),標籤是白底大紅色塊。每一種顏色都飽滿,充沛。後來它模仿扁瓶裝威士忌,出過一款灰色磨砂瓶。拙劣。它不知道自己原先已很美。二鍋頭的度數像一條拒絕平庸的分割線:要麼不喝,要麼喝醉。那時,只要有一個人問:誰喝二鍋頭?應聲而起者,於我都格外親切。猶如一個宣告:你們慢慢喝,我們先走一步。烈酒喝醉的,哭和笑都格外投入。喝多,出醜,就消失一段。直到大家與自己都忘掉那次失態,或,有更厲害的,蓋過了這次失態。
和網上的飛揚快意不同,liar、小白、我、芭蕉、公路……現實中都極沉默,話少得令人難堪。這樣的人,相聚一堂,也如獨處囚室。我們心懷熱情,卻像密碼不對無法接頭的情報員。一個個沉默密封的啤酒瓶,渴望能來一把起子。而酒能幫助越獄,打破孤絕,觸到隔壁伸來的另一隻手。狂呼爛醉,大概只求這白駒過隙的片刻,我知道你的存在。我知道你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