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遇到這座城市的青春

交談常在酒醉之後開始,在理智模糊的邊緣,那是一種超出理性分析判斷的友情,我們用所有直覺與潛意識對話、交談、分辨忠奸。倘若你曾跟人痛痛快快地醉過一場,那樣交上的朋友,總有一種格外的親暱。時常已經無話可說,卻都不願散去。門外就是黑夜,人群自有溫度。一次酒後,乃哥指揮大家唱羅大佑的《無言的表示》,「風雨中人們,一樣的孤單,奔向那無盡的沉默夜晚」,一幫男女認真地、大聲地、顛三倒四一遍遍地唱這首歌,那情形,又悽愴,又滑稽。醉後合唱的經典曲目還有《海闊天空》。如果,老六開始眼泛桃花,動情地自撫酥胸,繼而,伸出蘭花指,那麼多半可以期待接下來的羅大佑,《亞細亞的孤兒》《告別的年代》《戀曲1980》《戀曲1990》……羅大佑的歌天然適合在這樣的場合合唱,他的音樂里總有一種行軍節奏感,音節鏗鏘,慷慨激昂。

常喝的酒依次為:普京(普通燕京)、扎啤、二鍋頭、桂花陳、螺絲刀。姑娘們普遍選二鍋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啤酒讓人發胖。並且,啤酒喝到醉,需要川流不息地上廁所、上廁所、上廁所。從走廊到廁所,有人擁抱,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打另一個人耳光,偶爾有人埋伏著要擁抱你,或被你打耳光。危機四伏。不如喝二鍋頭,四兩,就能讓你醉得如願以償。更重要的是:它便宜。席上,我和腥紅的喜歡點小支裝二鍋頭,簡稱「小二」。大瓶雖划算,但「小二」的深綠色小扁瓶更具流線美。同時,一支小二一支小二地喝,有節奏感。音樂和喝酒,節奏感都很重要。但喝空兩支之後,又無所謂節奏感了。

二鍋頭好喝嗎?難喝。像沙塵暴。但這和北京的粗糲是一個氣味,一個體系的。難以想象,在上海的飯館會有人喝得躺到桌子底下去。但在北京,這是可以的。這種不體面,只能發生在鋪著白色塑膠桌布的廉價飯館,以及喝了五塊錢的二鍋頭之後。當一個城市,件件事都有了統一的風格,就會呈現某種美感,哪怕這風格是由醜陋的元素組成。而究其根本,青春與生命力的綻放,本身就是有力的,哪怕是垃圾堆上的綻放,哪怕是廢墟里的青春。這種力量難分好壞、美醜——它只是來了,帶著生命力本然的動人,感人至深。

有人酒後磕破臉,有人摔破下巴,鮮血直流。我的裙子掛欄杆上剮破。咣咣抱著老六在他家的廁所地板打滾。還有兩個姑娘擁抱著滾在雪地裡,大聲說:你是我一輩子的朋友!

那種喝法,就像沒有明天。

只有非常非常年輕時,人們才能那麼用力地去喝酒、交朋友、打人耳光,往人臉上潑酒,才能如此猛烈地摧殘自己。青春期的人,動作總是變形的,每一樣感情的流露都放大了一百倍,愛和恨,孤獨與喜悅,都是。

酒上的日子,幾位酒神於雲端發光。

咣咣。二鍋頭黨,飯局監酒。2013年火鍋店的春夜,他說起一次喝多,他與老六同去廁所,心情激盪,但覺一切都很美好,遂擁抱。覺擁抱尚不足表達,就親了老六一口。大家笑得東倒西歪,什麼時候的事?咣咣訕訕地:就過年前。啊,難道這麼多年之後,咣咣依然如故?

一大半醉酒記憶都與他有關。他的破捷達曾在北京上演各種驚險:百米逆行、撞電線杆、擋泥板被生生刮掉……那時對醉駕還沒概念,但人有求生本能,一般酒後並不開車。最可怕的是他喝得大醉,固執起來非要開車,其他醉鬼如一群小鳥,歡樂地爭先恐後地擠上來,就因為他車上放的音樂更好!一個醉漢拉著一群醉漢,在深夜的北京疾駛。如今想來,那猶如一個死亡邀請。死神華麗的天鵝絨黑披風,溼淋淋緊裹著我們。

有次跟史航聊天,他說,咣咣是這種人——如果你中獎得五百萬,可能有人會嫉妒,可是咣咣中獎大家就都服氣。是的。大家服氣,因為他會把這五百萬都用來請喝酒,最後算算還倒貼點。他對待錢、地位、面子、生死,總一派隨隨便便,不黏滯的清潔。咣咣做過開顱手術,手術完用他老婆手機群發簡訊,告訴大家他手術失敗不治身亡。發現這是個玩笑時,狂怒的老六幾乎沒把他宰了。

2013年春夜,散場時正逢北京降溫,狂冷,眾人急急找計程車的空當兒,咣咣與格格擁抱並互把對方抱起,小孩兒玩摔跤般,隔老遠聽到咚一聲。七手八腳揪起格格,頭上已鼓起大包。那一瞬,昔日重來,十年前的大飯局,要沒這麼個結尾簡直不算完。

聽說摔了格格,咣咣在計程車裡哭一路。在ktv,當瑜老闆唱起歌,我挽起格格的手做人浪翻滾,咣咣起身加入我們。我沒有遇到第二個男人像他那樣,從不怕丟失男性寶貴的顏面,所有這些柔媚動情在他都是自然而然。

咣咣喝酒,有「死便埋我」的痛快,在他心裡,只有審美與喝酒是正經事。咣咣是魏晉中人。

腥紅的。我在飯局最早交到的朋友。我以為我喝酒就夠拼命,她比我還拼。一次酒局結束,外面瓢潑大雨。朋友去開車,我和腥紅的笑著,而仰著臉在雨中跳起舞來。跳著跳著,腥紅的失去蹤影,我們找了幾條街,最後發現她倒在她家樓下,水泥地上,睡了。一度她信佛。後來又成為一名基督徒。她去廣州、上海分別生活幾年,最後又回到北京。但當年那個腥紅的已不復存在。貫穿這一切動盪的是,她一直寫作。

她小說中有一段北京和年輕姑娘的關係,是我看到過最好的一段寫北京的文字:「在北京,一朵花就是在一夜之間橫空出世,啪地照亮整片夜空。沒有來路,也沒有去路,她要麼是一朵跳出光線的花兒,成為光本身,要麼什麼都不是……北京和那些花兒的關係是有些特別的。只有在這些花兒面前,北京有特別卑躬屈膝,特別遷就的一面。是什麼?有什麼是它沒有,所以要向她們得來的呢?……它唯一缺乏的是氣味……沒有這些花兒連續地、日夜地開放,這座城市將痛苦地面臨自己真實的衰老和死亡。」

芭蕉。曾有幾條好漢與她拼酒,最後好漢倒下,她無恙。她喜歡約在三里屯青年旅館一樓,後來,她和兔子在勁松的住處成為酒鬼們的「歡樂家園」,座中客常滿,冰箱酒不空。家中常備一條大紅色睡袋,供醉漢使用。我也幾次留宿。她並非沙龍女主人,她不豔麗、風情、長袖善舞。她連話都懶得說。她不應酬誰,所以,在她身邊,就舒展,自由。所謂「林下風度」,大概就是這樣。她和咣咣很像,在對許多事的不黏滯上。但咣咣說,芭蕉其實非常冷血。是的,相比咣咣酒後動輒熱淚盈眶,芭蕉無情得多。她不欺人,也不自欺,她有多少熱度,就展現多少。猶如冰層下流水,看似冰冷,探手進去卻有微溫。

芭蕉是平靜的亡命之徒。

兔子。小圓臉,成都女子,皮膚極好。那兩年,她彷彿飯局的盆景。一推門,就看見她盤坐桌上,在一堆盤碗碟盞之間,緩緩起勢,把雙腿放到自己肩頭。或者站在地上,把腿擱在別人肩膀上。她的腳神出鬼沒,出現在種種匪夷所思之處。比她的腳更匪夷所思的是她的直接。她的那種直接,會被不敏銳的人誤認為放縱,只有很深的世故,才能看出她的單純。

當年這些酒中仙,如今只有咣咣一人仍徜徉酒海。我有時會詫異,所有人都變了,他何以不變。繼而想,所謂「智極成聖,情極成佛」,他之純粹,接近得道。

還要寫一個人,雖然她不喝酒。1995年時,我最喜歡的一份報紙叫《音樂生活報》,投稿,寫黃舒駿,發表。足足快樂了一個月。十幾年後,認識當年報紙的編輯,重返61號公路。她在一個荒誕的年代,仍不合時宜地儲存著哥特氣質。她之哥特,不是穿鼻釘化濃妝,而是骨子裡的狂狷。楊葵看《尋找小糖人》,說看羅德里格斯想到她,因為那「半屌半羞澀的表情」。準確。她永遠穿黑衣服,抽中南海,微笑看醉漢玩鬧。公路不太喝酒,對我們這群醉漢,卻有捨命陪君子的氣概——她是少有可用「氣概」形容的女子。公路不喝酒,但比醉漢還瘋狂。她近視,不戴眼鏡,高速公路敢超過兩百邁。去京郊爬山,盤山路極窄,她眯著眼把車開得虎虎生風,每一次對面來車,都驚險萬分。和芭蕉的亡命不同,公路是玩命。

這麼多年,公路也沒變。只比當年更瘦削。仍穿黑裙子,抽中南海。眯著近視眼半蔑視半含笑地看著世界。她也是我認識的少有的知行合一者。她之原則,如上陣帶兵,無形在她與別人之間劃出邊界。這條線劃得凜然,也杜絕人生種種情感變得霧數。在這個女人身上,我看到古龍說的「風骨」。

還有那些北京的過客,一次次猶如流星閃過。每個外地網友到來的日子,也必定是飯局之夜。在廣州的桑格格說,那時下飛機,都是直接投奔飯局。想到北京有這樣一群人,就覺踏實;歡送土摩托赴美飯局,在「九頭鳥」一間地下室,推開門,看到四十多頭吃貨,蔡一瑪說:那是她第一次參加飯局。驚恐地看著眼前,她懂得了什麼是江湖。

是的。江湖。那是飯局的另一面,更復雜更無以言說。對於新人,它就是一個江湖。我該怎麼描述一個新人在其中感受的一切?自卑、失落、驚恐、倉皇、焦慮……就像成長從你身上揭掉一層皮,鮮紅的嫩肉和密密麻麻的神經叢都裸露在外,一螫一跳。我的每一次喝醉也是壯膽,笨拙的演員只有喝醉才敢上場。散場後,在深夜,一個人長路迢迢回住處,嘔吐,刷洗被吐髒的地板和鞋。這獨處的空白像對之前盛宴的消解和清洗。在一次次飯局和一個人的空白之間,時間過去,新的皮膚長出來,我開始能看懂更新的人,他們第一次落座時的眼神,也有倉皇,也有欣喜。

慶幸我遇到的是這樣的江湖,這樣的論壇。是啊,光是我遇到論壇的黃金時代,已經值得慶幸。和「每個人都是一座島」式的部落格、碎片化的微博比,論壇時代,更像一個眾聲喧譁的班級,它就是用來亮活的。那也是我寫作最不費力的時候。第一本書《我們的主題曲》,許多文字寫於那時。不用構思,像被一股熱氣推著走,一氣呵成。想要綻放的慾望壓倒一切,就像迫不及待要在他們面前展示酒量(為此我曾一口氣乾掉一杯扎啤)。不只是我,而是,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一種迷狂的寫作狀態,老六的《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寫於那時,芭蕉為長篇小說《天使記》的修改而頻頻約人喝酒。那時的人,看完一個話劇,晚上就丟擲一個上萬字的帖子,第二天我們拜讀畢,動輒就回幾千字……虛榮也好,綻放也好,我再也沒遇到過那麼多寫得好的,聚在一起,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交流、迫不及待地拼文字。那種迫不及待裡,有一種倉皇,彷彿一個短命天才,預知自己時日無多,爆發式地寫作。果然,進入部落格時代,他們消失一批。微博又不見一批。

我懷念那個短暫的綻放,好像八十年代的文學熱——一條長長伏線,隱埋身世,在新世紀頭一個十年登場亮相,事了拂衣去,飄沓如流星。

轉入2003年,迎面非典。大街上空空蕩蕩。我們仍然喝酒,爬山,路上有人發燒,全體人員都視死如歸。非典之後,時鐘突然撥快。街上行人變得匆忙。房價起飛。夏利取消。有一度,聚會時空氣裡嗡嗡震動的不再是黑澤明七武士,而是房子啊房子。最初,飯局上談論房子,還會被鄙視。到2006年,房價飆過兩萬,大家如夢初醒,房子的嗡嗡聲再也壓不住——現實,以排山倒海之力,長驅直入。一碗麵條要十五塊的時候,你是無法坐而談論小津安二郎了。舊建築越拆越多,新建築裡沒有我們的一席之地。北京猶如一個氣球,被無限地吹大,我們是氣球上的圖案,隨著它的急劇膨脹,腳不沾地飛向四環、五環、管莊、通州、燕郊、香河、天通苑、回龍觀,「所有星雲都在彼此互相遠離,而且離得越遠,離去的速度越快」。碟店關門,dvd瀕臨滅亡。朋友們陸續皈依佛教或基督教,我戒了酒。許多人開始信風水占星宿命。有人在中年改名,希冀改運。有人跳槽,跳來跳去總是不滿意。一半的人都換了工作,甚至行業。老六隻是其中之一。他砸掉體制內的工作,出來做報紙,倒閉,自己做《讀庫》,沉靜下來。有人創業。有人破產。有人換房子。有人失戀。有人離婚。有人再婚。有人酗酒。有人患憂鬱症。有人染上賭癮。有人自殺。有人猝死,在他的葬禮上,據說有人,握手,泯恩仇。

之前的飯局猶如一場大夢。真正的生活,早在無聲無息之間來臨。

誰曾在年輕時到過一座大城,奮身躍入萬千生命熱望匯成的熱氣蒸騰,與生活短兵相接,切膚體驗它能給予的所有,彷彿做夢,卻格外用力、投入。摸過火,浸過烈酒,孤獨裡泡過熱鬧中滾過。拆毀有時,被大城之煉丹爐銷骨毀形,你摧毀之前封閉孤寂少年,而融入更龐大幻覺之中;建造有時,你從幻覺中尋回自己,猶如岩石上開鑿羊道,一刀一刀塑出自己最初輪廓;烈火烹油中來,冰雪澆頭裡去。在現實的塵土飛揚與喧囂之中,你遲早會有一瞬,感到自己心中的音樂與這座城市輕輕共振,如此悠揚,如此明亮。誰的生命曾被如此擦拭,必將終身懷念這段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