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燈的人

有時候,我甚至認為她隨時可以拋下它們,去做別的事,去過另外的人生。她可以輕鬆地把自己放入另一個世界,像元宵之夜,人們把河燈放在黑暗的河床之上,讓它順水流走。

祖母停靈的日子,他們要我回屋宅裡去取一盞燈。在那個屋子裡,祖母給自己留了一盞燈,現在,她要走了,必須帶著那盞燈上路。我不知道那是一盞什麼模樣的燈,除了祖母本人,誰也沒有親眼見過它,但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肯定了它的存在,特別是母親。當我忐忑不安地開啟祖母生前的宅屋,發現那裡早已成了堆積如山的物的陳列館,十年、二十幾年前曾使用過的物品仍在原處層層疊疊堆放一起,散發出一股古怪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氣味。最多的是經文,以紅紙覆裹的經文,各種形狀的經文,在幽深靜謐的角落裡給人一種火光跳躍的悸動感。沒有燈。我腦海裡浮現的是紙燈籠,元宵夜的紙燈籠,燭光在青石板上跳躍和閃爍。

連母親也知道那盞燈,說祖母一定準備好了,她可以忘記別的,唯獨不可能忘掉燈。不知從哪個夜晚起,母親也開始和她那個年紀的老人們圍坐在一起通宵達旦地念經。她這麼做,據說也是為了得到那盞燈,為了在離開塵世之時將它帶在身邊,照亮黑暗的路。這是我沒有想到的,連母親也在做這樣的事,她是怎麼忽然想起做這樣的事的?

關於那盞燈,母親並沒有告訴我更多。她只是說在某些夜裡,她要丟下家務和放棄一整夜的睡眠,去某個地方——大概是去一個信仰虔誠的村民家裡,她和她們在那裡度過了一個個不眠之夜。

說起這些,母親的神情是坦然的。她已經是這個家裡年紀最大的人了,那盞燈也應該屬於她,她總有一天會用得著它,這是遲早的事。

最終,我找到了祖母的燈。它就掛在板壁上。它不是紙燈籠,而是一盞小小的、可以收起來的布做的燈籠;它看上去甚至不像是燈籠,而像兩塊可以摺疊的、看不出明確顏色的布。

其實,它一直在那裡,在整個屋宅最乾燥、最孤獨的角落裡,從祖母獲得它並安放它的那一刻起,再也沒有挪動過位置。

在我的家鄉,所有六十歲以上的人都要有一盞屬於自己的燈——這裡所說的是女性,好像男人並不需要那種東西。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誰家的祖父或外祖父也曾帶著這些東西上路。他們總是罵罵咧咧或唉聲嘆氣,腳脖子一伸,眼睛一閉,便去了那個世界。只有祖母和外祖母們才帶燈。對她們來說,餘生沒有比準備一盞燈更重要的事。

童年裡,停電的時刻,祖母的屋宅裡點著油燈。棉線做的燈芯浸在煤油裡,豆大的火苗獲得了燈油的滋潤,但並不發展壯大,它的光影在牆壁上、屋樑上顫抖、閃動、跳躍,試圖照亮更多的角落。

油燈之前是蠟燭,那是更為微弱的火焰,隨著時間流逝隨時可能終止的火焰,它們放射出的微光只在事物表面打轉,這給人一種恍惚感,好像這個屋宅裡的時間永不會終結,它是迴圈的——因為黑夜也是迴圈的。

祖母很少開啟那盞十五瓦的卡口燈泡,她寧願在黑暗裡進食、織網,或者唸誦經文,做所有這些事都不需要太過明亮的光線。她討厭浪費,不需要彌布整個空間的光。她喜歡的可能是火苗,所有垂直向上的火苗,它們由古老的油燈、蠟燭釋放而出,灶膛裡也留有它的蹤影——伴隨著木質纖維斷裂發出噼啪響。

晚年的祖母,卻越來越少地發出聲響。她直挺挺地摔倒在水缸邊,不呼喊求救,不大聲嚷嚷,甚至不讓自己發出難聽的哼哼聲。隔壁宅屋裡就住著一對中年夫妻,兩家可以聽見彼此油鍋的爆炒聲,胸膛裡的咳嗽聲。祖母完全可以大聲求救於他們,想必對方絕不會袖手旁觀。但祖母一聲不吭。她慣於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沒有困難的人,這樣做的後果是,當真的困難來臨時,她便只能沉默以對了。

離家之後,我搬過無數次家,短暫的寄居之地終將成為遺忘的物件,唯有老家昏暗的宅屋及祖母弓腰駝背的形象時常在腦海裡閃現。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的人生居然與祖母之間存在某種程度的耦合之處,驚詫不已。我從未想過去學習祖母的生活,儘管我也會織網,對《心經》早已耳熟能詳。我以為自己過的是另一種生活。畢竟,我早已離開祖先的宅屋,不斷學習外面世界的生存技能,住在電視機裡的人們所居的屋舍裡,過著大多數人都在過的現代生活。但我明白事實並非如表面那樣一目瞭然。

祖母對火光的執念,讓她熬過了最艱難的歲月,也讓她受盡苦頭。尤其是暮年,哪怕僅僅是將最簡單的食物煮熟,也絕非易事。被無限放大的自尊和對單調事物的沉迷,讓她的人生撐到最後,並終結於此。而我呢,這些年過著近乎避世的生活,並越來越安於這樣的現狀。

祖母跌斷的是左側股骨,人體最大、最重要的骨頭,在她這個年紀,這根起支柱作用的骨頭不可能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況下自己長好。當她果斷拒絕來自他人的幫助,便也自行掐滅了生之焰火。

祖母去世後,我在一本書裡無意讀到以下文字。

多年以前,有人問美國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在您的研究中,您認為人類文明最初的標誌是什麼?」

詢問者心裡想著,瑪格麗特的回答或許會是類似魚鉤和陶罐等器具或是類似衣服的東西。然而,瑪格麗特給出一個令人始料未及的答案:

「一個癒合的股骨。」

瑪格麗特解釋說,在古老的年代,如果有人斷了股骨,就無法生存,會被四處遊蕩的野獸吃掉。除非他們得到別人的幫助,否則就不能打獵、捕魚或逃避野獸的傷害。

那天,擔架來到祖母床前。母親和我都站在那裡。我們早就知道祖母的選擇,但救護車和抬擔架的人還是來了。隨行醫生說,斷掉的股骨不會自己長好,除非藉助手術或醫療器械。祖母充耳不聞,無論他們說什麼都與她無關,甚至奉勸那兩個從救護車下來的年輕人趕緊回去,別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不去醫院。

——我這輩子從沒有去過醫院。

她神情鎮定,沒有坐以待斃者的哀怨和沮喪。她仍然是大嗓門,睥睨的眼神,表情執拗而不屑。她放棄醫院和他人救助,她放棄了生,選擇死。

她在床上又掙扎了二十一天。退燒藥、止痛片、白酒在她體內輪番上陣。她晝夜疼痛,白天喘不過氣,夜裡睜不開眼,漸漸油盡燈枯,於臘八節晴朗的冬日黃昏辭世。彼時,窗外溪水淙淙,山林沐浴在夕光裡。彼時,我在城市屋宅所在的小區裡散步。眼前沒有河面,卻有水氣瀰漫,白膩透亮,如在夢中。黃昏回到家中,靜坐片刻之後,手機鈴聲響起,告知祖母已逝。家人發現時,她雙目微閉,唇口微張,好似剛剛喘出最後一口氣。而臉頰、下巴上仍留有溫熱的氣息。她剛剛離開,去了另一座山坡,另一片夢境。

那天午後,我和母親從山上下來。冬日的陽光罕見地溫煦,風吹在額頭上並不冷,還有樹木的清香從空氣裡滲透出來。我們在一條山溪前停下奔走的腳步。那一刻,母親臉上流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說祖母真會挑日子,多年誦經,終於功德圓滿了。

一個斷掉股骨的人只活了二十一天。

從斷骨的第一天起,生命便開始了它的倒計時。祖母被搬離舊宅,安置在新房二樓的臥室裡。朝北的房間,可以望見遠山,但沒有陽光。陽光只停留在房子的另一面,不越雷池半步。他們會在固定時刻給她送來水和食物,並更換尿不溼——後者引起她強烈的羞恥感,比斷骨本身更讓她痛心疾首。這讓母親感到不可思議,一個人行將就木,怎麼還在乎這些?

斷骨事件發生後,我回到家裡,像個客人那樣站在祖母的床前。我努力說出安慰的話,但沒有成功。她讓我趕緊去休息,不要管她。任何到她床前探望的人都遭到她的驅趕,好像她什麼事情也沒有,根本不需要別人的探望和照顧。

二十一天,五百零四個小時,三萬零兩百四十分鐘。一個人在斷骨之後,在不接受任何醫治的情況下,可以活二十一天,五百零四個小時,三萬零兩百四十分鐘。這是我們之前所不知道的。祖母終究沒有等到下雪的日子,她在最寒冷的時日到來之前悄然離開。

她帶走了燈籠,還有經文——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盤纏」,也是帶給那個世界家人們的禮物。在白雪覆蓋大地之前,她步履輕快地趕往那裡,好像是去履行某項重要使命。

那年冬天,祖母屋宅所在的地方,寒冷依舊,卻沒有一片雪花落下。這之後很多年裡,冬天都沒有雪。很多時候,你會沮喪地發現,雪或許正在尋找適合它的世界,它將我們遺棄,去了一個更加明亮、溫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