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燈的人

草白

2021年

祖母的一生致力於製造炊煙,即使在年老體衰、搖搖晃晃的暮年,還習慣像先人們那樣生火做飯。古人用木和金鑽燧取火,用石頭敲出火,祖母用的是火柴,那種塗著紅色易燃物的火柴頭,很方便製造出火花,也很容易因受潮而覆滅。當火柴逐漸退隱,打火機取而代之,祖母嫻熟地用打火機點燃松針、麥秸稈、鐵狼萁,或許還有菸蒂。她習慣在喂柴的時候吸菸,火光和煙霧在她臉上聚攏起來,又慢慢散逸開去。她對木柴、灶臺和煙熏火燎的歲月的摯愛,是一個從小使用電炒鍋,靠外賣飽腹長大的人所無法體味的。她本能地棄絕電飯煲、燃氣灶等一切可以使飯菜快速熟透的烹煮方式,並表現出頑固的對抗姿勢。那張皺紋密佈的蒼灰色的臉因長期暴露在煙霧之中,而分辨不清到底屬於哪朝哪代。偶然看到那張臉龐的陌生人,大概是要驚嚇地狂奔而去;就連熟識之人也不忍細加打量,就像創作者不忍對一個可憐之人過於苛責,那將是雙重的打擊、加倍的殘忍。

說什麼都太晚了,祖母已至老境,耄耋之年,不能一口氣說太多話,不能一下子走太久的路。我在不算遙遠的童年時代所遇見的那個人,比眼下的她可要年輕得多,至少腿腳靈便,說話之聲邦邦響,將山核桃和脆鍋巴也咬得嘎嘣響,還沒有到要人攙扶和庇護的地步。很快,她就到了這一步。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或許是當所有的時間都濃縮成一股風吹向她的臉龐和髮梢,她便成了那副讓人害怕的模樣。

一陣輕飄的風或一片搖搖欲墜的樹葉,都可能讓她摔跤。即使沒有風,她也能將自己絆倒在床沿前、井臺邊,哼哼唧唧,無法動彈。她齒牙脫落、肌腱受損、骨頭斷裂,最終一勞永逸地將自己送到病床之上。即使到了這一步,她還如此傲慢,不近人情,拒絕暴露自己的身體,拒絕以任何途徑讓自己獲得他人關注,並將此視為奇恥大辱。最終,她只能將自己化作一道溫熱的火光、一陣輕盈的煙,飛往另一個世界。

整個過程迅疾、酷烈,讓人不忍卒視。即使如此,她仍然是那間宅屋裡待得最久的人。是上天選擇了她,讓她成為最後離開的人。在獨子和丈夫相繼過世後,她房門緊閉,獨坐閣樓之上。她避人耳目,自己將自己藏匿起來。現在回想起來,無論多麼長壽之人,人世的日子都是短的。人們要死那麼久,卻只能活短短幾十年,甚至比不上木頭牆壁裡寄居的蟲蟻一族,只要木頭不腐,房梁不倒,便生生不息。

如果不是斷骨,不是要將身體隱私毫無尊嚴地暴露在人前,她或許還能活得再久一些,哪怕只是苟延殘喘,哪怕胸膛之內只有微弱的氣息流淌,她也要活下去。她並不排斥活著的日子,她熟悉那種感覺,並多少擁有一些算不上寶貴的經驗。她知道如何將樟腦丸包裹起來,放入衣櫃的四個角落裡,不讓它們直接接觸薄軟、滑涼的衣物。她還知道最好的引火物是乾燥的松針、質地鬆軟的木柴以及所有含松脂的木料。至於如何救活一簇奄奄一息的火苗,如何在炎熱難耐的長夏午後只以一柄蒲扇來對抗蚊蟲和酷暑,如何在滴水成冰的日子給飯菜和自己的膝蓋保暖……所有這些,她都有自己的一套。

只是,現在的冬天越來越倉促,往往是寒冷還沒真正開始,便提前傳來衰歇的訊號。盛水缸被凍裂的辰光、屋簷下懸掛冰凌和冰柱的時日,早已一去不復返。下雪的日子越來越少。即使是越來越稀薄的雪,像一條破毯子似的絲絲縷縷的雪——祖母也獨自看了很多年。

從前,簷下有燕子呢喃,後院有啞巴學語。現在,家人、啞巴和燕子都離開了。窗戶被壘起的木柴封住,只夠漏進一些微光。光線落在陶罐、酒甕、瓶子和碗缽上,也落在油膩膩的毛狀灰塵上,它們板結成團,不輕易挪動位置,衰老的人早已學會與其和平共處。某次織網或誦經的間歇,祖母倚靠窗前休憩,將花白的腦袋無限靠近外面的聲響和光,但絕不探出頭去。她不想被注視、呼喚和談論。

每次想起祖母,腦海裡浮現的總是那個小小的身體在灰暗屋宅裡踽踽獨行的場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太太,在堆積著南瓜和土豆的屋角落裡走來走去。豐收的果實充溢著她的小屋,時間的蛛網結在屋宅的椽木與屋樑之上。一年四季,步履蹣跚地從她窗前爬過。青苔趴在石頭縫裡,最終爬上高高的牆頭。不遠處是日夜奔走的溪流,永遠在那裡流著,不停地流著。生老病死、婚喪嫁娶,不過是枝上結出果子,又墜落了果子。她的世界破敗卻完整。那間屋子也是完整的,處於孤獨的上升期的屋頂與閣樓,充滿夢幻色彩的廊簷、天井、馬頭牆,還有樓梯和雕花門窗所通向的往昔的旖旎世界,不期而至的風雨、冰霜、閃電和月光也屬於這間家宅的饋贈物。不能沒有這些。這座有空間根基的宅屋,好像是大地之上長出的植物,是屋宅之人心中的宇宙中心。無論從夢境還是現實的角度看,它都是完整的,一座房屋該有的它都有。

祖母在老家屋宅裡安然入睡,我卻在無法忍受的噪聲裡失眠。一開始是租來的房子,許多人共處一室,別人的腳頂著你的腦袋,說話之聲嘈嘈切切,不絕如縷。這世上真有如此逼仄的空間,這空間裡全是密密麻麻的人,交換著站立與躺倒的姿勢。後來,情況好些了,可以找到離陽光近些的,站在窗前可以看見綠樹的房子,幸運的話,還能看到河水。無疑,離家之人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家宅的尋找。很快,他們就找到了那樣的地方,比鴿子籠更大一些的地方。那是由不同功能的房間所組合而成的套間,所有物品都可以找到它的擺放位置,沙發、床、書桌椅、檯燈,還有書架,都在視線之內一覽無餘的地方。它類似於蝸牛的殼,蟲蟻的洞穴,烏龜身上的硬質鎧甲。即使小,也是宇宙的核心,各種力量的匯聚之地。你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那種地方——全宇宙中心最靜謐的所在,但你很快發現,在你的左邊、右邊,在你的頭頂和腳底下全是人,是深夜裡的人聲、下水聲和油鍋爆炒聲,你們之間以管道相連,以電線相連,以深夜裡的呼嚕聲和夢話相連。

當然,最重要的連線來自那種叫作「電視機」的家用電器。那些年,它們在無人的房間裡代替人與觀看者講話、互訴衷腸,製造「高朋滿座」的假象。祖母的房間也有電視機,起先是14英寸,後來變成17英寸、21英寸,由黑白換作彩色,電視節目更是換了一茬茬,不斷有新的出來,老演員生下小演員,這個連續劇裡的小女孩在另一個劇裡當了小孩的媽,甚至還有年紀輕輕就死去的女演員,某著名主持人以及專門以逗樂為能事的小品演員也赫然列在死者名單上。當然,電視之外,這個屋宅裡的人也在一個個離去,他們在體育解說員的慷慨陳詞中,在保健品和汽車廣告的輪番轟炸下漸漸進入彌留之際。祖母是家裡唯一能把眾多電視連續劇看到劇終的人,誰也沒有她看的電視多,連廣告也不放過。很多年後,祖母也進入彌留之際,她躺在那個沒有電視機的臨終的房間裡,叫嚷著要把電視機關掉,說裡面的人吵到她了;從前是那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陪伴著她,到了最後關頭,也是那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打擾了她。

當她在電視裡看見高樓、街道、紅綠燈、穿梭往來的汽車以及從汽車裡走下來的人時,大概也會想起我。我十六歲那年離家之後,便住到一個她從來沒有去過,也永遠不會去的地方。她知道,我就住在她在電視裡經常看到的那種「鴿子籠」裡,還會坐那種車身很長、車上設有廣播裝置的車子去上班,有空的時候去那種有一點點水的公園裡划船。說是「船」,不過是改造成動物形狀的小鐵皮,大多是鴨子造型,岸邊還有拍照的人,這樣的照片在被塑封后大概不止一次地寄回家去——被祖母恥笑成旱鴨子戲水。電視讓她見多識廣,讓她輕鬆識破騙子伎倆,也讓她失去部分自己的生活。

很顯然,那個伸著觸鬚的黑匣子所提供的生活更加絢麗多彩。它可以提供任何地方、任何種類、任何維度的生活,古代的現代的、悽慘的歡樂的、虛假的真實的,應有盡有,但不負責提供具體的感受。當然,祖母老了,也不需要這種無用的東西。足不出戶的她在編織漁網的同時,就能將整個世界一覽無餘,這在過去無論如何都無法辦到。

祖母仰面凝望小匣子裡的生活,目光在玻璃窗、水泥樓梯、曲曲折折的管道上攀爬,眼神投注在一個個長形的、方形的格子上,某個時候,她忽然發出輕蔑的笑聲。她環顧自己的家宅,再看看那些被整齊分割的、像抽屜一樣的鴿子籠——它們還沒有她家裡的穀倉大,還不如她後院的兔子房大,反正它們看上去都好小。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認為屋宅之外的空間混亂不堪、一無是處。那個世界的老人好像不是自己的同類,居然住在那麼高的地方——比她房前的楝樹還要高的地方,就像是住在高高的樹杈上,總會有一天,他們會像熟透的果子那樣掉落下來,會像樹梢上的絮狀物,被風吹到深深淺淺的溝渠裡去。

從祖母的視角看世界,世界在一刻不停地滾動著、旋轉著,風風火火,摧枯拉朽,卻一無是處。那是別人的世界。她的世界在塵埃瀰漫、蛛網遍佈的角落裡。她甘願縮作一團,她的臉和身體也漸漸成皺縮狀態,就像很多年前她曾飼養過的蠶繭。可她毫不在乎。

祖母睥睨眾生的表情至今還清晰地印在我記憶的板壁上,不知是誰給了她那樣一副驕矜自滿、不可一世的神氣,難道是來自電視的無上饋贈?一個蜷縮在犄角旮旯裡的老人面對鮮樂繽紛、花香馥郁的世界應該感到羞愧才是,而浮現在祖母臉上的表情除了驕傲還是驕傲,這實在毫無道理可講。

我曾萌發過帶祖母到我生活的地方去見識一番的念頭,坐白色的快車或綠色的慢車都可以,按照老年人的身體節奏,可能慢車更好一些。我還有時間給她講講未來人類可能經歷的生活,那是我和她都沒有辦法抵達的生活。但我終究沒這麼做。每次從外面回去,回到古老的屋宅裡,滿臉羞愧地站在她面前——我等著回答她的問詢,哪怕是領受她的訓斥,我為自己居然過上了與過去完全不同的生活而慶幸,而自得,而羞愧。如果這時候祖母提出那種要求,哪怕是讓我難堪的要求,我也不會拒絕。很多老人千里迢迢跑到某個地方,只為了拍照,他們佔有這個世界的方式就是不停地拍照,把世界縮影在一張白紙上,便於隨身攜帶。這是一個很好的安慰心靈的方式,我以為祖母也需要這樣的方式。

可她在觀看了足夠時長的電視節目之後,對此也產生了厭倦。在此之前,她可不是這樣的。她總是得意揚揚地說,這是東方明珠,這是天安門廣場,這是萬里長城!可它們看上去並不怎麼樣啊——後來,當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即刻打消了帶她去遠方「遨遊」的念頭,她只需要在自己的屋宅裡「遨遊」就夠了。另有一些時候,相似的念頭又會頑固地升起,她真的應該去外面看看,哪怕僅此一次,哪怕她實際感受到的只有喧囂的噪聲和骯髒的尾氣。

毫無疑問,我不會真的鼓起勇氣提出這樣的建議,除非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是她自己。但她永遠不會這麼做。祖母有一根竹製的「癢癢撓」,她對它的喜愛甚至超過任何一個兒孫,兒孫不可能時時刻刻在側幫她解決難忍之癢,「癢癢撓」卻可以。激動歡喜之餘,她肉麻地稱之為「我的寶貝」「我的如意」。她總是說,我從不求人的!言下之意,如果真的要求,她求的也只是「癢癢撓」!不用說,這個長柄、一端有彎形梳齒兒的小物件幫助祖母解決了幾乎所有難題。那些隱秘角落裡的歲月,親人離散的日子裡,她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它了。

既然有了這件不求人的器物,有了它可暗通款曲、互訴衷腸,既無限信賴於它,也將隱私向它無盡敞開,祖母怎麼會與他人(哪怕是親人)提及不切實際的要求呢?所以,她能鐵骨錚錚地說,我從不求人!她只求己,求「癢癢撓」,求時間的饋贈與流逝,求手上的梭子穿越墨綠色的漁線時最好不要發出任何聲響,她不要聽見大海的咆哮聲,風暴中船隻的觸礁聲,也沒有深夜裡雙眼緊閉時所產生的聲音幻覺。

祖母的一生依賴雙手和嘴來勞作,她先是以雙手編織漁網,後來則是不間斷地誦經。她織網,編織著一個個充滿漏洞的世界——這是她的祖母、祖母的祖母都可能涉足的營生。它不再是營生,而成了先人之間的對話方式。她們通過無數的網結、孔隙以及作為標誌物的紅綠布頭,通過自相矛盾、無法被拆除的方式,彼此聯結在一起。祖母不分晝夜,打下一個個、無數個結,那些縱橫的結合,經緯的交點,既是現實世界存在的印證,也是對自身所屬角落的心靈定位。

與先輩們不同的是,祖母生活的時代是所有時代的總和,也是它們的終結。她的編織生涯戛然而止,它被打斷了,準確地說是被無情地取代了。漁網不再是古老的漁獵工具,它成了速成品,是流水線上的一環。相應的,它所對應的獵捕事業也成為殺戮和牟利的工具,商業時代的資本增值魔方,再也聽不到來自深暗世界裡的吶喊。

不多久,祖母以唸經取代織網。她整日端坐閣樓之上,雙眼微閉,好似在用另一種方式聆聽。窗外,蜿蜒的青色山脈似回憶中的往昔,親人故交慢慢進入那草木葳蕤的世界。頭腦中的經文卻源源不斷奔流而來,無須任何思索,便自動呈現。那些聲音使樓閣上的空間變大,一切都在增大,好像她不是坐在宅屋的閣樓之上,而是在不斷生長的樹木與樹木之間。她佔據了中心地位。這麼多年,她始終以為自己佔據的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祖母所在的屋宅屬於海邊山地一隅,在它四周,常年演奏著風與大海的樂章,無窮盡的山林環繞著它,並從高處俯瞰著它。對這一切,祖母一無所知。她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如今成了謎。有人說她去過上海,也有人認為她腳步所及最遠之地不過是鎮上混亂的街市。她織好的漁網就是送往那裡。某一天黃昏,她從那裡回來之後,再也沒有在距離家宅五十米開外的地方活動。

那些年裡,祖母好似成了遠古時代的人物。當母親告訴我她開始誦經,並且以此為生時,我毫無障礙地接受了這個新形象,好像這就是祖母該走的路,她總有一天會走到這條道路上。頹敗屋宅裡的人從漁網的編織術中掙脫出來,開始致力於給遠去之人送去最後的安慰。

那些被反覆唸誦的經文,與當初打下的結一一對應,有多少網結便需要多少重複出現的誦經聲,它們在祖母乾枯的胸膛裡湧動著,如汩汩不息的暗流。

一開始,那些找她購買經文的人,還會狐疑地望著她。

——怎麼回事,難道這些堆積如山的東西,它們都是……真……真的嗎?真的有用嗎?真的有神聖的經文附著其上?

他們對金黃色的、來自乾燥大地的麥秸稈的質疑,惹怒了祖母。她不知道世道的衰微是從人們開始懷疑一顆土豆、一枚松果、一粒麥子的真實性開始的。他們從祖母手裡接過東西便驚慌失措地逃走了。他們被她的怒氣嚇著了,暫時忘卻了內心的質疑。

離家漸久,我逐漸忘記祖母的臉,甚至無法回想她怒氣沖天的模樣。但祖母閣樓之上誦經的形象卻在不斷放大,它們逐漸脫離閣樓和她所置身的天地,成為我熟悉的書本里的形象。我常常將過去時間裡的人與熟悉的書本里的人物進行比較,並將兩者混為一談。自十二歲離開祖母的屋宅,我在回憶中不斷修訂她的形象。它們不斷增多、放大、溢位,一種不斷變化的關於祖母的形象已經在我的腦海裡紮下深根,死亡只能讓這個形象進入更加迷離、惝恍的狀態,而不是徹底消失。

祖母的一生幾乎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屋宅,只有在那裡,她才可以隨心所欲,可以驕傲蠻橫,可以怒氣衝衝。那裡才是她的宇宙中心,生命能量的聚居之地。我應該用構建一個空間的方式來想象祖母形象的多變性與統一性。重要的是後者。時至今日,腦海裡的祖母仍坐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或織網或唸經,或編織竹籃或紡織棕櫚線,她做著這些古老的營生,它們不僅是營生,還涵納她對這個變幻莫測的世界的所有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