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日娛樂的種類十分貧瘠,無非四處散步,或是玩拼圖、下棋、看動畫片、看電影。他看動畫片真會笑不能抑,是有童心的人。有一次在草地發現碩大的蝸牛,個個有金橘大小,他頗以為奇,喊我和他一起捉,捉到幾十只,用一隻廢舊鐵壺盛著帶回家,在裡面放了樹葉作為乾糧,賞看半日。晚上,他說怕牛會死,還是放掉吧。放掉之前依依不捨地為牛群合影留念。牛們都甚精神,爬著擠在壺把上搶鏡。趁夜,將壺放倒,擱在外面草叢裡。早上去看,壺與牛皆蹤影杳杳,牛們是自己爬走,壺是被收廢品的收走了。
或者專等黃昏,到操場坐著,日落未日落、暮未暮的時分,數幢教學樓齊齊亮起燈光,宛如晝伏夜出的多目怪忽然夢醒睜眼,殊為奇觀。
他頗識些星座,我愧不能及,夜如絲絨穹廬,他握著我的手指高指天幕,在虛空中畫線,「看,這是獵人的腿,這是他腰刀,在他對面是金牛兒,牛角上那兩點看到沒?」
還陪他看電視。他喜歡所有的比賽轉播,除了英超、意甲、西甲、nba,連美國牛仔騎牛大賽都愛看。
有人說小龍女和楊過若隱居古墓之中,必不能得久,楊過是活潑性子,久必生厭。其實隱居不一定就是整日閉門不出,他二人到高山大川人跡罕至之處遊玩,不入江湖不理俗人,也叫隱居,不然郭襄不會找不到他們而跑到少林寺去。我是安靜人,他正是活潑性格。起初的半年中,我與他幾乎與外界隔絕,自我放逐一般。他本來視籃球如性命,有我之後很少去球場。我特意租一張他所不喜的文藝電影碟(《孔雀》《大象》之類),他才肯撇下我去打球,說「你看完這個電影我就回來」。後來他的球友跟我說:「他告訴我們,他只待一個電影的時間。」偶爾朋友到訪,雖有驚喜,仍祈禱來人快快離去,把蝸居留給我們這兩隻蝸牛。這樣久了,我逐漸忘記如何與他之外的人說話,與旁人聊幾句話,不知該持什麼態度、該親暱到如何程度,而且在說每句話前習慣地呼他的名字,然後再慌忙道歉。
屋小如舟,春深似海。
……日子總是長長的,時間也模糊了。偶然提起一事,我說:那是很多天前的事了。查一查,其實只是前天。朝霞星辰,晨風夜露,都混沌了逝去的痕跡。其實千百年來千百對夫婦都是這樣過,所謂「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一時卻只覺得這種日子只有我才得享用,忍不住沾沾自喜、夜郎自大。
此像是《古詩十九首》裡的人世,或是《詩經》,又或如《玉臺新詠》,物質幾近於零,也知道沒有奇蹟,雖有夢想也不過是對庸常未來的謀劃,然而尋常歲月裡亦有繁華花事,尋常小樓裡也可聽枝頭蟬嘶,袖底清風,雲間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乃造物者之無盡藏也,是吾與薛之所共適。
有一次他朋友教導他說,女人是要浪漫的,要時不時搞點小驚喜,並大肆宣傳「愛情保鮮論」。他回來轉述給我,兩人笑了一陣,驚喜和浪漫是怕對方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刻意捏造,好像大觀園裡為寶玉所不喜的稻香村,附庸風雅,流於下乘。情人節時,他與我商量要不要買玫瑰,我說那天玫瑰太貴,真不如買菜實惠。他說:好歹是頭一次過,還是買一枝,跟端午吃粽子似的,應個節令。於是下午從菜市出來進了花店,花店裡漫天遍地的玫瑰,好像以前過冬時家家戶戶躉的冬儲大白菜,又像夏天街邊成車成車的西瓜。另外還有講究,寫在一張大紅紙上張掛門旁:11朵象徵一心一意;22朵象徵二人偕老……99朵的口彩最好:愛你長長久久,云云。我在整桶整桶的紅玫瑰裡揀了一枝開得圓滿的,付賬,插在青菜兜子裡迴轉。
那枝玫瑰的歸宿,是夾在書裡壓成乾花,聊為紀念。
我有時胡亂寫點詩給他看,都跡近「打油詩」「口占」「口號」。最「打油」的如放假在家時寫道:「床前明月地上光,身在故鄉心彷徨。人人盡道故鄉好,故鄉雖好無薛郎。」某次出門買午飯,半路小雨忽降,行人紛紛撐傘,我們淋著雨悠悠徐行。他炫耀道:「我知道有一句講下雨的詩!——天街小雨潤如酥。」我故意問:「後面呢?」他撓頭,接下一句:「天街小雨潤如酥……這個這個,人皆有傘我獨無!」我大喜而笑。在街市上買了熱乾麵回去吃,他回家後把四句續完:「天街小雨潤如酥,人皆有傘我獨無。冒雨去買熱乾麵,回家吃麵呼嚕嚕。」
人說只羨鴛鴦不羨仙,神仙確實沒什麼好羨慕的,不然天上神女不會紛紛思凡,織女和三聖母都是榜樣;白蛇娘子盜仙草、水漫金山,也只為保住與許仙的情分名分。看起來世間最好的還是做人,雖為人甚苦,為女人尤甚,勞作生育,幾十年就紅顏老去,最終還不免一死,卻有夫妻恩義,朝朝暮暮,雞皮鶴髮也能愛悅不渝,只這一點好處,已夠引動天女精怪之心,上天入地,只求與訥書生、放牛郎廝守。
4
新學年開始後,我南下到廣州升學,他則留在長沙讀研。粵地校園中,有參天的椰子樹,食堂供應便宜又鮮美的珠江魚、多達十幾種的涼茶;粵女嬌小黝黑、熱情質樸,粵曲也別具風味。風物人情俱美,然我無一刻不思念他,「雖則如雲,匪我思存」。司馬遷《報任安書》寫道:「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往。」又有《子夜四時歌》狀相思之痴:「想間歡喚聲,虛應空中諾。」一一應驗。夜晚走在濃蔭之下,會茫然立住腳,想象眼前幻化出他的身形,伸手想挽他的手,又彷彿聽到他喊我的名字,低聲答應。
在精神上,我與他每天幾十次地對話;又寫過很多很多情書。用的是這樣的法子:隨身帶一個彩色的便箋紙小本,上課、去圖書館、去食堂,想到要寫的話就立刻撕下一條紙來寫,寫好了折個方勝兒帶回宿舍,存放在紙盒子裡。在寫自己的情書之外,還謄抄過大把政客、文人、藝術家的情書,如拿破崙在軍帳中挑燈寫給爵色順皇后的信:「在軍務倥傯、檢閱營地之際,我的心中只有你。你的容顏、你的健康,無時不在唸中。於我而言,熱愛你,設法使你幸福,不做任何使你煩惱的事,是我此生的目標與追求。遠離你,黑夜顯得漫長、乏味和悲涼;在你身邊時,又為不能永遠是黑夜而深深遺憾。」最後一句旖旎不似君王口吻。另一封歌頌爵色順對他的絕對霸權:「……你從哪裡學來的魔力?竟令我神魂顛倒、渾忘萬物。我的心澄澈見底,對你一無隱私。我曾以為愛你已有多時,但自從與你離別之後,我才感到現在愛你勝過往昔一千倍。」字條即將塞滿盒子,就倒進一隻大信封寄給他。
這種愛情文學的操練,反過來煽動了心靈之火。真正熱烈的情書,對寫信人比對收信人更危險。我對他的戀慕在那個時節達到頂點。而咀嚼思念之苦,像吃苦瓜、喝咖啡一樣,亦是獨特的樂趣。奇特的是我現在完全不記得我寫過些什麼,一個字也不記得。反倒是他,在幾年後還常能背出我的句子,裡面充滿了澎湃得讓人臉紅的比喻句:
「於我,是生命的拼圖完整了,原本模糊的圖案清楚地顯出每一根美麗線條;好像手裡拿到一把巨大寶庫的鑰匙,心裡知道有很多很多好東西等我領取;又像一扇門緩緩開啟,門後是想都想象不到的奇妙景緻……一個點只能衍生一條前途渺茫的射線,或是一條直線,或者永遠只是一個點,但兩個點就能確定一條線段、畫出一個圓。現在,我終於找到了你這個點,我們所做的每一點努力都是積累,慢慢積累成我們的圓滿……你喜歡我叫你寶貝,就讓我一直叫到你九十歲吧。」
當時,他常要到建設中的武廣高鐵工地去做實驗,回到學校又要幫導師做專案、寫論文,十分忙碌,我的課業稍清閒些,於是每隔一個月,我就從廣州搭車北上。為了早離校、晚回校,跟導師也不知說了多少謊話。又圖省錢,每次都買一趟最便宜的慢車硬座,夜晚啟程,凌晨到達。火車上總有奇怪的味道和相似的人群,那味道是過度濃稠的人的體味、煙味,再加上泡麵和不新鮮的食物氣味,在密封的鐵皮廂中發酵。半夜時要上衛生間,站起來一望,只見「屍」橫遍野,有的人上半截和下半截分別伸到兩邊的椅子下面,剩一段腔子橫在走道中間;昏暗燈光中,所有人都在半睡半醒之間,表情猙獰,口涎掛在微張的嘴邊,如地獄百鬼圖。十幾個小時硬座捱過去,腳踝腫得跟小腿一般粗,腰疼得要斷掉。
即便如此,每次回去仍然像過節似的興奮。
一年下來,往返車票積下一厚疊,有時拿出來像拿撲克似的捻開端詳,一把寫滿離合的扇。每次我拖著行李箱在宿舍走廊裡走過,同級不同級的人路過都笑著招呼:「又回去看你男人?」有朋友甚是替我不值:「你是女生!為什麼你去看他?他為什麼不來看你?」我道:「有區別嗎?總之是在一起就行了。」
有種比較流行的戀愛態度是:女人要有所保留,要讓男人來遷就,讓他來做犧牲,這樣才能令他倍加珍視。而在最初時,我已決定毫無保留。如果還會念及自尊,那必是愛得不夠深切。不僅因為薛君值得不顧一切,還為了萬一事不諧矣,拊膺自問,非戰之罪,可以坦然無愧,不會終夜轉側悔青了腸子。
離開長沙回學校之前,往往故作鎮定,實則惶恐如大難臨頭。我甚至不敢踏進售票點,只站在外等他進去買票。晚上他送我到長沙火車站,我往往痛苦得說不出話,胃裡彷彿吞進一塊大石,吐又吐不出,化又化不掉。有時連硬座車票都售罄,廣州那邊導師又嚴令要立即回校,無法遲延,只能持站票上車,寄望夜裡能等到座位。
某年盛夏,那一趟車返粵的民工極多,廁所裡站了三四人,過道的盥洗臺上也盤坐著幾位,我連車廂都擠不過去,一上車就只能站在兩節車廂連線的地方。後面的乘客仍然在不斷往上擠,有用扁擔挑著臉盆行李的,有扛著碩大蛇皮袋的。我被擠得緊緊貼住最裡面的車廂內壁,幾隻皮箱頂住脛骨、卡著腳踝。車門關閉後,人們默默地流著汗,等待開車,隱隱聽得車門外傳來有節奏的「咚咚」聲。怪聲始終持續著,有人小聲嘀咕:「外面怎麼回事?」靠近車門的人艱難回身,在凝了一層霧膜的玻璃上抹個圈,道:「咦,有人在砸門,好像要跟車裡的誰說話?……」
我心裡一驚,粗暴地撥開前面的肉身,踮起腳往外看,圈裡顯出模糊的人影和一隻按在玻璃上的手掌,是他。我彎腰到行李箱找手機,螢幕上十幾個未接來電,哆嗦著撥回去,他簡短地說:「你到車廂裡的窗邊去,從窗戶出來。今天不走了。」
我仍在哆嗦:「可是車快開了。」
「還有五分鐘,時間富裕得很。快!」
我把手機塞到箱子裡,一把抓起行李箱提手,叫道:「讓一下!」一瞬覺得箱子輕如鴻毛。側過身子,上半身先往前栽過去,瘋狂地用頭和肩膀去撞面前溼黏黏的脊樑、肚腹,強迫他們讓路,箱子拖在身後,懸在半空;很多在地上蹲坐的人被我踩了腳、被空中劃過的箱子撞了頭,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我像機器一樣不停重複「對不起」,從車廂連線處到車廂的第一個視窗,花了兩分鐘,沿途激起一片漣漪似的怒嘆和抱怨,餘韻不息。我喘了口氣,但見小桌上高高地堆著行李、食品袋,雜物中還擱了個襁褓,有嬰熟睡。我說:「我要開窗,請幫忙把東西拿開。」不等周圍人答話,已當先抱起襁褓,嬰兒的父親母親嘴裡呼叫著,同時起身來搶,我趁亂把其餘東西迅速清掃到地上,抓著木頭窗欞,一股蠻力發作,「呼」地將厚重的窗玻璃提了起來。
外面溼熱的空氣猛撲進來,薛正在窗下,仰面望著我,猶如陽臺下殷切的羅密歐。月臺上昏黃燈光照著他的側臉,一層汗釉,亮光閃閃。他張開手臂,道:「快下來。」
我顧不上說話,先把箱子遞出去,然後爬上小桌,將自己的上半身探出視窗,胳膊剛好抱住他的頸子。此時渾身上下再也使不上勁,沒個做手腳處,陡生一念:萬一火車就此開動?……終於惶恐得呻喚出聲。他雙手握緊我的腰肢,發一聲喊,我就像洞穴裡的兔子、泥塗中的蘿蔔一樣,被囫圇拖了出來。
距離開車還有一分鐘。他把我輕輕放下平地,俯身親吻我汗津津的臉頰,吻了又吻,說:「不走啦。今天不走了。不然你這一夜怎麼過?」
我幾乎站不穩,兩腿棉花也似,腳踝和大腿跟窗欞硬磨一回合,火辣辣地疼。驚魂甫定,強笑道:「我剛才是不是走光了?」他說:「不要緊。農民大哥們最純樸,看到也不會給你亂說。」見我大汗淋漓,身上熱騰騰地冒氣,又笑道:「你現在活像一隻剛出籠的包子。」
火車長長嘶鳴一聲,緩緩開動。
目送火車遠去,頗覺劫後餘生。然後到售票廳去退票,買到兩天後的票。竟然又有兩天廝守。48個小時!無數分鐘,無數秒鐘!在公車上呆呆對視,看著看著就笑,狂喜得像撿到一筐金元寶。
後來又有幾次「沒走成」,例如前一天師兄忽然通知老師到外地去開會,一週課程全部取消。若能有延期,那麼再走也不會覺得太難過了。
5
三年中,曾選了一個夏末去遊西湖。臨行前由我做了詳細的預算報表,兩個窮學生,一切以節約為標準。我們坐公交到西湖岸邊,在距離「柳岸聞鶯」公園很近的地方找了一家小旅舍。一群美術學院的學生恰好也住在舍中,幾乎佔據所有房間,我們住在院裡的單間,門板薄得像三明治裡那片肉,樓上樓下少年們的說笑聲聽得清清楚楚。
杭幫名餚有西湖醋魚、龍井蝦仁、蜜汁火方、幹炸響鈴等,因餐費嚴格算在旅資之中,兩人約定每天只吃一件高價新鮮菜。一條全是飯館的美食街,每家都有豔妝姑娘笑吟吟地攬客,從頭走到尾,查遍選單,才選定一處最便宜的。上樓,叫一條醋魚,一碟蒜蓉青菜,兩碗米飯,珍視無比,一筷一筷搛魚肉吃。結論是:西湖醋魚就是清蒸魚淋上醋,無他。
要上雷峰塔,也得另花門票錢,我毫不猶豫地拉他走開,說:窮人就窮逛,等咱們發跡了再來,把咱傢俬人直升機停在雷峰塔頂上。
旅舍的洗澡間在院子裡,像中學宿舍似的,用橡皮管子導水,晚上洗澡需得排隊,用擱著毛巾浴具的盆代表自己,一排水盆陳列在牆根,時不時要過來關照一眼,被人加塞就懊惱了。浴畢,相攜散步到湖邊去。一團朗月恰上林杪,帶水汽的涼風,從皮膚上絲絲縷縷曳過。月色如紗,我跟他在湖岸邊坐下來,身子偎著,臉頰貼著他的臉頰,他默默微笑,臉部肌肉在我臉上滑動。雷峰塔在湖對岸的幽暗中矗立,塔頂一粒紅燈灼灼。我跟他開玩笑說,塔上寄放著舍利子佛寶,因此夜放霞光。他一驚,我不禁大笑,道:你真的相信?這是雷峰塔,又不是《西遊記》裡的金光塔。
遠處有人吹笛,水洗過似的聲音款款送到耳畔,只不知是什麼曲子。我跟他都凝神諦聽,魂魄像隨笛起舞的蛇,搖曳裂胸而出。
斷橋之幾乎被遊客壓斷,蘇堤之忽降小雨行人狼狽奔逃,都不如那一夜西湖邊的笛聲印象深刻。
後又去過一次湘西。小城從容在山坡下鋪開,兩邊樓臺人家,中間一脈清流,那便是沱江——苗女翠翠的沱江。江岸邊長久泊住一隻小船,船上穿苗服、頭戴繁複銀飾的姑娘,每天從清晨七點半開始用麥克風唱山歌——無非「阿哥阿妹」云云,每有一隻載滿遊人的船駛過,輒曰:「希望大家玩得開心,現在阿妹給大家唱一支歌」,歌畢道:「好啦待會兒見,待會兒阿妹找你們賽歌。」不一會兒,船原路返回,此阿妹再獻歌一首。歌訖,道:「祝大家玩得愉快,再見!」
那支麥克風功力巨大,小城每個角落都聽得到阿妹的山歌。
我和他白天在路邊買了一瓶土酒,玻璃瓶子上連紙籤都沒有,賣酒的老阿姨笑眯眯地附送一袋她自家種的花生,花生殼子上還帶著泥跡。晚上臨窗對飲,一邊喝一邊從樓上往下看,沱江邊很多人在放紙燈,黑黝黝的河裡好似倒進一盆星子。那些巴掌大的蓮花燈,離了岸,底兒上粘著一個亮忽忽的倒影,走了一段,又與別的燈會合,廝伴著,悠悠向下游去了。薛說:「你喜歡嗎?去放一盞吧。」我道:「才不花那個錢。等咱發跡了,買上一萬多個燈,來他個‘投燈斷流’……」
土酒的味道好得出奇,像是暖茸茸的燭光,自咽喉一路跌落,一頭栽進胃裡。死去果實的魂魄復活過來,在胸臆間繚繞,釋放餘香。
飲上幾口,相視而笑,廓然忘貧。
……距離那時候,又過去了幾年?蝸居之所從長沙移師北京,發跡始終無望,熱戀仍然不減。悄悄問他:「咱們要戀愛到何時為止呢?」他說:「就到死亡的那一天吧。」我便說:「求你死在我前面。萬一你非要搶著死在我前面,我就在你榻前仰藥自盡。」梁實秋在《槐園夢憶》中引羅伯特·伯恩斯(robertburns)的詩,道出千萬伴侶心聲:「約翰·安德森我的心肝,我們倆一同爬上山去。很多快樂的日子,我們是在一起過的;如今我們必須蹣跚地下去,我們要手拉著手地走下山去,在山腳下長眠在一起。」
……冬天已往,雨水止住了,百花開放、百鳥鳴叫的時候已經來到,斑鳩的聲音在我們境內也聽見了,良人,我們以青草為床榻,以香柏樹為房屋的棟樑,以松樹為椽子。風茄放香,在我們的門內有各樣新陳佳美的果子,這都是我為你存留的。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臂上如戳記。我的良人,我終將與你到達流淌奶與蜜的應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