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了一半,他突然說:「你酒量行嗎?你別在這兒喝多了!」嗬!我這暴脾氣可就上來了:「您放心吧,我肯定不會喝多的!」不過我還是挺感激的,畢竟人家很客氣,很關心咱嘛!
吃飽喝足,應邀在他據說是剛除錯好的視聽室看了一場電影,感受了一下高階音響的震撼,胡說八道地評論了一番這個爛片,特別是忍受了牛人非要給我看看手相的封建迷信活動之後,我覺得我的豪宅之旅差不多了,於是提出告辭。牛人這時突然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回頭問我:「你真沒喝多?你還能走嗎?」
直到這時候,我這個弱智還在滿心感謝地回答:「沒問題,放心吧,也不用司機送,我剛才發簡訊叫代駕了!」牛人突然收了笑,低沉地說:「那我送你到樓下。」
一夜無話。
第二天,那位好事兒的老師來電話,興奮地回訪我:「怎麼樣怎麼樣,你對他印象很好吧?人家對你印象很好,覺得年齡閱歷正合適,說都看了你手相了,旺夫!」剛奇怪了一下他怎麼知道我頭天去拜訪了,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人家沒把我當外人呢,人家本來就是找內人呢呀!
哪兒跟哪兒啊,這這這,完全是相親相了下一輩兒嘛!我覺得我們這老師腦子一定進水了,而且自作多情,誤會了牛人關心晚輩提攜老鄉的意思,而我呢,稀裡糊塗地被他給繞進去了。
沒想到,牛人在之後一段時間,經常給我打電話,我故意不接,因為他的電話沒有顯示號碼,我也就合理地不需要回復。之後開始用一個有號碼的電話給我發簡訊問長問短,邀請我再去吃飯,如果我回復說我出差了,他就很不客氣地批評:「女孩子家,東奔西跑的成什麼樣子,你也應該幹夠了吧!」或者說:「你不就是做諮詢嘛,回來趕緊找我,我請你們公司給我們集團做個諮詢!」我明白了,老師沒搞錯,搞錯的是我。
圈子不大,我很怕誤導人家,傳出去不好,於是我鼓足勇氣,給他發了個簡訊:「我非常敬重您,因為您是我們的前輩,也承蒙您多關照,希望您今後多多提攜小輩。其他方面承蒙錯愛,不過我實在不敢當。謝謝。」這個世界,一下子消停了。
過了幾天,前臺送進來一個快遞來的包裹,沉甸甸的,應該是檔案。我開啟一看,愣了,足足五分鐘沒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之後,我才看出來,原來是一整套各種資產的證書文契影印件,有房產證,有土地證,甚至還有公司法人營業執照副本,唯一的共同點是上面的人名都是牛人自己。就是這些檔案,我拿過信封又掏了半天;包括把這沓子檔案抖摟了一下,真的,其他一個字都沒有。
我靜靜地對著這攤子富貴坐了一會兒,找了個空白的快遞信封,把東西原封不動放進去,然後讓前臺按照寄件人地址寄回去。不過,我咬牙加了個便籤:承蒙錯愛,我自己都有。
快遞寄出之後,我突然一拍大腿,覺得自己犯了個腦殘級的錯誤:人家就是把資產證明拿來給你瞅瞅,別的一個字沒寫,又沒說你要如何如何我就送你一半,裡面的意思全看你自己怎麼理解,牛人啊,高明,高明!我倒好,十分有骨氣地給人回個字條,而且還吹牛自己都有,一副富貴不能淫的德行,好像人家錢是白撿的,立馬三刻要拿富貴淫我似的,傳出去這也太二了!
後來,有明白人指導我說,當時人家問我還能喝嗎,能走得了嗎的時候,這就已經是「明示」了,標準話術應該是斜眼兒瞅人家一梭子,然後反問:「走不了怎麼辦?」據說,這就要「辦大事兒了」!我氣急敗壞:辦什麼大事兒?這什麼行情?敢情我賠一份見面禮,還得搭上讓人泡?明白人樂不可支:你送人紫砂壺,可不就明說讓人「泡」嗎?
當然,我就這麼跟大富大貴擦肩而過了,我衷心祝福牛人繼續發家致富,嘖嘖,估計等我老了,主要指著吹這段兒活著了。
有句老話說得好,叫作「看出殯的不怕病小」,就在我絕望不已、內分泌日益失調的時候,閒雜人等開始紛紛向我和我爸媽推薦那個倒霉的電視節目《非誠勿擾》。可能是因為每次我聽到他們讓我報名去《非誠勿擾》的時候,眼珠子都紅了,我爸媽倒是沒太把這個變態途徑當作目標市場。
此時,有一個雖然離了婚帶個孩子但是仍然整天忙著各種甜蜜約會的姐姐神神秘秘地給我「指了條明路」:據說有一個高階神秘機構,類似俱樂部似的,主要是為高階人士提供婚姻諮詢服務,聽起來像是個高階婚介所。這姐姐參加了這個俱樂部,感覺裡面認識的人素質都挺高,服務也不錯,推薦我去試試。一來我以前的朋友都是和我一樣的女光棍,沒啥成功經驗可交流,好歹眼前這位天天門前約會的車馬川流不息,惹得我十分眼紅;二來我也實在受夠了業餘媒婆們的各種精神虐待,心想,嘿,術業有專攻,還是信任專業人士的好!
所以,我就按照這姐姐給的聯絡方式和對方的一位「資深顧問」取得了聯絡。聽聲音是個老大姐,不過很矜持,不肯出來喝茶,約我到她辦公室面談。她一報出地址來,我不禁虎軀一震:嚯!在北京cbd著名建築物的頂層!我知道,那樓裡絕大多數都是外企的駐華機構,還得是五百強才行!看來,這專業的就是不一樣,實力強勁啊!我的慾望小火苗又死灰復燃起來了!
第二天下午,我打扮得體體面面的,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能符合人家服務物件的檔次的樣子,開車直奔該俱樂部而去。經過豪華的大堂,乘電梯到了頂層,發現電梯口的一溜名牌上沒有這傢俱樂部的牌子,我只好按照房間號碼一路摸過去。在走廊的盡頭,有兩面很大的對開磨砂玻璃門,旁邊剛好是正確的房號。我按了門鈴對講,馬上,聽見門鎖咔嗒一聲開了,我一邊推門,一邊嘀咕,在這種寫字樓裡面安門鈴的可真少見。一進門,右手邊是前臺,後面牆上射燈明晃晃地照著俱樂部的牌號,裡面坐著個高高的很精神的小夥子,彬彬有禮地問我是不是約了誰誰誰,我說是的,他做了個手勢,把我往大門左手邊帶。我注意到這邊是一溜房間,有七八間,門都窄窄的,看起來有點像是公司裡一間間的洽談室。果然,他推開了其中一扇門,說:請稍等,黃顧問馬上過來,請問您喝點什麼?我反問:有什麼選擇嗎?他:現磨咖啡、鐵觀音、花草茶、紅酒、依雲,如果還要什麼特別的,可以讓樓下酒店送上來。嗬,還挺豐富,基本的高階裝×飲品都全,這得收多少會費啊!我笑嘻嘻地要了一瓶依雲。
我所處的這個房間很小,有個六七平方米,佈局很緊湊,歐式風格,兩個寬大的溫莎椅九十度擺著,一盞很漂亮的仿古歐式落地燈,一張同系列的茶几,茶几上擺著幾份英文原版財經雜誌。就是牆上掛的兩幅假冒偽劣的油畫有點露餡,我猜兩幅畫都比不上畫框貴。從四十多層的落地窗望下去,東三環的車水馬龍也是一道不錯的景觀,想必晚上會更漂亮。
隨著輕輕敲門,黃顧問和我的依雲同時進來了。依雲被放在一個小托盤上,旁邊還有一隻刻花水晶玻璃杯。黃顧問的年齡基本上和我猜的差不多,四十七八歲,略微發福,穿得可氣派了,一身黑絲絨的長袖連衣裙,胸前點綴著一些細細的水鑽,配一條印花的羊毛披肩。不過,這些都是我後來才逐漸觀察的,因為,當時我一下子就被她的臉給牢牢吸引住了:天哪,我從來沒見過一張這樣殷勤的臉——胖胖的圓臉上,眉頭微微皺著,眼睛微微眯著,嘴角剛好保持著一個熱情微笑的弧度!配合著她說話的方式,那麼殷切,那麼關心,那麼體諒,先聲奪人,真是先聲奪人啊!
她進門的時候我出於禮貌站起身來。她完全沒有寒暄廢話,還沒等我坐下,她就開口了:「李小姐,您不需要到我們這裡來呀,您條件多好呀,氣質真好,應該隨時都有很多優秀的男士追求您啊!」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雖然我理智上完全知道這是扯淡,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耳朵還是相當受用。沒等我回答,她緊接著嘆了一口氣,把身體往我這邊傾了三十度:「不過我特別理解您的難處,雖然條件好,但是受身份限制,不能隨便像一般人一樣和人交往,所以選擇的範圍反而小了。」嗯?身份限制?什麼身份?這也太誇張了吧?
她接著說:「不過沒關係,我們就是專業做這個工作的,我們知道怎麼為您處理這些事情,您只需要把要求告訴我就行了。對了,您對男方具體有什麼要求?」
說實話,我一時間還真說不清楚。我邊說邊想:「嗯,未婚、有正當職業、經濟獨立、身體健康、有好玩兒的愛好、比我高、同齡到大我十歲以內……」黃顧問很包容地笑了:「您這些要求太泛泛,這不能從我們的資料庫裡識別出來,這樣吧,我問您答!」她開啟了那年還很小眾的macair筆記本,輸入了一串密碼,我看見她進入了一個程式:「資產要求?」「啊?什麼意思?」「就是您希望對方身家多少?比如幾個選項:一千萬以上、五千萬到一個億、億元以上?」我當時就暈菜了,敢情這都跟下訂單似的了!一直以來,我對我未來老公的經濟要求就是別讓我養他就行,但是這顯然不在黃顧問的體系裡面,於是我就說:「那就一千萬吧!」黃顧問顯然很滿意:「您這麼隨和,肯定好找,您知道那個女明星誰誰誰嗎?她也在我們這兒,都登記兩三年了,她都四十多了,但是要求必須億元以上,這就不好找了!」我瞳孔都放大了,真沒想到,還能順便聽到這麼內幕的八卦,而且居然女明星也需要找專業媒婆相親啊!
第二個問題:職業要求——官員、企業家、投資人、專業人士、藝術家?我立即說:「不要公務員!」黃顧問同情地看著我這個土鱉:「我們這兒沒有普通公務員,我們這兒都是有一定級別的官員,當然他們不一定是自己在這裡登記的,好多都是熱心的朋友讓我們幫他留心的。」好吧,那就專業人士吧,至少有門手藝。
第三個問題:目的。什麼目的?黃顧問耐心解釋:「就是交朋友、結婚還是別的?」啊?我嘴都合不上了。黃顧問馬上說:「別誤會,我說別的,可能是有些商務人士要互相談些生意之類的。當然,」她壓低了聲音,「您受過高等教育,不歧視同性戀吧?也有些高階人士有這個傾向,但是自己的日常圈子裡絕對不能暴露,只能通過我們來尋找伴侶。」「不不不不,我不歧視,我很尊重他們,我覺得這完全是個人選擇,也是個人隱私。」好,勾上。目的:結婚。而且是:跟男的。
第四個問題:對方個人狀況。這一項就多了:人種國籍身高體重年齡籍貫常住地家庭成員,等等等等,還包括婚姻狀態,比如離婚的行不行、離無孩行不行、離兩次的行不行、有孩子的能不能和孩子一起生活、能接受有幾個孩子等等。黃顧問以一位資深媒婆的身份對我進行了深入淺出的端正態度再教育,尖銳地指出,結合我的年齡和目的來看,我把離婚男性排除在外的想法根本是錯誤的,並且堅決地說服我同意至少將「離無孩」納入選擇範圍。
隨著一個個問題的對答,我開始走神,眼前埋頭在air裡打鉤的黃顧問彷彿變身為一個碩大的漏斗,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符合條件的男人正在被篩選出來、油光水滑地魚貫通過。
這時,黃顧問抬起頭來,滿意地說:「好了,您的要求我比較瞭解了,現在談談您個人的情況吧!」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哎喲喂,人別是看出來我根本不是人家服務物件吧?
照例有一大堆問題,我都實話實說,有些問題相當搞笑,比如上來就問了有無婚史,我當然沒結過婚,有本事結婚誰到這兒來啊。但是緊接著問有無生育史。我大樂,以為是發現了他們問卷的設計漏洞。結果黃顧問非常認真地說:「這一條您還真得回答,您沒生過孩子吧?」當然沒有!「有沒有流產過?」啊!啊!啊!當然沒有!看出我震驚過度了,黃顧問只好解釋說:「有些男會員要求得比較細,不過要求細了比較好,我們容易開展工作,您說是嗎?」
我以為下一個問題就得問是不是處女了呢,還好,沒有這個問題,只有一個比較隱晦的:有無同居經歷。
女版的問題明顯比較多,身高體重全問,三圍也問,不過我是真不知道,總不能把內衣尺碼寫上吧?我估計是不是這俱樂部的男會員都是處女座?怎麼這麼多事兒媽問題?
終於填完資料了,黃顧問滿意地敲了一個回車鍵,把電腦遞給我說,根據雙方的條件,資料庫裡會初步篩選出一些符合硬條件的物件,我可以先瀏覽一下,我聽她的語氣,就是讓我開開眼的意思。因此我尋思著也別表現得那麼猴急,儘量淡定地把電腦拿得遠遠的,掃了幾眼螢幕。嚯,這還真是個專用的系統,唰唰往上冒程式碼啊,每個程式碼都代表一個男會員,因為我還不是正式會員,所以一部分內容我是看不到的,但僅就能看到的部分來說,那可真是每條都是人中龍鳳啊。照這些個資訊來看,我估摸著資料要是洩密,好多家上市公司都得出來發宣告。我突然心理平衡了:這麼多上市公司主席都找不著老婆,我著啥急啊?
我故作熟練地問:「嗯,我基本瞭解了。那麼,你們具體是怎麼開展服務的呢?」黃顧問驚訝地說:「我們已經開始給您服務了呀,我們的資料庫已經開始運作,會初篩很多人出來,我有很多年的經驗,一看見您就知道您需要找什麼樣的人,我會在後備人選裡給您挑合適的見面物件,預約雙方時間,安排你們在這裡或者在你們指定的地方見面。當然,如果您不滿意,我們會持續更換人選,直到您滿意為止!」
哦!再高階,也還是婚介所嘛!我的心理價位出來了:「請問你們的收費標準和收費方式呢?」「我們共有三種會員服務:至尊會員九萬八千元,終身服務(終身接受婚介所服務?聽起來怪怪的),並提供周邊相關配套服務;鑽石會員,三萬八千元,三年專屬顧問跟蹤服務;黃金會員,一萬八千元,服務期一年。當然都為一次性付款,服務人員也略有不同。」
真的,我差點奪路而逃!怪不得在cbd頂層寫字樓辦公呢,怪不得給喝依雲呢,怪不得資產一千萬起呢,這年頭,媒婆可是朝陽暴利產業啊!
我開始支支吾吾,朋友沒說這麼高的服務費啦,身上沒帶錢啦,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啦。黃顧問對付我這種人簡直殺雞牛刀:「我特別理解您的心情,對我們這種高階私人俱樂部的服務模式還不夠了解,有疑慮,沒關係,我只是提醒您想一想,這筆錢對您來說真的算很高嗎?與您的婚姻幸福相比,您等於是做一個區區幾萬塊錢的投資啊,如果您找到一個符合您條件的愛人,恐怕用一本萬利來形容都太少了吧?」「這樣吧,我和您母親年齡都差不多了吧,我替您做個主,以您的條件,肯定不需要三年的服務,一年,其實最多半年之內,我肯定包您找到如意郎君,這樣,您選一年的黃金會員服務吧!不就是兩套衣服錢嘛!我們有好多會員找到合適的之後,小費都不止給這個數,您說他們得多滿意!」「沒帶錢……」「沒關係,前臺可以刷卡,您先刷一萬就行,其他的,等事成之後,您就當再給我們封紅包吧!好不好?」
我還是臉皮薄,而且看這小黑屋裡又填表又攻心的架勢,也唯恐自己難以脫身。再加上當時快到春節了,馬上要回老家,每天焦慮得緊,眼一閉心一橫,好,一萬就一萬!老孃賭了!
黃顧問矜持地抿嘴笑了:「謝謝,請這邊刷卡。」她站起身帶我出門,邊走邊輕聲問:「對了,您需要發票吧?開會議費、廣告費還是諮詢服務費?」
啊?沒想到啊沒想到,徵婚相親也給開發票啊?開!幹嗎不開替他們省稅,開會議費,相親可不就是甲乙雙方開小會嘛!
刷卡簽單,關門走人。我沒遇到其他會員,不過每間小屋的門都閉得緊緊的,彷彿都有人,看來他們在安排會員來訪時間上也很有辦法。
黃顧問一再承諾我「很快就會聽到好訊息」,而我呢,帶著一顆滴血的心惦記著我的一萬塊錢回家了。到了家門口,我定了定神,想明白一件事:這一萬塊錢的事兒,打死也不能說,特別是我這張大嘴巴,跟誰也不能說,要不,肯定會被笑話死。
沒想到,專業人士就是專業人士,我到家沒多久,黃顧問的電話就進來了:「您明天有空嗎?我們這兒有一位特別適合您的會員,我很瞭解他,不僅符合您對學歷、職業等方面的要求,而且特別帥,年齡只比您大五歲,沒結過婚。您一定要抽空過來見見,錯過就太可惜了。人家也滿世界飛,這次是恰巧碰上,再安排時間就不太容易。」
我對黃顧問的效率感到相當滿意:「好的,明天下午我沒什麼事,我可以見面,到哪裡?」黃顧問:「對方希望就在我們這兒,您兩點能到嗎?」「可以。」「好,一定別遲到啊,麻煩您務必要準時啊!」「好!」
第二天,我花枝招展地去上班,還偷偷在車上藏了一塊桃紅色的大絲巾,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就披上。不過,出發得稍微晚了一點,到俱樂部的時候,黃顧問正在電梯旁邊急得團團轉等我,一見我,她立即說:「哎呀,還好還好,只晚了十分鐘。」她搭著我的胳膊開始往俱樂部走,一邊走一邊簡單介紹男方情況:「祖籍北京,軍隊大院兒長大,後來在新加坡、澳大利亞都留過學,回到北京做投資,創辦了一家投資公司,沒有結過婚。」聽起來,簡直是天上掉下個王老五。
進了俱樂部,她把我領到那一排小房間門前,不過,進了另外一個房間,面積也很小,這次的房間是有點巴厘島風情的佈置,全是藤編傢俱,她說:「您稍坐,我去請先生過來。」
過了幾分鐘,我正筆直地坐在藤椅沿兒上,輕輕的敲門聲響了,黃顧問推門進來,側身讓進來一位男士。我有點慌張,笨手笨腳地起身握手,寒暄,然後,黃顧問簡單客套幾句,互相介紹了一下,就關門走了。
接下來的一分鐘,是互相打量時間。如果僅從外形上說,黃顧問確實比那些業餘媒婆靠譜多了,一點沒誇張,這位男士的確很帥,身材挺拔,顯得很年輕,而且服裝髮型搭配相當時髦,看得出眼鏡皮帶皮鞋全是國際大牌,驟眼看長得有點像演員趙文卓。我不知道黃顧問怎麼向對方形容的我,反正我是挺自慚形穢的,只希望她別誇張,實事求是就好。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互相盤道時間。我繼續發揮誘敵深入讓他「言多必失」的戰術,因為對方自我介紹是投資公司的創始人,巧了,我以前就和投資人相過親,我們公司和投資公司還真打過各種各樣的交道。我犯了職業病,帶著做盡職調查的架勢開始向人家請教關於投資公司的各種事務。帥哥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一會兒,突然很銷魂地笑了笑:「你怎麼對我的工作比對我還感興趣?」哎呀,我不好意思極了,別是人家誤會我瞎打聽人家家產呢吧?我立馬收了架勢,眼觀鼻,鼻觀心。帥哥問:「你平時喜歡什麼娛樂呀?」「我很宅的,喜歡自己看看書、喝喝茶、聽聽音樂。」「老這樣可不行,你得多出去活動啊,喜歡什麼運動嗎?」「我不太擅長運動。」「喜歡游泳嗎?」「一直想學,但是沒學會。」「好呀,下次選個時間我教你游泳吧,我常去嘉里中心遊泳,離你遠嗎?」啊?這都什麼路子啊,第二次見面就游泳?是要直接坦誠相見考察身材嗎?
這時,帥哥突然抬手看了看錶,我一眼看見他戴了一塊鑲滿鑽的俗稱滿天星的勞力士金錶。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像年輕人戴的表啊,話說這年頭老頭子都很少戴這麼俗豔的手錶了。不過,我剛要說話,黃顧問敲門進來了,一臉喜悅:「還需要加點什麼飲料?談得很投機嘛!」我說:「看來先生還有事,要不今天先這樣吧,回頭找機會再聊!」然後,我就起身告別,走了。我出門的時候,對方又坐回去了,我突然明白我遲到為什麼黃顧問這麼著急,肯定是給這位投資界「精英」安排了不止一場相親,要是被我打亂了節奏,可就不好銜接了!
黃顧問把我攔到另外一個房間,很關心地問我:「怎麼樣,不錯吧?」此時,我已經明白我剛才在相親時不知道哪裡有點怪的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了:這個人,的確很帥,穿衣打扮也很範兒,很有錢,像明星。但是,就是不像做投資的!我認識的那些做投資的傢伙,哪個不是每天累得像條死狗,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電話會一小時開兩三個,一坐下來,眼皮都能耷拉到肚臍了!哪有這麼氣定神閒油頭粉面!而且做投資的個個都是自大狂,一談起自己的專案滔滔不絕,哪有不願談自己公司反而要和姑娘談游泳的!而且,一個投資人,絕對不可能戴著一塊滿天星的金鑽表出門!
當然,我也知道是我從小偵探小說看多了,凡事總往《警法時空》的方向去想,可能人家只不過是不同的生活方式罷了,未必就是婚託騙子風流拆白黨。而且,黃顧問畢竟只是個媒婆,她只能根據會員自己的介紹來收集資料,根本沒有能力對個人資訊的真偽做驗證和判斷,應該跟她沒關係。我趕緊打住沒邊的聯想,對黃顧問表示感謝,但是面露難色地說:「真不好意思,我覺得他太帥了,跟個明星似的,我有點配不上人家,我還是希望找一個風格樸實一些的,好好過日子。」黃顧問不滿地搖頭:「您不能這麼想,我覺得你們很登對,感情是培養出來的,要不,你們再約著出去吃個飯,或者我再給你們安排聊一次?」我堅決搖頭:「這個風格不是我的菜,還是算了,省得浪費別人時間。」黃顧問看我態度堅決,於是換了個口氣:「好吧,咱們試試不同的風格才知道您想要什麼對不對,我明白您的要求了,我再儘快給您物色!」說這話的時候,我突然油然而生一種古時候皇帝翻牌子的感覺呢!
又過了幾天,黃顧問又安排我去見面。我正好出差,拖了幾天,總算把時間協調好了。這次據說是個「踏踏實實做裝修工程生意的廣東人」,樸實得很!這回,不是黃顧問親自服務了,而是由負責這位男會員的顧問來安排。我又體驗了一間新的房間,全中式的,一把圈椅,一張羅漢床,看來這裡的每個房間都不一樣,相同的只是牆上都掛著劣質的裝飾畫。我發現,黃顧問形容人的能力真的很強,這個小個子廣東人,三十六歲,真是非常典型的粵商,受教育程度不高,但是對生意很敏感,做生意挺樸素,而且表達很直接,很坦誠。我們聊了一個小時,說到開越野車長途奔襲,以及廣東人到底有沒有不敢吃的東西之類的,聊得蠻開心。不過,我內心其實已經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兄弟味兒」——又一個相親哥們兒。這時,我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和前女友分手呢?」小廣東很誠實:「她跟我的時候才十九歲,今年二十三了,年齡大了,想法多了。不過我給她安置得很好。」二十三都叫年齡大?我都三十二了!他到底是來找什麼的!我一下子想起來第一次來的時候填寫表格「目的」一欄,我嘆口氣,瞅瞅他:「咱們換個電話吧,有什麼好玩兒的越野活動互相喊。」
這次,我沒等黃顧問,直接走了。接到她的電話時,我都快到家了。我儘量客氣:「他不是來找老婆的,他以前只跟十幾歲的小姑娘交往,說難聽點就叫包養,二十三歲他都嫌年齡大,我肯定不適合他。下次您還是幫我把好關,我時間也很緊張,希望還是能夠和同型別的人多見見面。」
黃顧問這次沒多說什麼,唯唯諾諾表示一定讓我滿意。我心想:「等我八十了您再讓我滿意,有個屁用!」不過轉念一想,我才交了不到一年的服務費,八十?想得美!
這時候,我細細地回憶了一下接觸黃顧問以來的過程,我對這家機構的性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怎麼看,這也不像是個正經婚介中心的路子:頂級寫字樓,私密小包間,要求繁多的男會員,從來不會碰到其他人,倒是處處透著一股子邪勁兒。我突然想起來之前黃顧問無意間說起的一句話:「像您這樣的要求還真少,好多漂亮小姑娘到我們這兒來都辦三年的卡,指明就要見有錢人。」我明白了,這不是婚介中心,搞不好這是皮條中心啊!我這一齣唱的是「相親相出案情,良婦誤入淫窟」啊!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我非要自己偵查一下,這到底是不是我想象的高階淫媒不可。所以,再接到黃顧問的電話,特別關心地詢問我:「年齡大點的行不行?我覺得年齡大的更會疼人!」我連具體情況都沒問,立即答應見面,就想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倒要看看,這第三個人是不是還不靠譜。等到見面那天,黃顧問告訴我,這位先生不願意來俱樂部,他在旁邊的五星級酒店有個長包房,希望在那裡見面。我又不傻,怎麼可能?於是就說:「那就在樓下咖啡廳見吧!我可以等他!」沒想到,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小時。等到這位閣下出現的時候,我都快哭出來了,縱然是超級愛馬仕您糊一身,也架不住您五十多歲了,原來,年齡大,是這麼個大法!我沒情沒緒地坐下來,接著喝我的檸檬茶,對方說什麼都不要,並且解釋了一下:年齡大了,午覺必須睡足,中間起不來。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是偵查來的。對方一邊簡單地介紹自己的光輝海外工作背景和當今的「顯赫身份」,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甚至一點都不掩飾地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探到桌子底下研究我穿的鞋子。然後莫測高深地說:「從你的打扮上來看,你是個標準的辦公室白領女郎。」下一句話把我震驚了:「你一年收入多少?」「呵呵,小康生活吧,具體數字不太方便說。」「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我這個人很坦率的,我就是想說,你身上充滿了謀生活的剛硬,缺少女性化的成分。」「哦,是嗎,可能吧,我從小一直當男孩養的。」「你還挺幽默。不過即使如此,我可以宣告,我還是願意繼續和你交往。」宣告?用上新聞聯播嗎?我心裡罵了一句髒話,裝什麼大尾巴狼!
這時,對方說:「不過呢,既然我們要繼續交往,就得彼此多瞭解一些,到了我這個年齡,我很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我需要的……比如,我可能必須得問你:你喜歡性愛嗎?」
什!麼!我瞪著這個跟我爹年齡差不多的老不正經,火冒三丈。但是發狠會,撒潑還真不會。我嚥了口唾沫,看了看手錶,大驚小怪地說:「哎呀,都這麼晚了,我得走了,還有事呢!」
對方早就看穿了我,閒閒地說:「那就算了吧。」然後,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就往外走,連替我結賬的意思都沒有。我自己恨恨地掏出錢包,買單,還額外給了服務員一份小費。
走到街上,過年的氣氛已經很濃了,到處披紅掛綠的,我氣沖沖地往前走了一段兒,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真沒想到,以我這樣的土鱉,這輩子居然還有機會和北京城裡的拆白黨、包養小姑娘的土大款、在酒店長包房的老淫棍打交道。實在太有趣了!
我懷疑這家所謂的俱樂部是個高階淫媒。我甚至想過要報警,但是,這裡收的是會員費,會員都是成年人,彼此你情我願郎情妾意,我又沒有什麼人家拉皮條抽份子的證據,報的哪門子警?告人傢什麼?唉,算了,我就當自己是集郵女吧,這回,一萬塊錢的代價,可算是把各種相親樣本都集全了!
那年春節期間,我倒是意外地沒有經受過大的壓力。因為我的同齡人們紛紛打起了離婚官司,同學、鄰居、親戚們中就像幾年前的扎堆結婚一樣開始湧起離婚潮。我爸媽受驚不小,開始唸叨「結得晚總比離得早要好」,而這次淫窟相親給我帶來的樂趣還沒消費完,我心情也是相當輕鬆。唯一擔心的是我留在那裡的都是真實資料,哎呀呀,我要是競選總統可麻煩了,會被人翻出來的吧?
過完年回來,我聽說了一個壞訊息:一個拐彎朋友,被公安請去配合調查,已知的事實是:她那從事投資行業的神出鬼沒的男朋友,居然是個拆白黨,同時用不同的名字和六個女人交往,而且,以幫助理財的名義,從每個女人那裡都騙了一大筆錢,據說我的這個拐彎朋友損失得算少的,也有兩百多萬。
她不肯相信,她堅持要找律師,一定要單獨見這個男人。我們都勸她:你見他幹嗎,難道去問他是不是真的愛你?別招人恥笑了!
她大哭:「我不信他真的是個騙子,他是經常說出差、出國做專案,專案保密不能聯絡,但是每次進進出出都是阿斯頓馬丁、勞斯萊斯什麼的來接他,他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佈局?」「嘿!不是一個人,那就是團伙作案唄!人家都設計好的圈套,就是等著你往裡跳呢!」
我突然心裡一動:「你們怎麼認識的?」「在一個俱樂部組織的活動上。」她哭天抹淚地說。
我不敢再往下問了,江湖恩怨,險過剃頭。
黃顧問仍然鍥而不捨地負責任地給我打電話安排見面,現在,我知道了,她可能不是僅僅對那一萬塊錢負責。帶著一身冷汗,我在電話裡告訴她:我有男朋友了,是的,不是相親認識的,是老同學。所以,謝謝她,不用再和我聯絡了。黃顧問很熱情地祝福了我,不過,她說還是保持聯絡吧,誰知道呢,也許有更好條件的人出現呢?有備無患嘛,哈哈哈。
從二十六歲到三十四歲,歷時八年,鬼子都投降了,我的相親生涯也基本落幕。不過,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的生活中並沒有一個老同學老同事老戰友出現,三老集團還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譜。只是,我一個人在這個舞臺上東奔西竄,根據各種各樣相親男主角的要求,扮演各種各樣的相親女主角,實在是累得夠嗆。
以失敗開始,以失敗結束,我的相親記可謂是「善始善終」「始終如一」。不過,沮喪之餘,樂趣更多,在這個過程中,我見識到了各色人等,千奇百怪地證明了人類社會的多樣性,也因此讓我對人性的複雜性和差異性充滿敬畏。
情人節快到了,我收到了一盒巧克力,正是一位相親相出來的哥們兒送來的「慈善」禮物。是的,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每一顆,都好吃。
哎呀,前幾天,編輯說要把她辦公室的一位男同事介紹給我,你說,我見還是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