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不花
2012年
早晨一睜眼,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四鳳兒,開啟微博,我縮在被窩裡開始像伊麗莎白女王一樣批閱奏章。發現有一個陌生粉絲專門@了我這麼一條蔡康永的微博,名為「給未知戀人的愛情簡訊」:「你有時一定懷疑老天的貨架上根本沒有準備好一個要拿來跟你談戀愛的人選,而你像呆子一樣推著空空的購物車在無垠的超級市場的無窮無盡的貨架和貨架之間眼花繚亂疲於奔命,你能和店員們老闆們其他顧客們哭訴些什麼呢?能不能換家超市還是乾脆別逛超市啦!」
這位熱心的粉絲還捎帶手寫了句賀詞:「說你呢!」
瞬間,我覺得這張我親自暖了一晚上、八年前搬家時我媽送給我「結婚用的」兩米乘兩米的特大號美式胡桃木四柱床變得拔涼拔涼的。我強忍著被陌生人「抬愛式羞辱」的生理快感,回覆說:「呃!我哪有購物車,我不過是一直在貨架上老老實實站著呢,但是已經從生鮮組調到了罐頭組,緊接著,就要去幹貨組啦!」
我想,這對我爸媽的打擊會遠遠超過我,因為在之前我爸媽的工作重點一直是嚴防死守我的早戀問題。我爸毫不惜力地常年動用他那資深公安人員的刑偵技術、審問技巧、法醫常識之類的來對付我,不僅密切關注我的衣著舉止,而且採取多種手段誘供、逼供,對我身邊的同學關係進行篩查。而作為一個在我們老家那裡著名的女強人,政工科科長出身的我媽堅信思想工作「抓而不緊等於不抓」的理念,幾乎每次談話都對我進行摧毀性打擊:「你長得實在不好看,你可沒有賣弄臉蛋兒的本錢,你只能靠自己好好學習才能改變命運。」
當然,他們成功了,我不僅沒有在中學裡早戀,甚至當我在北京交往第一個男朋友的時候,我媽還持保留態度地說,是不是稍微早了點兒?那一年,我二十一歲。
回想起來,我和初戀男友分手的時候,我們家大人們甚至還挺開心的:早說那小子配不上我們家閨女,早分早好!所以他們對失戀的可憐人採取了無條件支援和縱容的態度:一輩子中第一次可以隨便打扮、隨便血拼、解除宵禁,一夜之間從小鎮姑娘變成了漂在北京的物質女郎。所以我媽才會在搬家時去挑了一張至今誰看了都臉紅的超級豪華大床送給我:「反正不多久結婚就用得上了。」那一年,我二十三歲。
現在,我三十四歲了,我沒結婚,甚至手頭沒有男朋友。而對我的家長們來說,晴天霹靂,咱家惶惶然敝帚自珍的閨女,一眨麼眼的工夫,惶惶然成了乾貨了……
於是,整個家族的長輩們都不淡定了。
和初戀男友分手之後,度過了一年多胡吃海塞呼朋引伴的好日子,又經歷了一段沒來得及在父母那兒曝光的詭異戀情,在二十六歲的時候,終於,不愛聽貝多芬的我,被命運的黑毛手一把扼住了小喉嚨。
毫無疑問,對一個自認為經濟收入中上、智力程度中上、幽默感中上、在朋友中受歡迎程度中上的二十六歲北漂女來說,和「相親」二字掛上關係,簡直堪稱奇恥大辱。但是,由於北京和老家之間的地域差而產生的驚人的時間差和觀念差,我正在日益成為一個「老姑娘」這一事實和幾乎每週都要送出去的結婚、生娃紅包而給父母帶來的焦慮和恥辱感才是真正摧枯拉朽的力量。不管我怎麼擰股來擰股去地給父母找彆扭,都不能阻止他們開始積極向我傳遞來自各種訊息渠道的相親資訊。
當然,也不能說我的鬥爭毫無成效。這一年,在我媽的回憶裡,我至少發起了三輪卓有成效的抵抗,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拒絕出席父母以「老戰友、老同學、老鄉」的名義組織的各種「三老」聚會,粉碎了幾位十分喜愛我的長輩試圖把我發展為兒媳婦的公開計劃。現在看來,這是對我「生猛海鮮」年華最珍貴的紀念,因為,這種盛大的「父母包辦局」,在我超過二十六歲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看來,在婆婆們的心目中,一個超過二十六歲的「罐頭妞」,是沒有資格參與兒媳婦角逐的,不論她的兒子是三十歲還是三十六歲。
在我二十七歲生日之前,一位值得敬重的女性長輩——我爸的姑表哥的太太——非常熱心地安排了一次相親,跟我媽打電話不下三次之多,而且鄭重宣告只是讓我單獨和男當事人一起吃個飯,長輩們都不會參與和干預。而我媽則煽情地說:「兒的生日,母的難日,你就當過生日順從一次媽媽行嗎?」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要是再較勁,就簡直大逆不道了。這個事後被稱為「處女相」的相親事件,成為我們辦公室裡一場事先就被充分消費的段子。在我帶著一種英勇就義的表情前往預訂地點之前,我的兩位男同事、老大哥在走廊裡截住我,逼著我攤開手,一個在我的掌心裡寫下「少說話」三個字,另外一個則在另一隻手上寫下了「別買單」三個字。配合著他們倆心存善念的壞笑,那瞬間儀式感強極了,不亞於岳母刺字。
介紹人給我們下班之後約在國貿二期的星巴克見面,然後再去樓上的俏江南吃飯。那時候「小資」二字還是褒義,星巴克還是北京相當小資的約會場所,俏江南則是風頭正勁的時髦餐廳。
由於是「處女相」,我嚴重缺乏戰鬥經驗,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事先該向介紹人問些什麼問題,因此,只記住了介紹人的口吐蓮花:「留學博士,即將畢業回國發展,研究電信技術,家境小康,身高一米七八,形象很好,比你大三歲因為讀博士耽誤了婚配。」
事到臨頭,作為一名和男人單獨相處的經驗並不豐富的良家婦女,我對這事兒還是感到相當忐忑的,當然也充滿了各種合理的良好願望——比如,他會不會是個被埋沒的比爾·蓋茨呢?再比如,萬一他是個漏網的「達西先生」(那幾天我剛好看了《傲慢與偏見》)呢?忐忑到甚至提前四十分鐘到達指定地點,甚至對自己身上工整的藏藍色職業套裝突然感到不滿,以至於飛速在旁邊昂貴的時裝店買了一身我認為十分女性化的淺橘色甜美裙子當場換了下來。而且,還忘記把自己原來的衣服帶走。
然後,我一溜小跑回星巴克,裝作十分淡定的樣子坐在一個朝門的位置上開始觀察和揣測每個進門的單身男人。過了大概五六分鐘,突然轉門那兒閃進來一個很瘦很瘦的人,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我腦子裡彈射出來了中學課本上老年愛因斯坦那張留著稀疏的蒲公英式髮型、眼神趣怪的著名照片。瘦小枯乾四個字中,只因為身高而不宜用「小」字來形容此人。這個人在星巴克門口站住了,開始在國家領導人視察基層時才穿的那種夾克衫裡摸來摸去,然後,掏出了一部手機,打電話。三秒鐘之後,我絕望地聽見,我的手機,響了。天不佑我,上帝沒有聽到我「千萬別是這個千萬別是這個」的祈禱!
我十分僵硬地接電話,他十分僵硬地挪動進來坐在我對面,我們彼此都十分僵硬地自我介紹。然後,面對愛因斯坦先生按部就班提出上樓吃飯的邀約,我比任何時候都希望老闆突然打電話臭罵我一頓讓我回去加班,或者星巴克的地板能把我當場摔成骨折。
往餐廳去的路上,我簡直不知道怎麼個走法才好,一前一後,肯定不行,並肩而行,又好像有些莫名其妙的尷尬,最後我們走成了一種十分奇特的陣型:並排走,中間隔了至少一個胖子的距離,誰也不看誰,誰也不理誰,但是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這兩個人是一起的。
愛因斯坦先生是個實在人,在吃飯的前半場,他面對我「你究竟是搞什麼專業的」這一個問題,認真地對著一個文科生進行了詳細的光纖技術發展趨勢的學術報告和個人留學生涯與體會的總結。而且,他有一個口頭禪,就是每隔三分鐘說一句:「你知道嗎?」
可把我憋壞了,因為我對於愛因斯坦先生的無數個「你知道嗎」的挑釁實在忍無可忍。聽完了半頓飯的講座,我覺得我對我媽和介紹人都盡到了足夠的義務,於是,我把老大哥寫在手心的兩條箴言丟在腦後,絲毫不顧愛先生關於「我剛回國還不太適應油大的菜」的宣告,悍然加了一份自己喜歡的毛血旺,並且開始胡說八道。現在我已經基本上想不起來我究竟說了些什麼,大概是說了說我為啥被迫來相親的事兒以及相親有多可笑之類的。當然,很重要的一個情報把我氣得七竅生煙:我得知,介紹人根本沒有見過這位愛因斯坦先生,只是和他的母親有些交情。
氣瘋了,我大喊買單,一把將愛先生掏錢包的手摁住,迅速地結了賬,然後,立即起身出了餐廳。愛先生說,要去洗手間,當然,喝了一大杯咖啡又吃了一肚子毛血旺的我更要去洗手間,於是,我們就在俏江南的洗手間門口分了手。
愛先生後來給我打過兩次電話,約吃飯,不巧,我都在「出長差」,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所以,白山黑水,永不相見。
我以為這事兒就算完了,但是,回家之後才知道,其實,只不過才剛剛開始。我媽端坐在客廳裡等我,並且指定座位讓我坐好,開始詢問整個晚上的細節。比如怎麼吃的、吃的什麼、對方有多高、對方言談舉止如何、對方家庭條件,等等。我直插主題:不行。但是,這個態度顯然不能讓我媽的資訊欲得到滿足,於是我媽開始逼供:你說說怎麼不行?具體什麼地方不行?
我甚至都暴跳如雷地指責介紹人,說她根本沒有見過這個人,之前的形容都是不實之詞,根本不負責任,等等。我媽對此的態度是:你不說說怎麼不行,我怎麼跟介紹人回覆?你這孩子怎麼這樣!你性格怎麼這麼差!你脾氣這麼壞誰能和你一起生活!最終,當天晚上以我哭得直噎氣兒和我媽氣得失眠而閉幕。
第二天,我聽見我媽給介紹人打電話:「哎呀,孩子覺得還行,可是我找大師結合了一下姓名屬相,大師說命數不合,這個太遺憾了呀,太謝謝了,改天請你吃飯,你還得繼續給張羅呀……」
嗯,這位神秘的算命大師,就此登場,而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我們家的電話外交裡。
由此,我得出了兩個關於相親的技術層面的重要結論:第一,絕不能相信介紹人的形容詞;第二,一定要想好「哪兒不行」對父母和介紹人交代。
無情的事實證明,在相親這麼一門講究「說學逗唱」的古老藝術面前,我,還是太嫩了。
相親這件事對女人來說,就跟賣淫一樣,一旦邁出了第一步,你就會持續走下去。在失敗的「處女相」之後,幾年間,我榮升為熟人們口中的「北京相親局」局長。
我參加過各種各樣的相親,有長輩介紹的,有朋友介紹的,有大眼瞪小眼倆人單獨見面的,有一大夥托兒在場只為烘托氣氛的,有未婚的,有離婚的,有續絃的……
最盛大的一次相親,是一位在軍隊醫院工作的阿姨,跟發現新大陸似的得知她們醫院政治處新調來了一個未婚少校,剛剛報到,還沒來得及被女護士們染指。她以一個軍人的果斷立即安排相親局。怕「孩子們緊張」,就安排說多來幾個人一起吃飯,「氣氛活躍點兒」。我媽吸取以往對我放任自流的教訓,這次盯得很緊,逼著我提前下班回家,換上她指定的套裝:淺灰色亞麻七分袖小西裝和配套的及膝a字裙,裡面搭上寶石藍真絲襯衫,灰色中跟船鞋,以及我最好的一塊手錶,總之看起來簡直像日本雅子妃那麼溫良恭儉讓。
等我開車拉著我媽到了飯店,我見到了生平見過的最大的一張圓桌,以及,陸續添出來的十六個座位。少校連軍裝都沒來得及換,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軍裝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米色襯衣以及襯衣透出來的「9號」籃球背心,胳膊下夾著一條軟中華和一個黑色小手包正在上樓。進門之後,少校衝坐在沙發上的我們點點頭,然後就開始忙著拆包裝、在桌子的不同位置一盒一盒擺香菸。
也許是阿姨人緣太好,也許是這位少校表現不錯領導重視,總之當天的飯桌上除了我媽、他二姨兩位當事人家屬之外,密密麻麻坐了十幾位醫院各個科室的主任,基本接近院黨委會陣容。整場宴會進行過程中,我旁聽了該醫院最近的八卦緋聞、新外科大樓的建設情況、某領導的真實健康情況等內部訊息,大開眼界。只是,我和這位少校閣下,跟牛郎織女似的悲催地被隔在桌子兩端,一晚上連句話都沒說。
當然,軍隊的規矩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少校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各位領導身上,對於他的前途,主任們顯然比一位莫名其妙的相親女當事人要重要得多。以至於他舉著酒杯打完一圈兒通關就已經明顯喝多了,開始豪言壯語拍著胸脯向各位領導表忠心,估摸著,要是當時拉開他的軍裝,小胸脯都拍紅了。
一直到散場,大家突然想起了我的存在,最大的領導指示:你們倆換個電話!於是,我們倆在眾目睽睽之下,換了電話號碼,才第一次搞明白對方的姓名究竟是怎麼寫的。等電梯的時候,飯館的電梯很小,領導們站進去之後,我和少校就上不去了,喝了點兒白酒的領導們開始起鬨:正好正好,你們小年輕走樓梯,正好單獨聊聊!於是,我們倆就轉到黑洞洞的樓梯那裡,一共只有三層,我剛在想對方會說啥,對方開口了:「不好意思,你慢慢來,我先快點下去,接一下領導們。」然後,就一騎絕塵跑下了樓梯,居然在電梯開門的時候他就已經迎候在門口了。然後,我默默地回家,洗洗睡了。
我媽很興奮,因為這次的男當事人在外部條件上來看是沒什麼毛病的,而我一晚上最多說了五句話,表現得非常溫婉賢淑,應該也沒露什麼馬腳。於是,我媽開始用各種方式催促我和對方第二次見面,甚至我媽在第二天就已經喪權辱國地和對方的二姨通了電話,一頓互相恭維拉近關係。我總不能把覺得對方勢利這種虛無縹緲的感受當作理由說出來,因此也就逆來順受地準備下一步程式。
過了兩天,晚上九點多,我正在加班開會,對方突然打電話了,我沒法接聽,只好按掉開關,過了一會兒,發簡訊給他:我正在開會,有什麼事?或者晚點回復!他回覆說:沒事,不用回覆。
我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沒想到,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等待我的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批評。我爸媽聯合訓我:你怎麼這麼大的架子?哪兒來的?你以為你是誰?云云。我徹底暈菜了,聽了半天才明白,對方向介紹人反饋說:他晚上九點給我打電話,我不接,而且說在開會,他認為這不可能,一定是我找藉口,而且,他認為我的問題在於收入比他高挺多,他覺得我肯定不好相處,因此就算了吧。
至此,我得知了男人這種動物的自尊心骨質疏鬆起來可以脆到什麼程度。
在擔任北京相親局局長期間,我逐漸摸到了一些基本規律,比如:第一,一定要充分「前戲」,臉皮厚點,把介紹人那兒的功課做足,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您和男當事人怎麼認識的?通過這個問題,基本上可以判斷出介紹人之前的天花亂墜到底靠不靠譜。如果介紹人說他是我老婆單位領導的二外甥之類的,那麼,我就明白,之前的所有資訊,估計除了肯定是個男的這一條之外,都不可信。當然,介紹人本身的風格也很重要,千萬別相信一個二百五朋友能給安排出正常的相親來,曾經有人居然試圖把前男友介紹給我!
第二,長輩安排的相親可以隨便去,因為長輩對這種事兒不會太過在意,充其量就是個熱心而已。但是,朋友安排的相親,一定要慎重,搞不好,朋友都沒的做。因為,既然雙方都是可以安排相親的熟悉朋友,某種程度上也就背熟了自己的品位。我如果說對方「不行」,介紹人頓時會有被冒犯的感覺,覺得我瞎了狗眼、瞧不上他的朋友、辜負了他的好心。而如果對方真的十分不靠譜,那麼,我對介紹人就肯定會有意見:怎麼想的,介紹這麼一個人給我?我在他心目中原來這麼沒檔次?我就因為和一位朋友介紹的相親物件約會幾次之後表示不再繼續,傷了對方的心,不僅要花錢請吃大餐向朋友道歉說明情況,而且還被這位介紹人悍然宣佈在生活中「拉黑」。
第三,相親儘量不要安排吃飯,否則幾次下來就要得胃潰瘍。再怎麼輕車熟路,也不至於成了相親職業選手,難免緊張拘束,要是再加上對方十分討厭,好嘛,這飯吃得可太不痛快了。最好是約個咖啡約個茶,進可攻退可守,而且花費不大。也別跟傻帽兒電視劇裡演的似的,找個朋友中途來電話,根據情況決定電話那頭說的是「家裡失火」還是「明天再說」,我試過,除非是好演員,否則一定穿幫。如果萬一吃飯,那麼,不要吃香辣螃蟹啦棒骨燉粉條啦這些挑戰吃相的東西,也不要吃滷煮火燒九轉大腸之類的重口味食物,無論對方是誰,咱幹嗎糟踐自己的名聲,還是來點小清新口味比較安全。
第四,一旦相親失敗,立即啟動預案,趕緊想好怎麼對父母和介紹人交代。「行,還是不行」,這真是個問題。一旦「不行」,「怎麼不行」就成了問題的焦點。根據我無數慘痛的教訓,不是隨隨便便抓出個理由來就能對付過去的。比如,我曾經在一個咖啡廳裡對著一位過早謝頂愁眉苦臉的青年科學家枯坐了一個下午,回來之後,我把真實的理由告訴了父母和介紹人:「對方在聊天中很後悔地說,哎呀,早知道不來這個單位(注:該單位是他所從事學科的頂級機構),要是進去哪兒哪兒哪兒,每個月能比現在多一千多塊錢呢!我覺得,這個人太小家子氣了!」結果,這個理由完全不能在圍觀群眾中間獲得同情,反而引發了新一輪的關於「對人求全責備、對生活不現實」的批評。相比之下,在父母那兒最好使的藉口是:我覺得他看起來身體不好!這可是頭號大事兒,父母立即會十二分擔心,並且絕不允許閨女去冒和一位潛在慢性病人交往的風險。當然,對於這位不知情的男當事人,那就真的對不起了!而對介紹人來說,找藉口是比較麻煩的,我一般都是拖刀計:「我再琢磨琢磨!」
第五,殘酷的現實告訴我,當年「處女相」時的箴言:少說話、別買單,真的是相親時必須遵循的基本守則。不論一個男人在夜店裡是多麼能夠和辣妹耳鬢廝磨,在相親這個情境下,中國男人永遠都只准備好了和溫柔斯文女相會的一種模式。而且,少說話還能帶來一個現實的好處,倆人總不能對著打坐,我少說,對方就要多說,那麼,我就能瞭解對方更多的資訊。少說自己,多問問題,瞪著無知的雙眼頻頻點頭,再時不時地發出幾句「哎呀,真的呀,原來是這樣啊」的感嘆,等等,我就基本上不會有「沒被人看上」的風險,因為此時相親男已然嗨極了。我就是在相親中深刻體會到「好為人師,人之患也」這句名言的內涵的。而男方買單絕對是相親禮儀中的基本紅線,你要是因為女權主義作祟爭著買單,那麼你就「掃了對方的面子」!同理,萬一對方打聽你收入,就低不就高。別穿戴奢侈品。也別開車。這樣,萬一我看上人家了呢,他出於禮貌肯定就得提出送我而我就配合地不表示拒絕;萬一沒看上呢,我會非常客氣地讓他送我坐上計程車就可以了。
據我看,大部分人都極少能在相親裡找到真的合適的人,但是男人好像更容易採取「管他呢,閒著也是閒著,先試試再說」的態度,所以,就顯得女人在相親裡特別苛刻似的。其實,相親是個特別傷自尊的活動,每次相親結束,我都覺得十分沮喪。如果沒看上對方,那就不用說了;如果自己沒被對方看上,又會自我懷疑:我怎麼淪落到這步田地?
當然,正常男女關係的啟動,古往今來主要是兩種模式:相親、勾搭。這兩者在學術上的主要區別在於:有沒有介紹人。因此,在我去相親的同時,也沒放過求勾搭這條康莊大道,我相信這一點上大部分單身男女都和我一樣。而且我堅信像我這種相貌平平、德行一般的女人,在勞動中積累出來的戰鬥友誼可能更靠譜點兒。只不過,雖然嚴重鄙視相親這回事,但是我的勾搭事業也和相親事業一樣沒啥進展。我不得不承認,也許是因為錯過了早戀這一重要的能力養成時期,所以導致在搞男女關係這件事上,我十分失敗。
到了三十歲生日那天,我居然找不到人陪我吃飯,最後只好約了髮型師剪頭髮打發時間,覥著臉問這位熟悉的髮型師能不能請我吃飯。他板著臉嚴肅地說:「吃飯沒空,但我準備好了送你一個蛋糕!」我孤零零地抱著他送的超級小蛋糕回家,開啟包裝,淒涼地發現上面寫了這麼一行字:「人過三十天過午!」
在這句生日祝福的鞭策下,那種結婚生娃的緊迫感突然就從我父母那兒變成了我本人的內驅動力。相親,就從一個二十多歲時有事沒事撒一網的娛樂頻道,變成了一個需要主動大力發展的全民健身頻道。所以,在經過了密集的傳統相親局的鍛鍊之後,我開始向新技術、新媒體、新市場大膽進發。
其實,所有逼婚的父母都有一個誤區,認為孩子之所以遲遲不結婚是因為他或她本人不積極、不上心。天哪,父母難道不明白,我們又不是修道院的聖人,難道自己就不想早日過上舉案齊眉的好日子?不過,我又怎麼可能把自己的種種未果行為作為呈堂證供呢?
比如,我都不惜在網路上整天十分淺薄地嘚瑟插花啦烹飪啦泡茶啦寫詩啦等行為,以營造一種賢妻良母紅袖添香的形象,甚至發動我的朋友們四處傳播我的徵婚口號:「不留活路對你好,這樣的姑娘哪裡找!」導致某天我在拜訪一家合作機構時,對方老闆十分熱情地向會議室裡的其他人員介紹我在行內是個有點影響力的專業人士,為此,沒等我阻攔,他手腳很快地在網路上搜尋了一下我的名字給別人看,而出現在投影螢幕上的,居然全都是各路人馬轉發的我的徵婚微博。
比如,我都不惜花了四百八十大元在一家著名的婚戀網站上註冊會員,還一五一十地上傳個人資料,然後每天下班前都登入上去閱讀當天收到的留言。久而久之,我發現,除了我這種二百五之外,幾乎所有人的個人資訊都是語焉不詳的,甚至對方到底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不過他們始終有一個明確的共同資訊:約見面。一般的程式是先在網站上互相發個小字條留言,然後就是互相交換msn(不知為什麼我對qq號十分反感),轉移陣地敞開了聊。漸漸地,我也學會了以胡說八道來應付神秘男的問題,因為我發現有的男的在msn上專門建了一個組,比如叫作「百合」或者「世紀佳緣」之類的,裡面好幾十好幾十的都是徵婚女的msn,我懷疑他們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逮著誰跟誰聊。通常來說,如果跟同一個人在網上聊個三四次,對方就會開始用各種男女段子來試探你的尺度,甚至表達得更加露骨。所以我認為這些網站被命名為婚戀網站是十分可笑的,準確地說,應該叫亂搞網站。我只見過一個網路相親的物件,這麼說吧,當他真人終於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內心對這家網站的老闆祖宗八代罵了一個遍。就是這麼一個人,在咖啡廳裡坐了半個小時之後就開始營造氣氛試圖摸摸小手。我在婚戀網站上的發展,經過三個月之後以一個驚人的發現而終結:非常偶然的,我看到了一個女朋友的現任老公的個人資料,居然,還是「活躍會員」。說實話,我真的被嚇到了,從此徹底刪除這個網址,並且對這段恥辱的記憶守口如瓶,以致我的某位朋友前兩天還安慰我說:「你還不錯了,沒那麼慘,至少你還沒上過那種婚戀網站嘛!」
比如,我不惜逼迫所有的朋友深入發掘身邊的未婚男青年資源,搞得人人雞飛狗跳。連某著名財經雜誌主編在年底請吃飯時,對我的企業管理專欄質量大大表揚一番之後,問我有啥要求,我不假思索地提出:「在我署名和頭像照片旁邊能加上徵婚兩個字嗎?」
也許是年齡大了,自己的心態也端正起來,抱著張愛玲奶奶所說的「某種範圍內人盡可夫」的積極態度和「多個朋友多條路」的實用精神開始主動推進相親大業。把相親當學習,向相親要效益。通過相親,我初步對投資、航空、拍賣、醫療器械、碳交易、ngo等行業建立了粗淺的認識,並且積極地把這些知識應用在實際工作中。話說回來,既然買賣不成仁義在,通過相親,還真交了幾個朋友,就是那種人不錯,一見面就聊得來,但是沒有荷爾蒙關係的朋友。我經常帶著朋友去吃飯的一家特別好的餐館兒,每次都能得到最好的招呼和折扣,別人羨慕地問我面子哪兒來的,我照實交代:「跟老闆相過親。」相親認識的朋友,還真挺特殊的,因為不熟,所以彼此有一分客氣,又因為相親這層尷尬關係,比普通熟人多一點默契,所以有事兒幫忙時還真給力。
當然,我的相親之旅遠遠沒有就此停步。
有一天,我接到一位以前的商學院老師的電話,一頓寒暄請安之後,他很興奮地說前不久在一個很私密很高階(說實話我對這幾個字過敏,總覺得不是幹好事兒的)的聚會上碰到了一個很牛的人,聊了幾句之後,沒想到那個人知道我,而且因為和我是老鄉,彷彿還和我們家有點什麼鬼七馬八曲裡拐彎的親戚關係。牛人淡定地表示了對我的興趣,希望有時間認識一下,交流交流。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在我心目中這大概屬於上一輩江湖英雄之類的。既然老師發話,而且又是前輩,我當然唯唯諾諾,謙虛地表示一定向人家請教,並且對於老師居然認識這麼牛的人表示了充分的驚喜和羨慕。老師馬上說:「我把你電話給他了,他和你聯絡!」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電話就進來了,手機上顯示「未知號碼」。我知道,這是混在北京的重要裝逼方式之一,接起來,那頭兒傳來一個十分低沉的聲音:「喂?小李嗎……」我愣了一下,說實話,這輩子還真沒被人喊過小李,倒不是說咱端架子,恰恰相反,所有人都是喊我名字的,因為李這個姓太過常見,小李根本沒有識別性。當然,這都是吃飽了撐的心裡瞎活動,當時嘴上可沒閒著:「是啊是啊,哎呀,您是s總吧,真不好意思還要麻煩您打電話過來,實在太榮幸了!」牛人繼續低沉:「聽說你幹得不錯啊,很給咱們老家爭氣啊!」我覺得這個對話實在太畸形了,既是代表業界前輩,又要代表家鄉父老?我只好順著這後生晚輩的路子往下接:「哪裡哪裡,剛剛入門,還需要前輩多多提攜!多多提攜!」「嗯,哪天見個面吧,我聽你說說個人情況!」說實話,他的聲音實在太低沉了,我電話裡聽起來有點費勁,我開始打馬虎眼:「好好,我提前約您時間,到您公司來拜訪!」「不用,明天吧,明天晚上到我家來吃飯吧,我正好剛搬到釣魚臺旁邊,你來看看!」
啊?去人家裡?我覺得太冒昧了吧!不過,指天發誓,當時雖然覺得彆扭,但是我把這個邀請理解為長輩、前輩「沒拿你當外人」的安排了,所以也就沒再說別的。
第二天,我謹記後生晚輩的禮節,既然是富豪的喬遷之喜,又不知道人家喜好什麼,但是對一位能說出「我住在釣魚臺旁邊」的人來說,我想附庸風雅四個字總是沒錯的,於是我忍痛買下了一把昂貴的紫砂壺作為上門拜訪的見面禮。
實事求是地說,這是我這種外地進京務工人員去過的頂級的豪宅了,而且真是離釣魚臺國賓館挺近的,不是別墅,是那種一梯一戶的平層豪華公寓。保姆開了門,穿過一個豪華的門廳才進入客廳,哪兒跟咱寒門小戶似的,一開門就是客廳,拖鞋都堆在門口。我小心翼翼地落了座,四處打量,發現我的禮品沒有選錯,四壁掛滿了名人字畫,客廳裡全部都是紅酸枝鑲螺鈿的清式傢俱配刺繡墊子,兩三盆很名貴的綠植,一盆極好的桂花,甚至還有一個做舊的銅鎏金瑞獸落地香爐,整面的落地窗能夠遠遠看到釣魚臺裡面的一部分景觀。當然,要是沒有那兩個明顯是改風水的盆景就更好了。
突然,低沉的聲音在我背後出現了:「小李啊,歡迎你啊!」嚇得我立即跳起來,幾乎來了個空中轉體一百八十度:「您好,幸會幸會!」這時我發現牛人是從隱蔽在屋角的一個門那兒出來的,他年紀大概不到五十歲,中等身材,染得烏黑的分頭,在家裡也穿了一身高爾夫服裝,正伸出手來,我趕緊湊上去握手。不過,他是那種只把手平平地伸出來讓你摸一下、連手指頭都不彎的人。
賓主坐定,牛人開始關心我的學業事業,這時,我發現他低沉的聲音不是天生的,而是故意壓得很低,我瞎猜是為了掩飾口音。我們老家的口音還是很頑固的,很難改掉,而且因為是山區,大概聽起來有點土。當牛人開始問到有沒有物件(我們老家管男女朋友、年輕夫妻都叫物件)、為什麼還沒有時,一心想跟人家學習點致富秘籍的我有點接不住了,琢磨著就算是前輩和長輩,畢竟是異性,而且第一次見面,這問題也太私人了吧?於是我就提出:「哎呀,我還是第一次進這樣的豪宅呢,能參觀一下嗎?」牛人很低調地說:「沒什麼好看的,就是個房子。」「哎喲,房子跟房子可不一樣,這房子得多少錢一平方米啊?」牛人:「一直沒住這房子,我買的時候便宜,七萬多點吧!」我當時就快暈過去了,我們家房子買的才四千多!當然,我還是如願以償地參觀了,邊參觀邊想不知道裝修公司黑了這戶人家多少錢!
房子很大,不過能看出來只有主臥有人住,客房、兒童房都是空著的,牛人閒閒解釋說:「兩個小孩兒跟著他們的媽媽。」哦,也不稀奇,有錢人離婚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當然,這種房子都把書房設計得挺小的,而且背陰,真不知道為什麼。要是我買得起這樣的豪宅,就把那個最大的房間搞成個小圖書室,三面頂到天花板的書櫃,用最好的木頭,全世界收書,多過癮。
繞了一圈,進到餐廳,他一個人住,居然用帶轉盤的圓桌,也是紅酸枝的,不過腦袋上方掛著一盞稀里嘩啦的水晶燈,怪怪的。牛人介紹說:「我們家這個廚師還不錯,以前是駐京辦的主廚,試試看,以後常來!」我這才反應過來,以後再有人說「我們家保姆做飯」,我就可以嗤之以鼻了:有錢人家保姆就是打掃衛生的,廚師才管做飯!
桌上已經提前醒好了一瓶紅酒,牛人邊倒酒邊說:「初次上門,一定要嚐嚐我收藏的好酒哦!開車不要緊,一會兒讓司機給你送回去!」
吃飯的過程十分枯燥,我積極地請教了幾個問題,除了證明了他確實像我們老家傳說的那樣是因為房地產高峰期倒騰鋼材完成了第一桶金的積累,然後到北京開始發展的之外,其他的都不願多說,對於他公司現在開展的幾個業務,也只能模模糊糊聽出來肯定是和大人物的子女有往來合作才能搞成的事兒。唉,真失望,這種法門我又學不會,白來了。
牛人擺出一副既是遠親又是近鄰的架勢,問候完我媽問候我爸,把我們家戶口查了個底兒掉,又好心地提醒我說年齡不小了,要好好認真對待個人問題,要找一個知根知底可靠的人,這個年齡不要再瞎混了。這種話親戚們說得多了,我也沒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