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春天,村裡村外,一群群光著屁股的女人,抬著棺材,送葬。光屁股抬棺材,羞死鬼臉。
墳要零,田要整。一場霍亂,讓許多家庭妻離子散。荒坡不荒,孤墳不孤,墳挨著墳,遍佈荒坡。趙純和趙民國的墳,緊挨在一起。這開出朵朵小花的野地,原本是待結籽,等鳥來啄的。開花的地,此時要埋人。他們是父子倆,在陰間,他們一樣需要相依為命、相互照應、相互溫暖。冬至,去上墳,擺上凡俗間的供品——糖果菸酒。我似乎看見,父子倆舉杯對酌,喝至興處,大呼:好酒,再來一盅。既已忘掉疾病、死亡,陰間陽間,何不連這埋骨的墳墓一起遺忘。冬至,墳前祭掃,不過是回到親人們中間,把酒言歡。既如此,拿酒來,陰陽同醉,共享天倫。
死了的,正在被活著的人送往荒野。荒野,將成為墓地。那些感染了病毒的,他們在人間的命數是掰著指頭數的,可能等不及數完,就將命喪黃泉。
四道城門,每天都有送葬的隊伍穿城而過。抬棺者,光著屁股,清一色的女人。棺材小頭朝前,倒著走,沒有回頭路,不走回頭路。小頭朝前,靈魂能夠站起來就走,寓意著將逝者的屍體和靈魂毅然決然地一同帶走,不許回頭,不許留戀人間,乾乾脆脆地去,回頭路是走不得的。從此,不必再惦念活著的親人,把瘟疫乾乾淨淨地帶走。回來,就是禍害陽間。慈棺落地為不捨,兇棺落地為不甘,忘記回來的路吧。不捨或不甘,都不是懷念,是災難,是禍害,是侵犯。不要回來,不要回來。回來,死人的氣息吹拂到親人的身上,親人們活在人間的命數就盡了。人間,將多出一個或者更多個冤魂怨鬼。此時,死者對親人的惦記或不捨,到了陽間,就是一種毀滅。
人間奇事,無處不在。
這些光屁股的女人,抬著棺木穿城而過。她們白花花的屁股,在慘白的陽光下,搖曳多姿。不必羞怯,不必臉紅,不必懺悔。此時,道德的裁量對她們是寬容的,暫時打碎了捆綁在女人身上的枷鎖。三貞九烈,在如此的死亡面前,不值一提。鄉村,試圖用樸素的形而上的思想去捉鬼,實在是高超得匪夷所思,令人瞠目結舌。
她們光著的屁股,羞人,羞鬼?羞是什麼?恥辱,難為情,害臊?或者使別人感到恥辱,難為情,害臊?別人,在瘟疫面前,在「光屁股抬棺材,羞死鬼臉」荒謬的邏輯裡,是橫行於人間的惡鬼。鬼,又是什麼?鬼,都是惡的、厲的?
光屁股的女人們抬著棺木,飄飄然,凜凜然。她們揹負著拯救生命的責任,她們是戰士,她們要去奔赴一場鬼死人活的戰役。
這多麼像是一齣精彩的大戲。陰間,人間,齊齊來看。上演的,是一齣人鬼大戰的武戲。鬼手向上,索命來;刀光劍影,你且去。要麼鬼死,要麼人亡。
一個小姑娘,躲在一扇窗戶後,惶恐、驚懼。她不是旁觀者。幾天前,她爹和她老爹,就是這樣被幾個光屁股的女人抬上荒坡,合著野花埋了的。她彷彿也變成了一個飄蕩在人間的遊魂。
這個小姑娘,75年後,已是一個87歲的老人。她給我講述這一場瘟疫時,一滴眼淚都沒有。她扒了扒火盆裡的火,火光映襯著她的表情,像月亮旁邊的那一兩朵閒雲一樣,她的臉淡淡地泛著些微紅的光。災難已經過去了。從荒涼裡走出來,墳那頭野花遍地,人間正好。在火盆邊,我認真地啃完大姑奶遞給我的一個蘋果。它的甜,泛著時間的亮度,被火盆裡的火光映襯出溫暖、細膩、完整的光澤。大姑奶笑起來,光禿禿的牙床也笑著。
一路拋撒的黃表紙,這通往陰間的買路錢,仿若一封封寄往陰間的信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間悲喜,等著鬼來領。沒有看見風,一張黃表紙跌落下來,遮蓋了抬棺木的其中一個女人的屁股。這封寄給亡靈的信件,找不到陰間的郵路,只好返回人間。它要為人間卑微的生命遮羞、遮醜,它要人體面光鮮地活著。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有人屁股冷。這聲喊,猝不及防,破壞了通往地府的秩序。光屁股的女人們,感覺到肩上的棺木越來越沉。肉身壓著肉身,靈魂壓著靈魂,四野瘴氣。與其說這是黃泉路上躲不過去的冷,不如說是卑微的生命在人間的常態。
這人間,究竟是人羞死了鬼,還是鬼羞死了人,抑或是人鬼同羞。
生和死,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那場回不去的瘟疫,呈現在冬夜高掛的殘月下。
大姑奶起身,送我出門。她所見證的1942年的那個春天,那些開花的樹,老了;埋在樹下的人,也老了。樹不說話,埋在樹下的人也不說話。唯有人間,還可感嘆:枯藤老樹昏鴉,斷腸人在天涯。
她拉住我的手,使勁一握。她在用衰老的力量,表達人命對一場瘟疫的博弈。這位87歲的老人,需要在一場瘟疫的回望中停下來。她需要在月光下,將她死於一場瘟疫的爹,輕描淡寫地喚一聲,需要說出一句與霍亂無關的話,於此,躲避她親睹的一場瘟疫,又倖免於一場瘟疫的宿命。在瘟疫面前,她無能為力。在幸運面前,她一樣無能為力。一切,只得聽天由命。
那個揣了兩坨麥面去奔喪的女人,早已過世。她留給人間的,是懷想之餘的笑料,以及笑過以後說不出來的悲哀。後人,對她津津樂道之後,輕喜劇一般,一笑了之。
那些光屁股的女人呢,終要一一回到墓地,去找她們的親人,和親人團聚。
75年過去,一場瘟疫在塵世更多的無能為力、走投無路中,已經成為一個符號。沒有了驚懼與慌亂,連那些悲傷的淚水,都像是別人眼睛裡淌出來的一樣。
月光下,大姑奶一直目送著我走遠。她在等月光一點一點地消失。迎面而來的,只是和外孫女一次輕描淡寫的閒聊。那場人鬼之間的博弈,以及較量,最後留給人間的細節,無關悲喜,無關生死。
念及人世的種種驚慌失措,如今,死已經換了多種方式。瘟疫漸行漸遠,越來越迫近的是環境汙染、資源掠奪、高速公路上的亡命殺手……
還有誰,會在悲哀的人間,一遍一遍地複述:光屁股抬棺材,羞死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