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亂

趙麗蘭

2018年

墳,這高出地面的土,埋著大於肉身的靈魂。

趙純,我老爹的老爹,死於霍亂。趙純的兒子趙民國,比他早死七天,同樣死於霍亂。七天,同樣的病,同樣的死,兩條不同的人命。死於一場霍亂的,不只他們父子倆。一村子的人,相繼在霍亂中死去的,還有很多。早上,送死人上山的人,晚上,別人就送他上山。從染病到死,就只是一個對時。短短的幾天,一村子,到處是鬼喊儺叫的聲音。

這場霍亂中,不得不說一個人。她的出現,將一場悲劇變成輕喜劇,然後將其推向荒謬的高潮。她慶幸自己倖免於一場霍亂,她活在一堆死人之中。死了的,與塵世一拍兩散,兩不相欠,他們的靈魂和肉身都靜止了,消散了。死亡,結束了他們在塵間的愛與恨、悲與喜、冷與暖,他們甚至因為死而變得高貴、光彩,與世無爭。相反,那些在一場霍亂中死剩的人,卻必須在塵世間繼續安身立命,面對一場瘟疫,必須惶惶不可終日,必須繼續卑微、邪惡、愚蠢、慈悲,必須哭著、喊著,傷心垂淚。倘若不光明正大地淌幾滴眼淚,不擤鼻抹淚地哭一場,她就是一個沒人情味的人。

她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道德、親情、責任,以及女人與生俱來的柔軟和慈悲,促使她去完成或真或假的哀悼。拋開悲傷不說,這是一個儀式,表達著生對死的尊重。一場霍亂,毫不手軟地奪去了許多人的命。趙民國,是她丈夫的哥哥,她要代表家族中的女人去哭他。往後,她才能抬頭挺胸,硬錚錚地活在一家人中間,才可以一如既往地做一個慈悲為懷的好人,才可以在村民之間獲得尊重,而非不齒。

她怕啊,怕瘟疫染身,一命嗚呼,她只是眾多俗人中的一個。人間,沒有理由讓她假惺惺地光彩照人,視死如歸,臨危不懼。她活著,她就怕死。她要為她的冒險尋求一種安全的方式——來自鄉村的智慧,遠遠超過鬼神的想象,它存在於鄉村的各個角落。我試圖通過文字來讚美鄉村的智慧,但是它揪著我的心,讓我疼痛和顫抖的同時,惡作劇般歡快地笑出了聲。它根植並生髮於愚昧,但是鄉村給它的定義是「智慧」。

1975年後的一個冬夜,殘月高掛,大姑奶給我複述1942年蔓延在鄉村的這場瘟疫。她特別提到了這個女人,提到一個讓人驚歎的細節。

女人去奔喪,隨身揣了兩坨揉好的麥面。如果沒有人說出其中的細節,你永遠想象不出這兩坨麥面的用途。她將其中的一坨麥麵糊在了死者的嘴上,另外的一坨則糊在了自己的嘴上,試圖以此堵住瘟疫,保護自己。這兩坨麥面帶著它不同於往常的使命,一坨堵住死人的嘴,一坨堵住活人的嘴。它是防毒面具,是卑微的生命獲取救贖的砝碼。如何在遍地的死亡中獲得生的可能?這考量的不只是一個人的智慧,還有膽識、情懷、修為、宿命……假如這張嘴還能呼吸,還能說話,還能申訴,他就不會死去。趙民國死了,他停止了呼吸。病從口入,禍從口出。這張嘴,已經喪失了它的功能,出或者入,都不可能了。但是,這個女人並不懂得。她只想堵住這張攜帶著病毒的嘴,以此堵住一場瘟疫的蔓延。她有多智慧,就有多愚蠢。她帶著兩坨麥面,去奔赴的是一條絕處逢生的路途。

人活在世,她不止奔過一次喪,不止哭過一個死人。嘴上糊著一坨麥面去奔喪,這樣的方式,在遼闊的人間僅此一次。這還不足以讓塵世歎服。這樣一個女人,她是凸顯於鄉村眾多愚鈍者間的智者。她不忘為死者的嘴準備了一坨一模一樣的麥面。這一坨麥面,比糊在她嘴上那一坨麥面更為至關重要。她精準地判定,死者的嘴就是瘟疫蔓延的初源,死者的身體潛藏著無數的病毒。嘴,是通向死亡的既公開又隱秘的通道,是存在於人間的魔障。

起初,我以自以為傲的姿態鄙視她的行為。但是,一場遍野屍首的瘟疫被零零碎碎地複述,眾多的零碎組合為一場人鬼同驚的瘟疫,足以讓人間齊刷刷地失聲痛哭,一個沒有經歷過死亡的人是沒有資格鄙視的。活著的,死去的,都需要獲得更多的諒解和同情。

她跪下來,在動用悲哀之前,她要取下堵在嘴上的麵糰,才可以哭出聲。她要讓活著的人間聽見她真實的悲哀。這真實的哀哭,除卻所剩無幾的對親人的感念,更多的是對一場瘟疫無能為力的抵抗。說到底,她哭得更多的是來自她本身對一場霍亂的驚慌。

哭聲驚慌失措,穿越陽間,進入陰間。隔壁,又一個村民死了,眾哭聲蓋住了她的哭聲。摒棄這些挽救不了生命的虛無的愛的儀式吧,逃命才是最重要的。她迅捷用麥面堵住嘴,往村外逃去。

哭聲,戛然而止。

趙民國的屍體,一寸一寸腐爛。瘟疫,沒有因為一坨麥面堵住死者的嘴而停止擴散,傳播愈加瘋狂。

七天後,趙民國的墳頭連草都還沒來得及長出一棵來,墳頭土還是生的,趙民國的爹趙純也死了。從此,他的結髮妻子趙李氏寡居半生。趙李氏要一直活著。這個命硬的會騎單邊馬的女人,要一直活著,要一直活到大兒子勞改結束,要一直活到人間為她的大兒子準備謠言,要活到人間為她的小女兒準備一場來歷不明的野火……人間,還將為這個命硬的女人準備遍地的月光,以及遍地的月光中一點一點落下的白霜。

這一回,人命需要鬼來拯救。

關於霍亂的記錄,最早見於《黃帝內經》,其中「靈樞·五亂」篇說:「亂於腸胃,則為霍亂。」《漢書》記載:「閩越夏月暑時,歐(嘔)洩,霍亂之病,相隨屬也。」

查閱相關資料,關於雲南霍亂的記錄中,大規模發病的有三次。1921年,正值第一次霍亂大流行,波及全省三個市(縣),患者54例,死亡9人。1938年,染病患者7000餘人,死亡3487人。1942年春,流傳於緬甸的霍亂由保山傳入,僅保山就有6萬餘人染病,佔全縣人口的五分之一。1939年到1942年的三年間,全省有74縣流行霍亂,除保山外,患病人數達53430人,死亡25079人,死亡率達46.9%。

除霍亂外,1938年,昆明還流行麻疹。當時訪問雲南壽材業公會的材料稱:自今歲一月起至四月底止,全市各區決計售小棺木約二千具。同業之中,營業規模較小者,售出後沒登記。又赤貧之家,無力購棺,即行埋葬者,亦不在少數。

這樣一組由屍體和棺木構成的資料,屍體的數量遠遠大於棺木的數量。塵世何其大,塵世又何其小。無論再怎麼卑微的生命,都理應有一口棺木,收納其肉身。然而,戰爭、疾病、天災、人禍……多少生命,曝屍荒野,無處安放。孤魂野鬼,這樣的四個字是避之不及的破碎。孤魂或野鬼,若是趁著人間月色,趕在五更天前,提酒而來,約酒一盅,人間恐無一人懂它。陰陽兩隔,活著是想,死了是害。

讓我的敘述,回到1942年春。

這一年春天,村裡村外都是哭聲,有撫棺而哭者,有倚樹而哭者。貧窮的人家草蓆裹屍,就著一棵春天開花的樹,埋了親人。趙李氏,這個爽辣的女人,她扒開荒野,就著荒地上開得正好的朵朵野花,埋了丈夫趙民國,再埋了公公趙純。

香冢一堆,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