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楓
2005年
2003年10月,鏡子
鏡子讓我怨恨。晦暗的膚色,塌鼻樑,排列零亂的牙,傷疤。鏡中人沮喪,再可愛的表情也難拯救這樣的五官。我看到越來越多的痣,擺開臉上的北斗七星。化妝品是我的化學天使:塗上陶瓷色液體粉底,假睫毛和黑眼線誇張了瞳孔裡的光,口紅讓嘴唇彷彿剛被親吻過,飽滿溼潤。如同戴了一張軟面具,我獲得暫時的安全感。
但怎麼才能迴避那種幾近落地的大鏡子?它們無處不在。衛生間的牆壁、辦公樓的入口處、試衣間的窄門裡,還有練功房、傢俱售賣場、酒店明晃晃的外牆玻璃面……尤其,鑲嵌在衣櫃上的,誰不遭遇它監視的眼睛。隔得再遠,我也能看清自己佔據其中的陰影。
胯骨過寬,臀部像個梯形。小腹前凸,弧線明顯。腿不直,膝蓋骨突出。我當然沒有那種簪子一樣細並且優雅平行著的鎖骨。到處是積聚的脂肪,能把它們藏在哪兒。我總是在鏡子裡發現自己一臉蠢相、一身拱動中的肥。
不正常地過度關心外貌中自認的缺陷,醫學上稱為身體畸形恐懼症。歌星邁克爾·傑克遜就是明顯一例,他動過多達30多次美容手術。他的前妻曾說,他從不卸妝,就是上床也不。
我懷疑自己也患上輕度身體畸形恐懼症。儘管年輕時曾因身材受到誇獎,可我還是消沉和絕望。我用修身塑形的內衣來改良輪廓,穿與褲子同色的高跟鞋以增長被想象確認的短腿。挺胸,收腰,提臀……踩在一個隱形高蹺上,我抬升自己的視平線。如果沒有這種貌似高傲的姿態作為矯正,我的不自信顯而易見。我覺得誇獎的人並不瞭解實情,是剪裁得體的服裝,偽造了我的榮譽。那些衣服是花費大量時間精心挑選的,線條優雅,它們不動聲色地精確計算與皮膚之間的間距。所以他們的話並不緩解我的自卑,相反,我不得不花更大氣力去維繫這個謊言。穿緊緻的衣服一般出於對曲線的炫耀,而我恰恰因為恐慌:對別人的判斷將信將疑,又格外貪戀那種讚美,於是穿緊身衣頻頻展示,我需要得到不斷的確認和安慰。
「難道你從來沒有為自己的身材驕傲過嗎?」女友疑惑地問。為什麼我看到的自己,永遠是臃腫和被小心包裹起來的畸形。我是否驕傲過呢,哪怕是在很久以前?我盯著鏡中的陌生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盲區,即使在鏡子面前。
……鏡子之所以成為鏡子,因為它塗黑了玻璃的另一面,讓人的視線無法穿越。表面上映照,其實是在阻擋——不透明的東西,隱藏在鏡子後面。
對王后來說,白雪公主就是她的盲區。所以,她需要鏡子的發現和提醒。一面可以開口說話的鏡子,就不再普通,而成為揭破真相的魔鏡。在白雪公主長大以前,王后曾經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就像白雪公主註定成為未來的王后,王后其實就是一個變老的白雪公主。魔鏡映照王后往日的輝煌。而王后頻頻下毒手,其實她真正想殺死的,僅僅是自己的回憶。
向鏡子不可測度的幽深處望去。漸漸,我的魔鏡開口。那是一個來自男性的嗓音,經過剋制的柔緩和低沉。他的聲音來自密室,伴有輕微迴音,彷彿在告知一個未經揭破的秘密。他說:「你看看你的身材,有多漂亮。」隨後我被一雙搭在肩上的手,輕輕推送到衣櫃的鏡子跟前。
鏡中人高挑。脖頸和手臂纖長,她有玲瓏的腰、修拔的雙腿和果實一樣甜蜜醞釀中的乳房。事實上,她是在魔鏡說話的瞬間,才突然擁有少女曲線的。
魔鏡魔鏡,你的答案誘人又無情……沿著指引,回到14歲,回到我的白雪公主時代。
1983年4月,運動服
用剪尖小心地挑,縫線一一斷開。運動服的褲角本來收束設計,像個燈籠口,拆出鬆緊帶以後,它成了筒褲。我穿上試試,這回行了,長度正好到腳踝。沒到一年,這套尺碼為90釐米的運動服我穿著就小了。上體育課,跑著跑著褲角就上滑到小腿。散開的褲口,讓我不再像個打魚的那麼尷尬,並且顯出與眾不同的別緻。雖然所有運動服都是同一式樣:純棉質地,深藍色,體側有兩道平行的白色條紋。
照照鏡子,我煩惱地發現,自己似乎又長高了。門側的牆皮上,鉛筆劃痕間距不等,每根不太平直的黑線旁邊,寫著一組數字。那是媽媽比著我的頭頂在牆上做出的成長記錄。最近一年,數字相鄰的日期很近,而直線之間隔開的空白卻越來越大。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長高,無人知道這帶給我的隱憂。
我暗暗希望自己嬌小,輕巧,白而柔軟,帶著淡淡的香甜,做一個橡皮姑娘。而現實中的我,忽然鉛筆樣細高,尤其穿上這身運動服,鮮明的白條紋如同鉛筆側稜。身高在全班女生中排第二,課間操我站在杜臨臨的後面,也就是說,她生病的時候我必須站在隊伍的最前端。突出的位置讓人無處躲避。何況,我還有另外的恐慌。我形成一種頑固的心理認識:高個女生難以獲得家長和異性的寵愛。1米64,實在不像一個孩子的身高,我覺得自己因此顯得笨拙。身高使我日漸脫離孩子的佇列,向著成人們靠攏,儘管我在心理上並沒有同樣的速成。生日我許願自己別再長了。據說腳不發育了,個子也就停止生長,所以我刻意穿號碼不合適的鞋子。嚴厲捆綁,我走路無時無刻不疼。半年過去,腳慢慢變形,除了大拇指向前延伸,並保持輕微上翹,剩下8個腳趾全部向下彎曲。小人魚的美,從腳下的劇痛開始……我想象自己正因秘而不宣的殘疾搖曳生姿。
只有鍛鍊時,我穿舒適的球鞋。也許正是這稀有的舒適鞏固了我的體育愛好。每天長跑,來回大約2000米——穿過樹林,穿過薊門橋的十字路口,跑到終點的法院家屬院。我氣喘吁吁,抬頭就可以看見小桉家的陽臺。
那是一幢四層樓的建築。20世紀50年代的老房子,結構穩固,顏色灰暗。大多數陽臺上,或是堆滿雜物,或是晾著長長短短的衣服。小桉家格外整潔,植物參差,連翹垂金掛銀地垂到下層人家。一株肥綠的盆栽備受珍愛,那是品性獨特的曇花。它選擇黑暗中開放。花蕾慢慢醞釀,膨脹,花莖開啟時約10釐米,散發著寂靜中的幽香,就像少女的乳房。我目睹過它的孤閉、唯美,還有怒放中的冶豔……潤白的花瓣,烘托從中伸出的一株猩紅而強壯的蕊柱,裸露中微微抖動。
「小桉!」我在樓下喊,等她探出毛茸茸的腦袋。我猜她在家,因為腳踏車停在樓下。小桉的車總是被爸爸擦拭得新亮,輻條閃著銳利的光芒,轉動時發出悅耳輕響。他不僅細緻地清潔車身,還經常檢測交叉的閘線是否靈敏。虎口稍一用力,車閘立即像鉗子收攏,保障著小桉能在危險跟前及時止步。小桉有一個讓人嫉妒的父親。「小桉!」我繼續喊。春天干燥的風吹得嘴唇脫皮,我咬下碎皮,吮吸從裂縫中滲出的血。
1983年5月,卷宗
把鉛筆探進卷筆刀的孔,轉動。旋下兩圈木頭皮,紅棕色,墨綠的漆皮緄邊,縮在一起,像某種動物脫下的皮蛻。筆芯削得很尖,我順手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張女人側臉:額頭飽滿,鼻子高挺,下巴有些外翹,長睫毛誇張地彎曲著。我又畫了全身像,她的雙腿修長筆直,芭蕾動作般地超過90度開啟……展平的鉛筆屑正好做她的超短裙,鑲有鋸齒形花邊兒。
房間裡,兩把刀。一把是我手裡的卷筆刀,螺釘把短小的刃固定在塑膠殼子裡,更像玩具。另一把,近在咫尺。吉列刀片上的外包裝上印了一個小鬍子男人,頭髮梳得紋絲不亂,打著驕傲的領結。剝開紙皮,裡面墊著一層半透明的襯紙。刀片中間鏤空,造型像根複雜的羅馬柱,支撐著一座黑而薄的宮殿,支撐兩邊對稱的薄刃……它鋒利無比,不能被輕易接近。現在它嵌進一把剃鬚刀裡。
彭叔叔在刮鬍子,剃刀在胡茬上走動。沙沙沙。這種聲音讓人焦慮,我老是想起連環畫上的理髮店謀殺。洶湧的泡沫堆積,一把開啟超過90度的剃刀埋進泡沫裡,犁出一片光潔的區域。稍不小心,或是顧客不慎動一動方向,剃刀就飛快地在臉頰上劃上一道血痕。閉起眼睛的顧客向後深仰,暴露著喉結突出的脖頸……居心叵測的理髮師,左手籠罩在他的口鼻上方,那把猶豫中的剃刀,如此逼近喉嚨。我不安地抬起頭,又看了一眼,彭叔叔正把刮鬍刀放在水流下衝洗,並洗淨臉上殘餘的肥皂沫。再低頭時,我發現自己把答案填到下一個問題的空格里了。好在是用鉛筆寫的,我抓過橡皮,消滅自己的錯誤。
小桉洗澡還沒有回來,我邊等她邊寫作業。彭叔叔剛刮過鬍子的兩腮泛青,他的下巴中間,有個不易察覺的下陷的小坑兒。小桉一直為爸爸的漂亮而得意,雖然自己並不像他,她長得像平庸的媽媽。彭叔叔是法官,這使他的英俊相貌同樣象徵一種優越在上的權力。我心不在焉地寫作業,他批閱他的卷宗。異常安靜,掛鐘的金屬錶針走動,聲音簡潔有力。
過了一會兒,我們似乎都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疲勞。彭叔叔遞給我蘋果,溫和地建議我們互換手裡的工作。這是一個有意思的休息方式。他檢查我的作業,讓我覺得自己是被父親寵愛的女兒,這種錯覺讓人喜悅。我沒料到,他批閱的刑事訴訟材料,如此驚心動魄。
第一份材料是樁故意傷害案。兄弟之間因財富起糾紛,弟弟幾次設法殺死哥哥,在自衛過程中,哥哥刺傷弟弟的肩膀,附著刀口外翻的照片。但是那隻刺傷弟弟的手,已經不會再有新作為:它被弟弟隨後報復的炸藥炸飛。同樣,附有一張殘肢的照片。模糊的血肉,醜陋的殘損,讓我噁心。這個文字描述中的世界,互相侵犯,兇險四伏,迥異於我的校園環境。那是成人的世界,讓我心生寒意,我還沒有準備好能力和勇氣參與。我翻過材料時,把彭叔叔批閱卷宗的紅藍鉛筆「啪」的一聲落到地上。他幫我撿起來,我轉移了眼光,不想讓他看出我在害怕。
除了暴力,成人世界裡還有其他內容孩子禁止入內。讀到第二份材料,我心亂如麻。一個回家的男人目睹妻子通姦,狂怒中殺死了交媾中的男女。罪犯對自己殺人過程的申訴和辯解數千字。赤身裸體。性交。陰莖。精液。大量關乎器官的詞語,對姦情的場景描寫,是我首次觸及的色情文學。紙上字跡一陣模糊,我儘量調整感到困難的呼吸,但一種奇異的灼熱在體內漫開。不想讓他看出我的興趣,我有意冷漠——右手轉動著他的紅藍鉛筆,左手翻頁,我咬牙堅持,裝作無動於衷地閱讀,好像那不過是一張普通的收音機說明書。
皮膚表面,微微汗溼。我騰出兩隻手,把系成馬尾的頭髮挽上去。我喜歡媽媽的盤髮式樣,但明白它並不適合自己的年齡,現在似乎只有這種成熟女人的髮型才能幫我散開身體的熱量。由於經驗生疏,幾綹頭髮沒有梳攏進去,垂在了脖頸之間,那種癢時隱時現。左手扶住髮捲,右手在作業本下面翻,我喃喃自語:「那個卡子呢?」彭叔叔微笑,歪頭著意看了我一眼。他說:「你熱了吧?」隨後,他拿起我剛才削好的一支金魚牌鉛筆,斜斜地,插進我草草攏起的亂髮裡。
房間裡,兩支鉛筆。一支是彭叔叔的紅藍鉛筆,訴訟書上,生殺予奪;一支是插進我頭髮裡的hb鉛筆,它曖昧難測。
2003年11月,橡皮
小學三年級,老師同意出錯率低的孩子率先使用鋼筆。我們爭先恐後地表現,似乎那是一種極具誘惑的特權。我下筆謹慎,力圖卷面整潔,早日更新手裡的書寫工具。後來終於得到老師准許,我用上了鋼筆。
黑。藍黑。純藍。墨水只有三種顏色,我總是不停更換。換了一種顏色,視覺心理需要適應一段時間,等我剛剛適應也就厭煩了。看起來是缺乏耐心,其實流露出的,是焦慮。那天我把一條米蟲搭在墨水瓶瓶口,它蠕動,然後掉進去了。撈出快被淹死的蟲子,怎麼那麼笨,它在格紙上爬,寫最後的遺言。我對摺紙頁,厭惡地一捏,蟲子的肉汁和墨水混在一起,留了一團汙斑。看著拇指和食指之間同樣留下的墨痕,我聽任鋼筆滾落,在水泥地上摔劈了筆尖。是的,我不喜歡墨水,尤其討厭大字課,手握毛筆,對著古人的碑帖模仿——白紙黑字,我的手指發出臭烘烘的氣味。
為我傾心的其實還是鉛筆:灰字跡,筆芯踮尖的腳,隨著書寫在紙上緩緩移動的纖細的芭蕾小人……裙紗般的淺影子。你可以放心地寫,鉛筆字孩子氣的天真,還有一種草稿性質的不確定感。常年使用鋼筆,拇指和食指前端的印記並不明顯,但是右手中指第一道線側面,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小坑,有點兒繭化的硬。鉛筆正好可以舒適地擱進這個小坑裡。
鉛筆與鋼筆的最大區別,其實是由兩者之外的東西決定的:橡皮。橡皮能夠修正鉛筆字,而鋼筆的錯誤只能靠自己否定。但誰願意面對塗塗改改的墨滴,顯得失誤比比皆是呢?如果鋼筆寫得不對,有人寧願堅持,或者換張嶄新的紙重新開始,也不改動錯誤的結果。換言之,橡皮的存在,使鉛筆比鋼筆更具自省精神。
我收集橡皮。小學生的習慣。除了上面寫著鉛字的結實好用的繪圖橡皮,我喜歡各種各樣的香橡皮。紅的,綠的,黃的,果凍一樣鮮豔。用鼻子嗅,那種小傻瓜一樣不懂掩飾的甜。誘人味道使我忍不住咬下一點橡皮尖兒。那時無人知曉我的成長理想:做一個玲瓏而甜美的橡皮姑娘。橡皮本身從來不製造任何錯誤,它只清除汙跡,時時準備開始它那帶有宗教傾向的、修女式的擦拭。這與我對自己的隱秘期待互為呼應。當他人犯錯,我將報以寬慰:原諒,庇護,並試圖彌補失誤,哪怕在他人的錯上磨損自己橡皮的一生。橡皮走過的路,一片泥濘。建設整潔無誤的世界,需要橡皮必然的犧牲。
我樂於使用的hb鉛筆頂端,常嵌一塊寒酸的小橡皮,被有勒痕和孔洞的薄鐵皮箍緊。又硬又小,是腳踏車內帶般的肉紅色,殘缺的橡皮頭兒落有齒痕——我吐掉橡皮碎渣兒,澀澀的。這塊小得可憐的橡皮,能使鉛筆犯下的錯誤不落痕跡。位於頂端,等同鉛筆的大腦位置……那小而澀的用於塗改筆誤的橡皮,便是個人的自我省察,帶著它的有限和苦味。
紅藍鉛筆在鉛筆中最特殊。hb鉛筆的一端被緊箍咒裡的橡皮管住,而紅藍鉛筆,是不帶橡皮擦的。甚至比鋼筆更不由分說,它具有評斷和宣判的味道,老師和法官無不操縱著一支高高在上的紅藍鉛筆。紅藍鉛筆無須配備自身的橡皮,來自階層、職位、年齡,甚至性別的權力力量,足夠讓它在未成年的hb鉛筆寫下的答案上任意褒貶和修改。hb鉛筆不能修正被紅藍鉛筆寫下的部分,即使那是個錯誤——紅藍鉛筆打上的叉子,都擁有格外的正義。這是權力的秩序,不容撼動。
1983年5月,晚餐的魚
一條新鮮的死魚,很大,魚眼的鞏膜上還泛著虹彩。鱗片就像鎳幣一樣,閃著硬質的光亮。魚像吝嗇鬼一樣至死看守著它緊貼全身的財寶,我感覺到了彭叔叔刮削魚鱗時的吃力。溼黑的魚皮上黏液滑手,有時候,魚活了似的,從他的虎口下往前一掙。
「晚上咱們吃魚。」彭叔叔邊收拾死魚邊說。他說「咱們」,語氣直接,沒有商量,於是省略但也確定了他的晚餐邀請。
問題是,我中午已經吃過魚了,星期天的伙食總比平日豐富。是媽媽燉的黃花魚。媽媽開啟鍋蓋新增作料,我往裡看:醬棕色的湯汁尚未淋透剖挖出來的米黃色魚子。黃花魚的眼珠硬白,嘴角下傾,口腔裡佈滿鋸刺的牙——它們在湯汁煮沸的氣泡裡,浮沉一張張太有悲劇感的臉。其中一條魚頭被剷斷了,與身體分離,單獨的臉……氣泡從它上昂的嘴裡吐出來,彷彿進行最後的陳述。過了一會兒,魚頭被越鼓越大的湯泡推到鍋沿側面,它的頭突然一歪,漸漸沉沒。
沙沙沙。彭叔叔繼續刮魚鱗。我的同桌曾下決心把一枚五分硬幣磨平,每個課間十分鐘,他在水泥地上堅持不懈地努力。持續的噪聲,如同鋁勺颳著飯盒的聲音,總是讓我難以忍受。我躲得遠遠的,直到同桌把他的成果,那片變薄的金屬得意地捏在指頭上。水池邊堆著掏出的魚內臟和散落的鱗。鱗片讓我想起磨薄的硬幣損傷後的光滑,那種被貶抑的價值。一旦有了聯想,刮魚鱗的聲音也刺耳起來。沙沙沙,輕微而連續的噪聲讓我發麻,好像自己也變成了躺在砧板上的魚,被什麼利器打磨。
彭叔叔的手長得有造型,特別匹配他的容貌。這雙手擅長把握利器,無論是刮鬍刀還是去除魚鱗的剪子,還有,那隻能夠簽署判決書的象徵權力的筆。彭叔叔也是一個出色的園丁,他栽種植物,從花蕾到籽實。所以他有一雙恩威並施的手。
魚的鱗,它的皮,它貼身護衛的鎧甲,被他的手脫下來。我饒有興趣地觀察彭叔叔準備晚餐,準備接近黑暗時才能享用的美味。他不知道我中午吃過魚了,所以在這頓晚飯開始之前,我的嘴裡已經彌散著事先的腥氣。
1983年5月,桌子
晚飯擺在八仙桌上。桌子的四條邊線分別可以坐進兩個人,但在我的視線裡,只有一個。小桉,她的媽媽,小桉的哥哥。而我和她好看的爸爸位於同一條邊線。並且,彭叔叔沒有給我安排凳子。我坐在他腿上。
作為形影不離的朋友,我和小桉從未有過任何衝突,她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我們好像共同使用一個大腦。現在,我感到她作為女兒由妒意上升的敵意。小桉摔打筷子,不耐煩地抱怨米飯裡的沙子。她不再成為唯一得寵的女兒。我格外安靜,不多話,動作里加了幾分小心,卻並未減少內心的得意。
秘密的爭奪和分享。我們向同一個男人邀寵,方式不同而已。小桉是田徑式的,激烈,強調動作幅度,帶有身體上的積極感和侵犯性。我是象棋式的,不動聲色,卻在開闢局勢更為複雜的戰場——因為除了策劃自己,還要因對手的佈局而變化,調整人物之間的關係,部署我的埋伏。看起來漫不經心,我似乎從未上場,但這種由腦力進行的體育格外消耗能量。我隱隱覺得自己是獲勝者。我的信心,來自小桉的沮喪,以及背後那張看不見的臉。
頻繁的腦力活動,以及暗自較勁的坐姿,消磨著我……沒人知道我多難受。我並沒有真的像在眾人面前表現的那樣輕鬆自如地坐著,而是類似騎馬蹲襠式:後腳跟用力,兩腿對稱開啟,以這個令肌肉痠痛的艱難姿勢,努力減少他腿上的負擔。試圖使體重顯得更為輕盈,對得起彭叔叔曾經的讚美,我幻想自己懸浮而不是坐落在他腿上。
僵硬的騎跨,堅持起來需要體能和毅力。我一會兒就疲憊不堪,不得不有所調節。只要在彭叔叔的腿上稍事休息,我馬上就恢復暗中的自我折磨,我不想讓他感覺出變化。不知道這是敏感還是隱約中的錯覺:當我力圖分解自己的體重,我覺得彭叔叔的腿也在輕微抬升。我甚至察覺了他不動聲色中提起的足弓。我的身體和他的身體之間,始終保持著秘密的銜接。越感到自己腿部內側的夾角,我就越感到他的靠攏。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學習掌握男女的肉體之間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進退關係。
突然,我的脊骨裡湧起一陣上升的液壓。瞬間的失重般的眩暈,我缺氧,兩頰泛起潮紅。我不自覺地把身體向桌邊傾靠。彭叔叔本來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現在他把碗放下,手臂繞過我的腰,果斷地向後緊了一緊。他從後面摟住,我當然看不見他的五官和表情,但我低頭看到了彭叔叔的手臂。
對我來說它是如此陌生。暴筋的手臂,讓我想起收稅的人。
奇怪的是,在整個吃晚飯過程中,我幾乎意識不到他的妻子。那個沉默寡言的阿姨,就像一張沒有新增定影液的照片,她逐漸溶解,直至消隱得沒有蹤跡。對比我的豆蔻年華,她顯得如此庸碌與衰老。即使曾經貌美如花,歲月也會讓她淪落為失寵的王后。沒有資格成為我的敵人,所以,她不會吸引我。一個不值一提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