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法

格致

2004年

1

現在,學校與家之間的距離是4公里,由1.5公里鄉村土路和2.5公里火車道組成。6年前,我的學校距家不足30米。它位於屯子的中心,使每個孩子上學的距離大致上相等。那是一所小學校,房子比民房大約一倍。一年級在東側的房間裡,二年級在西側的房間裡,中間的小房間是兩位老師的辦公室。

上下課是用電鈴來呼喊的,不再是一段鐵軌掛在樹上,然後由一個老頭去敲。這說明我童年的生活環境已被現代文明浸染,電線已同我的幼年生活扭結在一起。有電就有燈,有了燈,我們的教室就不會太昏暗。我基本上是坐在明亮的教室裡開始讀書識字的。

我認真觀察過那個房簷下的電鈴,在它靜止的時候,在它大叫的時候。它接近一個樂器。一個手掌大的圓面,一個小鐵錘。鐵錘敲擊它的側面而不是正面。按下電鈕,小錘就以肉眼無法追趕的速度開始原地踏步。每一步都踏響了,每一個響聲還沒來得及站起就被後面的聲響撲倒了。它們一個連著一個,扭成一團,連成一片。其實,它的原理同樹枝上掛一塊鐵,再用鐵錘去敲是一樣的,只是人力拉大了聲音間的距離,給了每一個聲音伸展和生長的空間。電鈴的聲音是那些獨立、悠長的聲音的有序碼放,電使之方向一致,大小相等。金屬的悠長的餘音在這裡是多餘的,像懶洋洋的哈欠,它被修剪掉了。電將散落的、處於無政府狀態的懶散又悠長的聲音很好地組織了起來、管理了起來,電說,向右看齊,齊步——跑!

我在明亮的教室裡,在切去尾音的規範的電鈴聲裡開始了讀書時代。我的同學有27名。二年級讀完的時候,我們就從這所離家很近的學校畢業了。三年級要到距家750米的小學接著讀。學校在兩個自然屯子的中間,這兩個自然屯是一個行政大隊,相距1.5公里。學校把1.5公里從中間斷開,形成兩個750米的上學之路。兩個屯子的孩子相向而行,各自走過750米,然後在一個操場裡混合。但據我們目測和步測,學校距另一個屯子要近至少200米。學校的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水稻田,1500米的中心點不難找到,那麼,這200米的誤差是有意的。據我分析,這與我父親有關。兩個屯子合成一個行政大隊,父親是大隊書記,也就是那裡的最高行政長官。最高行政長官完全可以決定小學校的位置,也可以決定學校離自己的孩子是遠還是近。最後,父親使新建的學校離自己的孩子遠了200米。原因有二:一、另一個屯子大,孩子多。二、大隊委員會的其他成員都來自那個村子,他們對父親有敵意,敵視的原因僅僅是父親的姓氏。父親小心謹慎,力爭不給他們留出攻擊自己的餘地。於是,我向前多走的200米,就是父親在權力上有意後退的距離。

走過這條暗藏著政治的上學之路,我開始了三年級。我的同學有25名。有兩名男生沒有升入三年級,沒有走上這條比另一側遠200米的上學之路。他們是因為嚴重的智障,與遠出的200米無關。一個叫海,生得眉目清秀,頭髮還是非洲人似的小卷。他經過了兩年學習,掌握了1+2=3,但2+1等於多少,他有時算對,有時算錯,至於3-1等於多少,他從來沒算對過一次。另一名叫彥,他的問題在文字上。他上課坐得最直,眼睛睜得最大,寫字用的力氣最多,但他寫的字,一眼看上去,基本上不是漢字,比漢字的筆畫要少一些。因為筆畫少,他寫的字沒能圍成方塊。他的字比別人的筆畫重,筆畫黑,劃入紙的纖維,像是石刻。他手裡的筆畫,都是些不老實的傢伙,不用力把它們嵌進紙裡,它們就會到處亂跑。他機智地抓住了一橫,急忙按進紙裡,又抓住了一撇,再按下去。他無暇考慮這些筆畫的準確位置,只能像抓魚一樣,匆匆丟到竹簍裡。他被這些橫豎撇捺搞得很累,其狀不比他父親犁地輕鬆。我們不認識他寫的字,包括老師都認為那是錯字。

他們兩個不上學了,不知是被迫還是自願。那750米又200米的上學道路上的景色他們沒有看到;路兩旁新栽的楊樹,比我的胳臂粗不了多少。它們被春風颳得東倒西歪。葉子打著緊緊的卷,等著風的力量把自己吹開。這些小樹的生命從父親組織召開的一個會議上開始,它們稚嫩的根鬚從會議的決定移植到泥土裡。父親栽樹,在毀林開荒的年代,在植樹不算政績的年代。

2

我的同學數沒能在25這個數字上穩定住。一年後,這個數字突然發生了重大變化。

4個都是男生,其中一個善講故事。他總是以九九八十一洞,洞洞有妖精開始他的講述。他愛閉上眼睛,頭也需要搖動,臉上的肉向下墜著。後來我見過一次他母親,他跟他母親一模一樣。他母親也愛講故事。她沉浸在講述裡,往往一講就是一天。再平常的事,到了她的嘴裡,馬上就妙趣橫生了。善講故事的女人也有不足,她不善做家務。家裡亂,孩子的衣服也洗不乾淨。她的講述常在細節上盤桓流連,而洗衣服則簡明扼要,袖口衣領被她一筆帶過。大隊有時也對居民進行衛生檢查。她家是不合格的,被掛了黃牌子。她並未因給大家講了那麼多有趣的故事而被原諒,那甚至不是什麼優點,而是不良習慣。她的丈夫被所有的男人同情。她常常臉都來不及洗就開始了講述,哪怕聽眾只有一個。還有一個男生功課好,智商高。他是班裡幾十個學生裡唯一能在功課上跟我過招的男生。我的智力也許在他之下,但我較他多了一分用功,這樣,我們的成績就十分接近了。他們四個成為減數的原因,是在一個星期日,撬開學校的門,進入教師辦公室,偷拿了一位老師放在抽屜裡的5元錢,又在一位老師的水杯裡撒滿了尿。上世紀70年代,5元錢是個不小的數字,它足以使這一事件成為大案。據他們的供詞,那5元錢被他們全部買了冰棒。共100支。他們找到一個金黃的乾草垛,圍坐成一個封閉的圓,那100支冰棒被放在了圓心上。他們說,我們以為能吃完,悶熱的夏天,又甜又涼的冰塊是最好吃的東西,多少都能吃完。有三個說從未在夏天吃過冰,另一個說5歲的時候去城裡的親戚家串門,吃到過一塊。每人吃到10支的時候,圓心位置的冰塊減少得已經十分緩慢了。剩下50支的時候,他們對冰棒的熱愛已降到零度以下。剩下的冰棒在他們恐慌目光的注視下開始了令人絕望的融化,最後成為一攤難看的水。他們驚恐地跑開了,每個人都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遠離那個正在由固體變成液體的圓心。

這個案子是第三天破的。老師發現了什麼樣的蛛絲馬跡,順著一條什麼樣的線索,我不是記不清了,而是不知道。那艱難的偵破過程沒有公佈,我只看到了最後的結局:那天,天氣晴朗。雲彩呈絲線狀,像是被用力拽斷了。斷開的纖維橫在我們頭頂,誰有辦法把那些斷開的雲絲挽結續接?在太陽和殘破的雲彩下面,我們被集合在操場上。所有的老師都出來了,包括那位校長。操場上有一個一米高的臺子。那上面每天都有一位體態婀娜、容貌美麗的女生領操。我的動作也許比她的更準確,但我沒有被選去領操。準確不一定優美,她叫李滿花。學校的有線喇叭傳出了聲音,這個聲音較平時要高出許多分貝。校長的激動在高音裡不好隱藏。高音命令我們往臺上看。我看見李滿花舞蹈的地方站著四個男生。他們是吳五坤、常江、趙光曉、劉輝。他們是我的同班同學。常江個子高,站在中間,善講故事的劉輝矮胖,站在一邊。他們低著頭,垂著肩。我看出他們都在儘可能地收縮自己,縮小自己。他們的罪行是由校長宣佈的,校長的聲音高亢而激情飽滿。大量憤怒的兌入,使校長的聲音跑了調。最後,那一杯他們作案時留下的尿被端了出來。校長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們想讓老師喝尿!這尿應該給誰喝?應不應該讓他們自己喝?我們回答:應——該!那杯尿被平均分成了四份。他們對端到嘴邊的杯子沒有推辭,都接過杯子喝了下去。但他們的淚水就是在接過杯子時流出來的。他們在喝尿的同時開始了哭泣。可能是尿的味道刺激了淚腺,當尿液進入口腔,又輾轉找到了食管,然後順利地流進了胃,他們體內的另一種液體——眼淚,就開始了方向完全相反的奔流。

就在那些天,路兩旁的水稻開始揚花了。空氣中瀰漫著稻花的香味,而我的口腔裡則彌散著尿的尖銳氣味。那四個被罰喝尿的男生都不來上學了,但尿的氣味在操場上經久不散。我在有香味的上學路上放慢腳步。路旁的楊樹經過一年的生長,長出了枝杈,長出了大量的葉子。清風吹過,葉子旋轉、拍打,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頭頂的大雁排著隊,樹也排著隊。每一棵都是另外一棵是否整齊的參照。樹看似單獨站著,但同距它最遠的那一棵,它看不見的1000米以外的另一棵,長在一條直線上。它們是一行樹,誰都不是自己。水稻田裡的情況同路旁的樹相似。先是株距和行距,然後是田埂。在禾苗看來,田埂是無法逾越的高牆。它們橫看成行,縱看成列,斜看仍然是直線。它們在這嚴格的秩序裡緩苗、抽葉、迎風招展;在步調一致裡揚花、抽穗、灌漿受粉。但風帶著花粉偏離了株距和行距,甚至越過了田埂。甲株獲得的花粉,不是身旁的乙株的,而是200米外從未見過面的丙株的。花粉無法排隊,風破壞了秩序,水稻在受粉這一環節上突然陷入混亂。這個季節是水稻的節日。它們不用移動,就與百米之遙的另一株猛地撞到了一塊。它說它不喜歡身旁的那一株,它嚮往遠處的、正在吐出濃香的一株。它將自己身上最珍貴的芳香顆粒捧出來,交給了風,並期待能被對方接住。我理解了水稻們為什麼默默地接受安排,為什麼能長久地站在那裡安靜地生長而沒有怨言,它們在等待風的到來,而風是一定會來的!

3

我們的隊伍橫看成行,縱看成列,斜看也有一條由人體構成的直線。我們消失在一個方形的隊伍裡。我們努力調整自己的位置,力爭把自己完全地隱藏在一條直線裡。我們朗讀,聲音一齣口就要排好隊;我們做體操,胳膊在空氣中停留的秒數是一定的,我們的樣板是一米高的方臺上的李滿花。

方臺上的李滿花消失的時候,已經是六年級,我們已經15歲了。15歲的身體無風也會招展,月亮的力量推動了我們淤滯的河床。最先融化並開始流淌的是李滿花。她的座椅成了滴水的屋簷,她淺色的裙子被來自體內的紅色液體洗染。同桌的男生看見了,全班的同學都看見了。教室裡瀰漫著血腥味。男生平時多受她的白眼,此時有了報仇的機會。他們罵她是婦女,還說她是小破鞋。李滿花哭著回了家,從此不見了。不久,聽說她被一個男人領走了,不久,她又被送了回來;過了不久,她又被另一個男人領走了,然後又被送了回來。後來,她嫁不出去了。再後來,她嫁給了一個老實人。她結婚後仍然不停地同也許是陌生的男人跑掉。她逃走的道路似乎總是不太通暢,因為她總是回來。老實人丈夫見她回來就痛打她一頓。不知是她丈夫的拳頭過於輕柔還是她的痛感神經發育得不好,總之,她還是不停地跑。她的逃離總像是逃離的演習,她一次又一次地排練,丈夫的拳頭沒能阻止她,甚至不能干擾她。她沉浸在裡面,忽略了一切,基本上聽不懂丈夫拳頭的語言。

當我的道路向前延伸了2.5公里,抵達一所鎮中學的時候,我的同學李滿花正走在與男人私奔的道路上。她18歲,美麗的臉和寬肩長腿細腰的身材使她的奔走姿態優美而富有力量感。她的希望在腳下的道路上向遠方鋪展。她的道路有千萬條,但她在頭一天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是向東還是向西,如同不知道明天的風向。她只要知道了方向,那個方向上的道路就立刻在她的心裡煥出異彩。她為了快速抵達希望的地方,往往坐上火車、汽車。她道路上的景物在迅速後倒,每一棵樹,每一片田,每一條河,都成為推動她向前的力量。幾年後,我路過她的家門,她從院子裡走出來。我看見了她滿臉細碎的皺紋。我驚異於她衰老的速度。我分析了她臉上的皺紋。它們與丈夫的毒打有關,與奔跑路上的風雨有關,與男人的一次次欺騙有關。美麗沒能載她抵達幸福的對岸,她被一次次推了回來,擱淺在拼命離開的沙灘上。她開始不相信美貌,於是她的臉開始荒蕪了。

4

我的道路是4公里長,正東方,由1.5公里鄉村土路(我父親以一條細窄的田埂為基礎拓建而成,這也需要由我父親召開一場大隊委員會會議)和2.5公里火車道組成。父親栽下的楊樹已經高大挺拔,枝葉在空中相連。我每天在綠樹搭起的棚架下走過,和我一同走過的還有我的10名同學。他們和我一同考入了4公里外的中學。另外10名同學則被考試減掉了。他們或因算錯了一道數學題,或因作文的思路沒跟老師的思路走上同一條道路。

父親的1.5公里道路是寬闊平坦的,甚至是綠蔭如蓋鳥語花香的,但走過這1.5公里,我就走出了父親的勢力範圍,走到了父親的權力之外。父親之外沒有人為我們鋪下道路。我們走完了父親的道路後就上了火車的道路。沒有火車的時候,我們把枕木當成樓梯;火車來了時,我們就跑到路基兩側僅0.5米寬的路上去走。我們覺得這樣的道路也十分有趣。讓我覺得這樣的道路無趣而恐怖是半年以後。中學一年級第二學期剛剛開學,與我同村的10名同學中的兩名女生,一邊在枕木上走一邊說話,她們忘記了走的是火車的道路而不是她們的。一列運煤的火車從身後開過來時,她們還沉浸在熱烈的對話裡。當火車的尖叫艱難地穿過她們的談話抵達她們後背時,火車距她們已不足30米。火車像山一樣壓過來,一個女孩跑下了路基,而另一個被鐵軌絆倒了。她們是向兩個不同的方向逃跑。向左的一個摔倒了,向右的一個則順利地跨過了鐵軌。在那一刻,生的方向在右邊,左側則由死神壘起了高牆。

鐵道的左側是一望無際的玉米田,正是灌漿的季節,濃綠的玉米葉子下露出玉米嬌嫩的紅纓,紅纓上生著絨毛,絨毛上沾滿了黃色的花粉。玉米在層層疊疊的包裹下開始發育,籽粒準備好了空袋子。道路的右側是一大片小柳樹林。那裡是一片溼地沼澤,養育著多種水鳥。一條蜿蜒的小河,將柳樹林打散成塊狀。從路基向下看,看到的是柳樹的樹冠。路基高出地面10米,柳樹長在我們的腳下。一片一片白亮的水填滿了樹之間的空隙。成群的水鳥飛起又落下。那是一些野鴨子。它們的蛋比家鴨小得多。蛋上的斑紋使它接近一塊石頭。家鴨的蛋是透亮的綠色或白色。家鴨知道自己的生命與蛋的關係,知道自己的蛋必須醒目,所以它為蛋選擇了最引人注目的顏色。而野鴨則把全部心思用在對蛋的化裝上。首先,它縮小了自己的蛋,小的東西更便於藏匿,然後,精心為蛋選擇了接近水邊鵝卵石的顏色。家鴨用的那種透亮的綠和晶瑩的白,它們是想都不敢想的,那也太奢侈了。

5

我的同學剩下了8名。我們被分在不同的班級,但我們的道路一致,我們回家的方向一致,我們的家在4公里外的同一個點上。半年後,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又有兩名男生離開了學校。我們剩下了6個。這兩名男生放棄上學的因由是後來知道的:叫文的男生因給同班一個漂亮女生寫了一封情書。那出自17歲少年之手的情書被17歲少女轉交給了班主任。班主任視情書為不潔之物。她透過那些羞澀又大膽的文字看到了我的同學文的不潔靈魂。這樣的靈魂是濡溼的,晾曬一下十分必要,於是她召開班會,公佈了這一事件,並令文當場做檢查。據說文站在那裡以沉默對抗,事件的女主人公則因立場堅定明辨是非而受到了表揚。班主任號召所有女生向她學習。班會開得很成功,未及散會,同學投向文的目光已經是鄙夷的了。文選擇了隨著他父親下田裡幹活。農活繁重而枯燥,但泥土和莊稼不知道他的情書,黃牛和犁也不知道,那些水田裡蹦跳的青蛙更是不知道。稻田和黑色的泥土在那個悶熱的季節,給予了文很多安慰。後來我見過文白胖的兒子,他娶了鄰村的一個姑娘。另一個男生叫立。他的成績不好,似乎也沒對女生有什麼興趣。但他可不是等閒之輩。他拉起了一杆子人馬,包括校內和校外。他們同鎮上另一夥組織經常展開廝殺。當地派出所拘留過他三次,前兩次學校還去保釋,第三次就沒有耐心了。但他像一個腫瘤,時時地發作,學校決定將他切除。

剩下了6名女生進入了中學三年級。我們16歲,甚至17歲了。6名中的3名突然不上學了。她們沒有太充分的理由,有兩個小理由:一是數學總是不能及格。無論如何努力,分數總是在60分以下徘徊。設一個未知數的方程還可以應付,設兩個未知數的方程就超出了她們的理解能力。她們看似是被代數阻擋了上學的道路,但我認為這只是表面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我認為是那些粉色的衛生紙。我們仔細地摺疊著那鮮豔而粗糙的衛生紙。中間部分很厚,呈絲巾的形狀,但它還是從中間斷裂,那是一條奮力修補還要決口的堤壩。我們盡力了。那些絲巾形狀的紙條,常常不老老實實地待在崗位上,它們跑到身前身後,致使我們的裙子或褲子溼透。沒有人告訴我們那來自我們體內的紅色液體是什麼。老師不說,母親也不說。那是一個謎語,必須由我們自己來猜。我猜的第一個答案是傷口,而且傷在我的肚子裡。我焦慮的原因是我沒法包紮這個體內的傷口,我的血會流光,然後我就死了。但血液它不慌不忙,也不說什麼話,我們還是慢慢地瞭解了它一些,它跟月亮的性格有些相似。至於它的意義我們還是不知道。她們的思維被代數方程恐嚇,身體被劣質衛生紙欺騙。我們覺得木頭椅子是那樣涼,教室裡是那樣冷,我們渴望回家。我沒有放棄上學,我較我的同學情況要好一些。我成功地馴服了方程。我仍認真地摺疊那幫不了我多少忙的衛生紙,徒勞地往決口的堤壩傾倒泥土和石塊,我並未絕望。

學校的花壇是圓形的。長在裡面的開花植物都是草本。它們在溫暖的季節隆重地開放。任何一朵花都毫不猶豫地抬起頭,然後嘩啦啦地開啟所有門窗,讓陽光照進來,讓風吹進來,讓雨水滴進來。它們從來不知道害羞。

6

我還有敏和娟在繼續上學。我們下定決心要把中學讀完。我們是堅守陣地的最後3個。我們要努力考上高中,然後考上大學,我們要把上學的道路拓展到遙遠的地方。我們忍受著不聽話的衛生紙,走著染著朱鳳珍的血跡的火車枕木。我們3個不是一個班的,但有時能在放學路上相遇。我們一邊走,一邊說笑,甚至會笑得彎下腰。但我們的眼睛不敢大意,它們在歡笑的同時密切注視著路邊訊號燈的顏色。紅色的燈光下,我們的話語自然而歡快,綠燈閃亮時,再熱烈的談話也會突然中斷。我們不用回頭,我們知道火車來了,在很遠的地方,但我們早早地給它讓路。這是它的道路,不是我們的。我們沒有道路。我們的道路只有1.5公里。1.5公里是父親懷抱的直徑。在那2.5公里道路上,我們的情緒被訊號燈上的顏色左右。

三年級的一學期,娟和敏沒能參加期末考試,她們在考試的前一個月一同放棄了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