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
2020年
那天,我跟父親驅車兩百多公里去鄉村祭拜一位亡故的老者。天空飄著細雪,如螢亂舞。我們把車停在村口的小廣場邊,一路走進村莊。父親的頭髮、肩頭沾著雪粒,他垮著臉,表情凝重。他頭一天意外得知死者已於半月前就過世的訊息,所以我們來晚了,沒有趕上葬禮(後來知道並沒有葬禮)。我們來到一戶破舊、低矮的紅磚房前,房前牆根堆著兩壟黑瓦,底下一層有乾枯的苔印,彷彿長在那裡很多年。屋旁的旱廁牆垛倒塌了,像是被長年累月的風雨侵蝕塌的。左側的菜地撂荒已久,枯死的雜草,扔滿亂石,幾個空塑膠袋嵌在雜草間被風灌滿。冷風貼地吹過,挾裹著寒氣,我環顧著村莊周遭林立的青磚小樓,牆體隨處可見的電商廣告,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陣摩托車嗚嗚的鳴叫,幾個稚童在小超市前追逐嬉鬧。這村莊遠在郊外,正值初雪,鄉村的寂寥籠在一層厚重的灰色陰鬱裡,彷彿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雪。而這間屋子儼然死去很久了,就像一座舊墳墓。完全沒有人居住過的痕跡與氣息。屋子的木門中間橫著一把生鏽的搭鎖,父親用手叩了叩搭鎖,又把頭探向門縫裡,我也湊近伸長脖子往裡看,一片漆黑,闃寂無聲。一時間,我和父親陷入了一種不可名狀的無措裡。我們在屋門口轉著圈,看上去荒誕極了。
死者七十歲,名叫李運強,三十年前因參與搶劫殺人案被判了死緩。五年前獲釋,一個人回到鄉下老家,半個月前腦出血突發身亡。他跟我父親有過五個月的鐵窗之情。在這五年裡,父親偶爾會獨自一人看望他,現在距上一次他來到這裡不足半年時間。我知道,死者的妻兒自從他入獄那天起就跟他斷了關係,他們從未探監,直到死的時候都沒有現身。聽說屍體火化的錢是同族的幾家分攤的,骨灰還擺在家裡,至今沒有下葬。
父親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躬下身去,身體在顫抖。我趕緊去攙他,他倔強地掙脫了我的手,一下站直了身子,然後說了句,我們回家吧。雪下得大了,他在前面越走越快,帶著憤怒與悲傷,帶著對荒涼人生的巨大虛無,他把漸行漸遠的背影留給了我。我站在他身後,百感交集。祭拜未果,但此行本身也算是盡到了心意,我們原本可以拜訪一下他鄰近的族人,但父親放棄了。他就這麼粗暴地、自顧自地走了。他難過得說不出一句話。
我是慣於看著他的背影,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作為父親為數不多的朋友,這個人死了,沒有親人到場,骨灰沒法入土。落得這樣的下場,人們通常會說,這是殺人犯該有的報應。但這是一個可怕的報應。這個報應要比坐牢更可怕。從死緩到無期,從無期到有期二十五年,最終,「死刑」還是沒有放過他。
那他豈不是萬念俱灰地活過了這三十年?我忍不住問父親。
不。在接受死緩的那一天,他就朝著生的方向做最大的努力,所以他的每一天,是懷著希望和光亮的。只是,這人世間太寒冷了,沒有給他一絲機會。
兩天之後,父親輕度中風,一時下不了床。他幾乎不說話。陪他從醫院回來,父親已康復得差不多了。我半個月的年假所剩無幾,即將返回廣東,他突然叫住我,我見他臉上有未乾的淚跡,他微微地想掩飾一下尷尬,然而卻又用一種罕見的鄭重語氣說,紅,謝謝你,辛苦你了。
一時間,我意識到,父親的這聲謝並不是指這幾天沒日沒夜的醫院陪護,而是他內心深處對這三十年來一切的一切,最終凝結成一個「謝」字。我怔住了,我知道這個字的分量。我們都有情感上的表達障礙,有些話從來都羞於出口,它太燙了,以至於會把我們稍稍地彈開。父親一定知道它在我心裡引起的風暴。我流下眼淚。
我給了父親那樣的機會。溫暖與光。還有重生。
一
我時常在夢裡聽到一雙釘了鐵掌的靴子發出「噔噔噔」的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它伴著恐懼、壓迫,一聲逼近一聲,最後踩進我的額頭,踏破夢境。睜眼,手死死地握成拳頭,心跳急促,而夢境清晰依舊,在它剛剛消逝的瞬間,留下一串漸次減弱的震顫使我眩暈。等到靈臺清明,我還是要花很長一段時間費力地去繞開它,為的是遏止惡劣的情緒漫灌。無法訴說,沒有人能從精神的內部來慰藉我,漫長壓抑的童年,寂鬱的少女時代,最終,我在閱讀中找到了消解。我似乎很早就意識到,人可以依賴冥想活著,構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然後整個兒地縮在裡面。我希望它能夠阻擋門外熱水瓶摔在地上炸碎的聲音,暴烈的父親,他的怒吼,母親瑟縮著啜泣,年幼的弟弟,他扯著喉嚨發出尖利的哭號……全部,把它們擋在我的世界之外。在那樣的年紀,我是如何練就了一副冷心腸的?一個人的自尊在長期對抗自我的脆弱時,內心就會結出一種類似盔甲的硬殼,看上去冷酷,麻木,不顧他人死活。這是我青春的叛逆。很多年之後,我再看那個時期的照片,很多張,我,撇著嘴角,空漠的眼從來不看鏡頭,鼻孔發出輕蔑的一哼,臉,厭倦著一切。我曾嘗試用文字去面對它,或者說去面對塵封在內心角落的那個自己,可我疑心,一旦付諸文字,最後呈現出來的是另一個模樣。很本能地,文字會朝著情緒化、自我辯解、自我粉飾的方向。篡改,無非遮蔽的另一種形式。然而,很長時間以來,我竟至發覺,即使是遮蔽,那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包括,即使我虛構的是另一個自己,那也是我心裡希望的樣子。
那雙釘了鐵掌的靴子是我父親的,那是一雙長筒牛皮靴。它的材質有天然的光澤與質感,鋥亮、漆黑,沉默。擺放在那裡,竟有軒昂的不凡氣度,類似於某種男人的品格:偉岸的將軍,不朽的戰神,抑或心懷天下的英雄豪傑。那個時候,父親跟那一代的年輕人一樣,喜歡一個日本電影明星,他叫高倉健。那一代人喜歡他,皆因那部叫《追捕》的電影。我想,父親在穿上那雙長筒靴的時候一定是有了杜丘的代入感,他時常穿著它,鐵掌發出的聲音讓他萌生了凌駕他人的意志。父親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剛及一米六。矮,是他終生的忌諱,逆鱗,不讓人碰的。自卑與狂妄,不加掩飾。我相信父親是一個痛苦的人。他僅穿三十七碼的鞋子,然而那靴子最小卻只有三十九碼,明顯大了,前面空出一截。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一雙一百多塊錢的靴子,父親眼睛都不眨地買下了。他把長褲扎進長筒靴,那靴子竟沒過了他的膝頭,快要到達大腿的部位,遠遠看著,他的下半身彷彿是從靴子開始的,看上去醜陋而怪異。父親趾高氣揚地穿上它就脫不下來了。那麼多的日子,伴著他說著兇狠的話,變形的臉,目眥欲裂,他憤怒地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鐵掌踏在水泥地上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於我,真像是一場噩夢——他打了母親。我用雙手捂住弟弟的眼睛,縮成一團。
我最後看到那雙靴子是很多年後的事情,它被扔在廢棄的閣樓裡,跟一堆缺腿的桌椅、舊腳踏車、不再使用的缸和有裂紋的陶罐們待在一起。那靴子的腳脖子扭得面目全非,像兩隻畸形的老樹根。左邊的一隻,鞋尖處斜昂著頭,沒法著地,右邊的那隻,右側嚴重磨損,腳背處摺痕太深,快要斷了。它們都無法站立,鐵掌已鏽。這是一雙備受摧殘的靴子,它承載著父親太多的乖張、暴戾和喜怒無常。我所能憶起的有關這雙靴子的那些歲月,父親折磨著我們所有人。
這雙靴子彷彿為我找到了一種述敘的調門。寫作十五年,關於父親,這個離我生命最近的人,我卻遲遲落不下一個字。起先緣於家醜不可外揚,諱莫如深。畢竟父親有牢獄的經歷。而後,我卻又始終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那個時候的父親和我自己。一想到,或者一夢到,我都是極力去繞開,拼命往裡縮。長期以來,我以為這個往裡縮的空間還很大。然而,三十年過去了,人世滄桑,幾遭起起落落,一生飄零異鄉,最終也只落得浮生寄流年,虛擲了光陰。一切外在的、俗世的榮辱和譭譽,於我,皆已是風中之物。而今,我之所以去寫它,除了一種佛性的釋然之外,我還認為,不論是父親還是我,在面對他入獄這個事件時,皆不能以一個醜(即恥辱)字去定義。相反,四十歲的父親和十六歲的我,在那個事件中認識了彼此,我們重新建立了一種人世間最寶貴的關係:父女。我最終沒有拋棄父親,我向他伸出了手,並抓緊了他。那件事不再是我們人生的汙點和恥辱,而是一次重生的艱辛歷程。我想起杜拉斯的《情人》,她寫這部小說時已進入生命的暮年,而這個她在十六歲就遇到的男人,是她終生難忘的情人,她為什麼要捱到古稀之年才去寫這個讓她終生難忘的人?之前,我對此很疑惑,而現在懂了。她應該找到了一種合適的表達,賦予這個故事在她的生命中無可取代的光與不朽,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時空的距離,需要那種歷盡世事滄桑之後彷彿又回到原點,重新對過往的打量,以及日日積累的情緒等待臨界噴湧而出的那一刻。現在,這雙靴子,這個破敗而又衰老的實物,我在心裡攥著它,眼前浮現出父親中風初愈時的那張歪斜的臉,那張寫滿現世已然走到盡頭的哀絕的臉。惶惶然,竟莫名想到大限二字,一陣心驚過後,淚腺猶如受了暴擊一般,滂沱不止。
二
父親是幼子,備受祖母溺愛。我們家世代務農,每一個人都是要下地耕種的,然而父親吸血式讀書,竟自讀到高中,直到那個運動席捲全國時,他才輟了學。他只得揹著一個網兜從城裡回來,那兜裡只裝了一個鋁飯盒、一個磕了瓷的搪瓷茶缸、一雙舊解放鞋和幾件換洗衣服。人皆納罕:這個讀書人從學堂回來,竟沒有帶回一本書。這到底是讀了個什麼書啊。父親只是笑了笑。祖母滿心歡喜:這小兒子算盤(珠算)打得好,十里八鄉的人都贊,還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為他下的血本總算不虧。那個年代,在我們那裡,看一個人是不是有文化,第一宗就看算盤打得怎麼樣;第二宗就是要看這毛筆字了。有這兩樣,你就有可能擺脫耕種的命運,去生產隊當會計、當記工員,最不濟,也能去民辦小學做個教書先生。他小小身板,沒有吃過一天苦,喜歡仰著臉說大話,性格偏激好鬥,然而為人卻大方爽快,村子裡有人家窮急需要錢,父親只要有,定會傾囊相贈,也不計較人家會不會還。有天資不錯的孩子,他從來不吝賜教,竭力勸說其家長一定要捨得下本錢讓他讀書。他性子好動,笑得很大聲,一副天底下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的屌樣子。父親所學,遠遠不止這兩宗。他能寫文章,文采不凡,擅於複雜的數學演算,記憶力驚人。他還有一副迷人的男中音嗓子,能把《草原之夜》這首歌唱得深沉低迴,孤獨蒼涼。
就這麼個小小的人,進了生產隊當起小會計。指尖的算盤珠子扒得飛快,如同他迅速爬升的命運。第二年年末,他因在公社的會議上有了一次驚豔的表現而受到領導的關注。我的父親,十九歲,從容不迫、胸有成竹地報出生產隊兩年來糧食、蔬菜、牲畜、工時、人力的所有資料、百分比,上升、下跌原因分析,還補充了個人的相關建議。那種自信,那種躊躇滿志,那種令臺下鴉雀無聲的個人秀,父親,在命運最初的高光時刻,一個牛犢子,儘管青澀,但終歸也還是可愛的。緊接著,父親就進了大隊部當會計,做八個生產隊的賬。他徹底地擺脫了耕種的命運,成了吃公家飯的人。一路順風順水,隨後又做了大隊隊長,村支書,最後,他做到了鄉鎮建築公司的總經理。二十年間,他從那個青澀的少年變成了一個傲慢、自負、冷酷而又喜怒無常的人。從我記事起,父親就像一個陌生人,這個陌生包括:他對我突如其來的熱情。比如,週末他讓單位司機去學校接我回家,引起同學圍觀;再比如,他時常塞給我厚厚的一沓錢,扔下一句「拿著」,就沒有了別的言語。我跟父親幾乎沒有交流。但我知道,他在關注我。他從來沒有漏過關於我的所有重要日子——生日、升學考試、畢業典禮,他知道我在學校的所有榮譽,並與班主任有頻繁接觸。在一次家長會上,父親竟然給我所有的任課老師都準備了禮物,會後,還高調地請老師去酒店吃飯、唱k。這些都令我反感,覺得他行事粗鄙,像一個小丑,讓我蒙羞。在我的視線外,我能隱約感受到有父親的身影。父親對我的重視,我後面還會專門講到一件事。
可是,我卻能從外面的言論中聽到父親。那是一種看見我走來就會戛然而止的聲音。殘酷的是,我一字不落地聽見了,像是被風吹落到地上的聲音,人皆散盡,就等著我來撿起。那些話裡有詛咒、嘲諷,更多的是看客的洩憤和謾罵。在他們嘴裡,我父親是一個不得好死的人,遲早要遭到報應,只是時候未到。我很小就是一個心事重重的人了。我聽到了很多關於父親的可怕的事:
「建築工地上有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賠家屬五千塊錢私了。
「所有的建築專案從來沒有招標,那個人壟斷了。鋼鐵廠新區所有的廠房、圍牆,包括公路,他想給誰做就給誰做。
「聽說他是鄉鎮領導一把手的錢袋子。
「前幾年新蓋的教學樓,牆體都裂開了,垮了一邊,至今沒人管。連建學校都搞豆腐渣……
「跟黑道的人搞在一起。聽說打傷了外鄉一個建築隊的頭頭,至今人還躺在醫院。」
然而有一宗八卦應該是真的。父親在擔任村支書的時候,有一次接待市領導,那是父親第一次接待市級的領導,所以他特地挑了一套灰格子西裝,梳了一個鋥亮的大背頭,意氣風發地帶著村幹部一行人候在村委會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過來,從裡面下來四個人,一個領導模樣的人環顧了一下人群,然後他向父親身邊的書記員伸出了雙手。那書記員戴著黑框眼鏡,身穿中山裝,揹著手,身型挺拔,氣質沉穩。人們這麼形容我的父親:他看上去像一個小痞子。
只有我知道,這種事對我父親的傷害是致命的。我甚至能想象得到,當時他那張變形的臉。我認為,他後來的種種狂妄、囂張,都有一種表演的成分。那種扭曲激發出的惡,往往是毀滅性的。
我後來翻看了父親案件的所有卷宗,那些觸目驚心、恐怖而又不可思議的事情遠不是這些風言風語比得了的。然而那個時候,人們對我的態度非常微妙。直到父親入獄,那種人情冷暖的露骨表現讓我在一夜之間長大。無論我在外面聽到了什麼,我從來都沒有向父親求證過。我對父親的無視、鄙薄皆與這些毫無關係。
我恨這個矮個子男人是因為他醉酒之後打我的母親。直到我慢慢長大,敢用自己的身體去擋,父親的拳腳落到我身上時,他就會倏地縮回去。我護住母親,怒目圓睜。與父親兇狠地對視幾秒後,他就委頓下去。
一家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日子很少,即使一年中有那麼幾回,我和弟弟端了飯碗回各自的房間。母親一個人默默地陪著他,給他添飯,起先他們小聲地爭吵,繼而父親摔碗、摔椅子,最終他會摔門而去。父親在家,總有一種奇怪的氛圍籠罩著我們,他像一股特別刺耳的岔音,讓我們不自在,有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他在家從來不笑,他的臉有一股暴戾的力量,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有時我們孃兒仨有說有笑的時候,父親突然推門而入,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固了一般,我和弟弟心照不宣,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地各自散去。我們從來都沒有喊過他「爸」。「爸」這個字太奇怪了,它需要一個人無條件承認對另一個人有一種先天的情感,我時常盯著這個字看,直盯得它被無限放大,大至虛無,最後陌生得我不認識了。
上初中起我就住校了,那種逃亡竊喜的心理彷彿是一大片乾淨明媚的陽光照進來,照亮內心那些已經生病的角角落落。那個家太陰暗了,可憐的母親,她像一個智者,她深信會有一個嶄新的父親迴歸。而我在那麼長的時間裡,認為母親愚不可及。我讀不懂她的愛與慈悲,多年後讀到張愛玲的那句話: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瞬間腦海中,母親這個人一下子對應到位。
父親經常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直到深夜。電視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門縫裡,我偷偷地看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有時問自己,忽然就覺得面對這個問題有一種巨大的障礙,像一個黑洞,無從下手,他從來都沒有在我和弟弟面前表現出溫情,更多的是不滿和暴躁,即使我們在學校有不錯的表現,他只是不屑:跟我那會兒比,你們都差遠了。很多年前,他的床頭曾經有《靜靜的頓河》《悲慘世界》這樣的小說,而現在則是金庸的《倚天屠龍記》。有一點,我是可以肯定的,父親他懂得人性的美好,這世間的善與真,他都懂。只是他好像關閉了。
母親的態度耐人尋味。對我父親這個人,她從來沒有一句惡語。她微笑著,彷彿掌握著絕對的真理,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即使是在父親四面楚歌的日子,那些洶湧地唱衰他遲早要出大事的日子。父親被帶走的那一天,她像一個先知那樣說道,這個時候被抓起來是最好的了,再晚些就反而不妙了。
跟所有人一樣,我們都認為父親被抓是遲早的事。
那個時候,小城突然颳起了跳舞風,城裡、鄉鎮都開了許多家舞廳,一到晚上,整條街霓虹閃爍,迪斯科的舞曲響起。父親徹夜不歸,在舞廳包場子打牌賭錢,聽人說,父親在外面有了女人。我直接的反應是,這絕對是真的。雖然我跟他沒有真正的交流,但我瞭解父親。一涉及他的相關資訊,我就能瞬間判斷它的真偽,我深信,父親太需要情人這東西來坐實他作為當地一個人物所該有的那種身份。那女人,堂姐指給我看了,是鄉政府旁邊慶豐餐館的老闆娘,一笑就花枝亂顫的那種女人,她有豐滿的臀部和滑澤的胖膀子。我原本沒想去招惹她。
弟弟突然發了高燒,我只得在深夜去舞廳尋父親,讓他派車把弟弟送進醫院。穿過震耳欲聾的舞池,我被一個認識的小哥領著,徑直來到那間包廂。踹開門,怒氣衝衝地出現在父親面前。煙霧繚繞的空間,燈光昏暗,幾個人在炸金花,桌面下注的大額紙鈔扔得狼藉一片。那女人蛇樣攀纏在父親身上。父親抬頭驚愕地看著我。
回家。我只扔出兩個字,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誰啊?那女人口吐菸圈。
我,我家姑娘。父親顯得有點驚慌失措。
啊喲,你是紅吧。女人的臉微微一變,立馬從我父親身上站起來,上下打量我。
黃江,你給我馬上回家。我直呼父親名諱。
那女人拉扯我,說道,紅啊,什麼事這麼急,你爸這不忙著嗎?
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臉上。我齜著牙狠狠說出:你給我滾。
父親一下子怔住了。眾人見情況不妙,把牌一推。父親站起身突然大笑起來,他說了一句:果真虎父無犬女啊,不錯。然後他把那女人扒拉到一邊就往外走。
從那以後,父親就跟這女人斷了。我相信理由只有一個,他已經感受到快要失去我了。從那以後,父親甚至一度罕見地對我賠著笑臉,我知道,在他心裡我很重要。
三
我之前從來沒有設想過父親真入獄了我會作何反應。
那個時候我在市裡讀高中,住校。有一天傍晚,一個同學帶話,說總機有我一個電話。是我母親打來的,她說你父親被破門而入的警察銬走了。母親的聲音很鎮定,她只是告訴我這個訊息,別的什麼都沒有說。放下電話,我真正感受到五雷轟頂,雙腳灌鉛。我的全部,整個的肉身,意志,我這個人的物理存在,全都化為一片虛無。生命彷彿停頓了一下。我才真正感受到,父親是一直融入我生命的那個人。他突然被生生拆走,我就裂開了。本是意料中的事,可當它真正降臨的時候,依然是一個晴天霹靂。
原來恨,它傾注的也是一種熱情,它熾烈的程度遠在愛之上。或者說,它們本來就是同一種情感的兩個面。
沒有請假,我徑自坐車回家。一路上,我回想父親的過往,林林總總。恨意又佔據我全部的身心:他活該。見到母親之後,我大吃一驚,才幾個小時的工夫,母親憔悴得厲害,臉寡白,唇青紫,看見我,她有一點發抖。我趕緊上前扶住她。弟弟蜷縮在她的身邊,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羊羔。我們孃兒仨擁成一團。這就是一個家沒有父親的樣子,這就是一個家就要垮掉的樣子。我第一次感覺到,父親這麼重要。現在,他生死未卜,失聯,與我們隔著一個未知的世界。恐懼,像一口懸著的深井,我時刻害怕有一個小小的石子扔進來打破死寂而蕩起狂瀾。
我和母親一夜未睡。稍稍平復之後,母親告訴我,前幾年一個算命先生跟她說,你父親需要歷一次劫,脫胎換骨之後,他會重新回來的。我的母親,除了自己的名字,她大字不識。在她的世界裡,總有一種奇妙的說法去闡釋自己的命運,而最終獲得心理的圓滿。此時,類似這樣的話無疑是一種暗示,我願意順著這個意思去相信它。相信一個算命先生。長久的沉默之後,母親又說,他只有九十幾斤,這小身板可要受點罪了,他得多害怕啊。我心裡一緊,連忙攥住她的手。我跟母親說,如果父親坐牢了,我們就等,等他回來。母親嗯了一聲,把頭靠在我肩上。
那個一直害怕說出口的兩個字——坐牢,就這樣被我輕易說出了。十六歲,我第一次感受到母親與幼弟對我的依賴,那麼重,那麼悲涼。我必須先說出它。我不能被擊垮。
彷彿一下子云開霧散。最壞的結果都預料到了,我們稍稍不那麼害怕。然而除了接受父親要坐牢這個結果,我需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可怕的事實:我是一個罪犯的女兒。像一千根鋼針扎到身上,一萬隻螞蟻啃咬骨肉。那些看我的目光,那些揹著我的竊竊私語。想遁地,想隱身,可是這個世界太亮了,我像被剝光了衣服暴露於眾人的視野之下,無處躲藏。那些坊間的謠言和議論在耳邊嘈雜一片,嗡嗡作響,怎麼也甩不掉,甚至會追進夢中。他們的笑聲刺進我心裡:
「他被帶走的時候,嚇得兩腿癱軟,尿褲子了。拖著走的。哈哈。
「民警在他家院子裡挖出來好幾十萬元。
「聽說在看守所被吊起來打,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至少判五年。」
可怕的是,相比我的尊嚴和高傲,父親的處境和命運竟然不是最大的困擾。相比接受「父親坐牢」和「我是一個罪犯的女兒」這兩個事實,後者更讓我難以忍受。那些被照見的陌生的自我,那些黑暗的真實面目,此刻都突顯出它本來的樣子。我不知道要如何穿越這內心的地獄而抵達澄明,無人可以訴說。
沒有一個親戚來家裡安慰。這本是意料中的。我並非那種小小年紀就有了一副看透世態的老成模樣。三天過去了,實在是因為父親那邊沒有一絲一毫的訊息傳出來,而謠言四起,我們的心都懸著,哪裡有心思去計較人情的冷暖。然而,卻有這麼一個人撞進來。
一個挺尷尬的場面。在村口街道菜市場,幾個人見我走來紛紛散去,人群中有我堂嬸,她假裝沒有看見我,想借機混在人群中溜掉。我的堂兄沒少拿我父親下面工程隊的活去做,平日巴結我母親如同親孃一般。可我就徑直站在堂嬸面前了。
啊喲紅啊,買菜呢。她訕訕道。我嗯了一聲,說了一句嬸孃好。我直視著她,那句「民警在他家院子裡挖出好幾十萬」的屁話就是她說的。
那個,我昨兒去廟裡燒香了,求菩薩保佑你爸平安呢。出這樣的事,我也是挺同情你們家的……
我爸這個人最怕死了,一捱打什麼都招,說不定,堂兄跟他有點不乾淨都會被供出來的,所以……
她的臉瞬間變了,那是一種恐懼。嘴裡依然絮叨,罵罵咧咧,什麼自己死就算了還拉侄兒做墊背,死矮子,活該遭報應,一邊罵一邊落荒而逃。我站在那裡,滿街的人來來往往,夾著嘈雜與風聲,眼前彷彿都混沌起來,只有影子在晃動,最後覺得人只剩下我一個了。大日頭底下,陽光是冷的。她這樣的人,我是不會去計較的。只是,我那麼難過。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