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史

連亭

2019年

1

我沒有確切的生日,由於多種原因,它變得模糊不清。它可能是1989年的某一天,或是1990年的某一天,甚至是1992年的某一天。至於戶口本上的日期,那是親戚背叛的結果。

1999年以前,我沒有戶口。我的父母是農民,為了生個兒子,把我寄養在外祖父家,把二妹交給大伯照顧,把三妹秘密送人。1998年春天,我弟弟出生,我母親終於接受計生政策倡導的結紮手術,結束東躲西藏的日子。1998年秋,在村委任職的親戚對計生人員說:「他們家有個女養在那邊河,是超生戶。」然後,我父親被迫四處借錢上繳超生罰款。這一年的冬天,我的名字得以出現在戶口簿上,父親在出生日期那一欄裡,填寫1989年12月5日。此後這個日期成了我的法定出生日期,在諸如身份證之類的地方標誌著我。

這個日期是曖昧不清的,它存在拉開我和妹妹、弟弟出生時間間隔的嫌疑。在那樣的年代,故意填寫早兩三年的日期是常有的事,這可以減少超生懲罰。我的父母對我的出生年月閉口不談,問及他們,均是閃爍其詞,刻意迴避。長大後,為了確認出生年份,我去醫院做過骨骼鑑定,檢測結果是1993年。然而,這極有可能是誤差。

我成了一個生日不明的人。一個無法確定的日子,偶然給生命賦予神秘的情調。正好像我的開始起於一個超大模糊的影子,在我還未覺醒之前,誰也無法確定我的存在。它間接地使我得到不同尋常的體驗,並使我的生命改變。我無法看清它,別人也不能。除了一個空曠的碼頭,幾道土灰色的磚牆,搖盪不已的船隻,流淌不息的河水,誰也說不清我的童年。它述說著開端之謎,以及一個長度不明的人生。它向我述說這個,正如我向世人述說的那樣。

在南方的碼頭上,在那最初的陽光和風雨中,一切都處在模糊的水霧中。我的故事發生在指定不明的年歲裡,在時代呼嘯而過的世紀之交,一些歷史的註釋註定要遺漏。那個不知何時到來的我,為了一個不明所以的原因,在一個古老而偏僻的碼頭開始了並不傳奇的人生。我從碼頭呼啦啦地跑過,走向通往大海的河水,被送往不可捉摸的世界,淹沒於擁擠而喧囂的城市生活。不論多少年後,都要回到一個類似集市的碼頭,尋找她來到世上的使命。在那裡,風似乎是最具儀式感的東西,給她帶來一些凌亂和滄桑。她將走向一些秘密的核心,而我將會在時空之外逐漸產生一種錯覺。為此,我們經常迷路。在那些斑駁的磚牆和擱淺的船隻上,時間正在逝去,從碼頭出發的人,或抵達碼頭的人,完成了一生的旅行。

我也許可以從哲學或者宗教當中,找到生命的初始密碼。我並不認為這有多麼不可能。維吉爾在《聖經》中找到羅馬的影子,但丁有貝阿特麗採的指引,阿萊夫將博爾赫斯領向文學的終極。在哲學的思想或宗教的心緒中,也許我能獲得造物者的啟示。

這是一個美麗而危險的念頭,一度讓我在生與死的思索中發現自己游離於世界的心緒。我並不是一個健全的人,卻由於鄉下醫療條件的簡陋,陰差陽錯地來到這個世界,沒有因為孕檢查出畸形而被放棄。我在生的光輝裡,看到一艘擱淺的船隻,它在水中搖動的聲響,如此緩慢又如此迴盪不已。我感覺到了聲音與鐘聲的相似,我甚至覺得殘損的船體像一本開啟的哲學書。我在醫療匱乏的年代倖存下來,這和經歷風浪而殘留的船隻,何其相似!

我仔細觀察風浪在船體上留下的劃痕和紋路。

那些灰黑色的傷痕,是多年前石頭撞擊留下的痕跡。傷痕表面塗過一層蠟,陽光將蠟烤乾,汙漬停留在上邊,就像歲月沒調勻的墨水,讓我看到船隻乘風破浪的倩影。

那些黃褐色的斑痕,是船槳擦碰留下的。這是前進的代價,每衝過一個灘頭,它們就經歷一些震盪。它們熟悉流水的漩渦,一些凹紋宛若諦聽水聲的耳朵。

那些淺白色的細紋,是隴頭流水撫摸出的花瓣。這些花瓣雕刻著船隻休息的歲月,在安靜的夢裡變幻成晚霞。

有一天,船隻夢見自己變回了一棵樹,一棵生長在森林的美麗的樹。風吹樹葉時,發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音樂,然後大海出現在樹的眼前。

這是我在碼頭想象的旅程。一個女孩想象船隻穿越河流的旅程。她覺得自己就是這艘船。然後,河流連線起她的起點和終點,就像時間串起她的出生和死亡。只是它的源頭藏著迷途,如果說死亡是被迫消失,是無可奈何的凋謝,那麼出生不明就像是高階隱匿。我既害怕這個日期一直不明下去,更害怕它突然明晰,使我在戰慄中窺見初始的光芒。

其實我願意享受現在的狀態,我已經適應這樣的事實。即使我沒能真正地接受它,我也已經喜愛它。

漸漸地,我發現在我之外,生日不明的事物還有很多,它們帶來來歷不明的生活、來歷不明的歡愉與疼痛。它們在歲月斑駁的屏風上,述說著來歷不明的故事,迎送著去向不明的身影。

2

一個人會多次使用的日期,居然是一個無法確定的時間,這會給人造成什麼樣的尷尬?它躲在暗處窺伺我生活的全部,而我卻對它一無所知,任由它戲弄我的人生,這是多麼荒唐的安排。

在上學接受文明教育前,沒有人在乎我以及我的出生。那時,我只是一個手指沾滿泥巴、又瘦又黑的野丫頭,根本不必在乎自己打哪裡來,走過了多少歲月。到了1995年,突然不一樣了,出生日期變得重要起來。

1995年9月,舅舅在多次說我「太野了」之後,決定把我送進學校管教,並在隴村小學交了費。他從學校回家時,我正在桃樹下玩小石頭,他走過來叮囑我,上學一定要說是1989年12月出生的。然後,他看著我站在桃樹下練習自我介紹。

正當我練習得天衣無縫時,被告知入學註冊失敗。學校說,這孩子沒有戶口,看上去也沒到入學年齡。對此,父親想出了妙招,我第一次感到他是聰明的。

父親站在並非他家鄉的土地上,操著異鄉的口音,和舅舅密謀拿下校長。他向人借來一輛腳踏車,騎到鎮上給我買了語文書、算術書、品德書、練字本、筆、橡皮擦、削筆刀、鉛筆盒。他把椅子搬到院子讓我當書桌,命令我坐在矮凳上學習。

我在荒僻的鄉村裝模作樣地表演學習,舅舅把校長引到院門前,觀看被他拒絕的女孩勤學苦讀。第二年他給這個女孩辦了入學手續。

我學會「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這首詩時,校長突然被革職。有人說是因為喝酒誤事,有人說是因為他徇私舞弊。

新上任的校長,是別村來的,他雖然沒有開除我,但要收很多的錢,叫「片外費」。

父親把驕傲嚼碎吞進冰涼的肚子裡,三番五次去求新校長少收點錢,校長鐵面無私地不予理會。父親只好讓我輾轉到別的地方上學。

在新學校,我從不提父母,家長那一欄一直是空白的。有人向我問起他們,我都會飛快地掩飾過去,盡力岔開話題,生怕暴露他們的行蹤。在我弟弟出生之前,他們鬼鬼祟祟地隱匿在石洞裡,躲避計生的抓捕,虔誠地推進傳宗接代的任務。

除了一些重大的必須他們出面的事情,父母很少有暇顧及我。新學校非常偏僻,只有幾間瓦屋做教室,每個年級的學生不多,只有十幾個。我混在這些參差不齊的野孩子當中,不再被問及年齡。

城裡的年輕人來支教是山村小學的大事。20歲出頭的男老師,穿著白襯衫、西褲,戴一副斯文的眼鏡,胸前口袋彆著一支鋼筆。穿連衣裙的女老師,膚白貌美,嗓音清甜,教我們唱好聽的歌兒。我們哼著不著調的歌兒跟在他們後面,欣喜如同參加盛大的典禮。這些人來一段時間就走了,並且沒再來過。

有一個老師,是外地來的,只是他來得太久了,人們都忘記他是外地的了。他來的時候,可能是上世紀60年代,也可能是70年代,總之人們記不清了,而他自己經常短暫性地失憶,也記不清了。他也成了一個生日不明的人。

他已經不教書了,但我的老師曾是他的學生。學校要按工齡給老師發工資,他支支吾吾地說不清開始工作的年份。早年的檔案早已蕩然無存,想弄清此事的統計員也無計可施。

那就按1972年算吧,統計員說。他的臉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憑直覺,我感覺他遮蓋了什麼隱情,是他不願提及的歷史。

他住在學校旁邊的一間瓦屋裡,門口正好對著河。屋前屋後綠茵茵的,有一棵高大的枇杷樹、一棵桃樹和一棵石榴樹。瓦屋在樹蔭下看上去很低矮,好像一個人在裡邊站直了都覺得困難。

我老師經常去看他,有時會帶上我同去。在美麗的果樹下,他們會說起一些我不太聽得懂的話。我也不太愛聽,一門心思地吃剛摘的果,等他們重新變回沉默寡言的人時,我已經狼吞虎嚥地吃了好幾個。

他的樹開花時,他喜歡站在樹下看蜜蜂,一看就是一整天。他說:「它們若是在地球上消失,人類就活不過四年。」

他問我:「你喜歡蜜蜂嗎?」我說:「它們會蜇人。」他溫和地笑了笑,輕輕地搖頭。

他有時會說起以前的事,但說得不多。他會暫時性失憶,尤其是癲癇發作之後。

我老師說,他年輕時受過很重的傷,被他最喜歡的學生打的。我很驚愕。

我老師還說,他是個飽學之士,方圓百里之內最有學問的人。

「學生為什麼打他?」我問道。

「有時人會在不自知的情況下犯錯,等事後才會後悔。你答應我,要做一個三思而後行的人,做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我老師看著我的眼睛說。

他說這話時有點想哭。我問:「你為啥哭?」

「孩子,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啦。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好孩子。」他笑了笑。

「師爺為什麼不回他的家鄉去呢?」我問我的老師。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也許,他沒有家人了吧,因為從來沒聽說過。」

我很喜歡師爺的樹。一天我問他:「這些樹是誰種的?」

他說:「很久以前,一個姑娘種的。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人。」

我又問:「她現在在哪裡呢?」

他說:「在天堂裡,很多年前她就去那裡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他,覺得他有點蒼老。

我覺得他一天天衰老下去,尤其是秋冬時這種感覺更明顯。一天,我又跟隨老師去瓦屋看望他,發現他躺在小床上,看上去虛弱、蒼老,渾身散發一股怪味,讓人不能久留。

站在樹下看著東流而去的河水時,老師喃喃地說:「他的日子不多了。以前,他可是一個風度翩翩的人啊!」聽了這話,我的心好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但又說不清。

死神降臨了,在樹葉落滿庭院的時候。我老師在瓦屋門前大哭了一場。

多年後,我回去看我的老師,發現瓦屋的位置蓋了新的教室,那幾棵可愛的樹也不見了,好像這個世界從來沒有過一個喜歡看蜜蜂的師爺。我的老師,臉上爬滿皺紋,頭上頂著白霜。

3

當我在師爺的樹下感覺到一些事情之後,我變得多愁善感,看見什麼都想哭。

一個人在孩童時期看見死亡,將會需要多少陽光,才能感覺到溫暖?

陽光是緩慢地來到我的生活的,在那之前,我幾次差點死去。

我的祖父,從南疆保衛戰的戰場回來後,被查出感染肺結核。他在等死的那十多年裡,安心地在祖上留下的老宅過日子,與全家人分灶而食,精心地打理他在香檳玻璃瓶裡養小魚的愛好。他是家裡唯一的閒人,這得益於被稱作富貴病的肺病。我一歲多時,忙於農活的父母把我暫時交給這個閒人照看。

這個「富貴閒人」,知道如何在戰場廝殺,卻不知道任何病理常識。他炒菜時把我背在身上,他餵魚時把我背在身上,他的汗液與我的汗液混在一起,他為自己準備的食物也喂進我嘴裡。農忙結束後,父親發現我的臉因為咳嗽變得紅撲撲的。肺結核病毒悄悄地捕捉襁褓中的我,在我還未盡享人世時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記不清醫生什麼時候把我治好的,也記不清殘缺的器官是如何消滅病毒的,只記得五六歲時我還會因為那場病而習慣性地咳嗽。

有一天,我和父親從小診所出來(診所和我家老宅隔著一片稻田),走在初夏的田埂上,清風吹得田禾海浪般翻騰,稻花在陽光中散發迷人的清香,我的心脾感受到了,我的肺也感受到了。肺亢奮地咳嗽起來,這似乎一直是我用以表達快樂的樂曲。

父親突然回過頭來,皺著眉頭對我說,你再咳就會死。

死亡的恐懼瞬間震懾住了我。咳嗽卡在半路而中斷,另一陣快要奔湧而出的咳嗽也被我拼命壓住。從那天開始,咳嗽漸漸式微,我的肺在胸透圖中也被定義為健康。

我沒有死於那場病,但祖父在我止住咳嗽的那年死了。他死的時候,肺已被啃噬得稀巴爛,雖然他還是一米八的漢子。

我有一個外號叫螳螂。同伴以此命名我,是取其形似。瘦削,露骨,青黃。如果你見過螳螂抱著草葉在風中晃盪的樣子,你就能想象出年少時我在碼頭行走的模樣。

我的肺已經好了,體質仍然太弱,時常感冒。從兩歲開始就照顧我的外婆,恨不得把我浸到藥罐裡,讓顏色各異的藥水重塑我的骨骼、血肉,變幻出一個健康美麗的少女。

我吃過很多種藥,麻木到感覺不出黃連的苦。也許我早就變成一種藥了,因而我對藥物不以為意,漫不經心地吞下,覺得它們只是偶然路過我的身體。我們之間存在著不明所以的排斥,因而我常常把它們吐出來,讓它們回到本該屬於它們的泥土裡。

外婆沒有因為我的排斥而放棄,相反,她對藥有著非凡的執著。她總是對我說:「這是你的藥。」以此來讓我明白,這些藥屬於我,我不應該拒絕它們進入體內。

在外婆的循循善誘下,我練習與藥和諧共處。我每天變換各種表情,以便增添喝藥的新鮮感,或皺眉,或咧嘴,或嘆氣,或號叫,或嬉笑,或耍賴,把藥灌進嘴裡,一邊感受它們在腸胃四處游擊,一邊和外婆一起祈禱病菌隨著藥物不知所終。

尋醫問藥,練習喝藥,一度成了我和外婆之間的必備節目。她一次次地拖曳我去尋訪醫生。關於這些藥物是否真有奇效,她不事先考證,只是執著地讓我喝下它們,再仔細地觀察結果。

有些藥毫無作用,我厭煩、生氣,她說試過總比沒試好。有些藥產生過短暫的效用,這時她便欣慰地讓我堅持喝,並把稍有起色的成效誇大後渲染給我母親聽。我很抱歉我沒在那些藥中徹底強壯起來。

那些年,家人一直以為我只是因為祖父導致的那場病而體弱。多年後,我才在一次體檢中得知自己「左腎缺如」,胚胎時期受致畸因素影響而導致。醫生說,我很難或者不會有孩子,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殘酷的。

我打電話將此事告訴母親,我希望她能對我說點什麼。我需要安慰,甚至有發洩的衝動。我提醒母親回憶她懷我時有何不當行為,我引領她搜尋可憐的微乎其微的跡象。我想知道她為什麼被感染致畸因素,一個人遭遇不幸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年代久遠的不明原因在我的基因裡埋下伏筆,我想知道這個伏筆是什麼,埋得有多深。

母親什麼也沒說。隔著話筒,我能感覺到她忍而未發的情緒。我掛了電話,從醫院出來,找到一處牆根,睏倦而茫然地看著我的身體。人永遠都不知道生活中的細微的事件到底意味著什麼,當知道的時候,一切都為時已晚。我不能回到二十幾年前的某一天,去阻止母親不要靠近危險的兔子。我不能,所以我成了今天這副樣子。

我感覺碼頭的風,又一次吹向我。而我自己已變成一艘擱淺的船隻,並且支離破碎。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