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就是你們將要移植的胚胎。這是它的第一張照片,很有意義,對吧?它很健康——沒錯,哈哈,的確有點像水母……如你們所見,囊胚的一部分已經從透明帶中逸出,說得通俗點,就是它已經從殼裡出來一半了。
是的,你們只有一個健康的胚胎。但也可以說,感謝老天,你們終於有了一個健康的胚胎!我個人更願意將其理解為幸運……胚胎解凍?哦,現在技術已經很成熟了,解凍的成功率在99%以上。
關於移植的時間,蘇女士,你可以選擇在下一個月經週期後就移植,也可以間隔更長的時間,等到你們方便的時候再來泰國移植。在此期間,你們的胚胎會被冷凍儲存在零下196攝氏度的液氮罐中。它可以儲存長達20年——無論是冷凍1年還是20年,都不會影響它的質量。上次的收費已經包含了冷凍1年的費用,超過1年的話,診所會另外按年收費。
一旦決定移植,你需要在月經的第1天打電話給我們預約。一般來說,月經第10天就需要來診所見醫生。醫生會檢查你的身體,從激素水平和子宮內膜厚度等多個方面對你的身體狀況進行評估,判斷是否適合移植,以及具體哪一天進行移植。
如果把胚胎比喻成種子,那麼子宮內膜就是土壤。想要成功懷孕,良好的種子和肥沃的土壤缺一不可。你們已經有了健康的種子,子宮內膜就是另一個重要因素——它的厚度需要在8到14mm這個範圍內。做試管的女性體內激素變化與自然懷孕的女性不同,可能身體還沒準備好應對懷孕,所以從月經的第2天起,蘇女士,你需要服用我們開給你的激素藥物來調理身體,促進子宮內膜的生長……
移植過程屬於無創手術,你們不用太擔心。沒有痛苦,不需要打麻藥,整個過程也就幾分鐘。如果移植後留在泰國,第9天左右可以來診所抽血驗孕,確定胚胎是否成功著床。當然,也有很多人移植後休息兩三天就回國了。這個由你們自己選擇……
說話的時候,顧問一直留神觀察他們的表情,在恰當的時候做出補充說明。顯然她對此類對話駕輕就熟,卻依然保有一種誠懇的態度——包括她說話前習慣性推一推鼻樑上眼鏡的動作,讓人覺得她每句話都經過了深思熟慮,而且是真心在為他們著想。儘管如此,坐在那間小小的會客室裡,蘇昂仍會忍不住想到那個在手術室裡當過「傳話人」的ladyboy,想到alex對她試管程式的瞭如指掌。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令她不自覺地四處張望,就像是在徒勞地找尋隱藏在什麼地方的攝像頭。
顧問遞過ipad,給他們放映了一段關於胚胎移植的模擬動畫。過程看起來的確簡單:在超聲儀器的輔助下,用一根細長的管子將胚胎送入子宮。平川問起移植之後的注意事項,顧問笑笑說其實也沒有那麼多的禁忌,不需要一直臥床,可以適度活動,但要避免劇烈運動和搬提重物。
「那麼,兩位還有什麼問題嗎?」
蘇昂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的心中仍有太多的擔憂和不確定,可它們要麼無法被「翻譯」為合理的問題,要麼知道問了也得不到確定的答案。
一開始是擔心身體不過關進不了週期,進週期了又開始擔心卵泡長得太多或太少、太快或太慢。快取卵了,擔心卵泡會提前排掉。取完卵又擔心腹水影響移植,擔心胚胎配得不好。每一天都在擔心胚胎的生長,直到pgs結果顯示碩果僅存。等到移植,又要擔心解凍是否成功,胚胎能否著床……如果成功懷孕自然是好訊息,但懷孕以後的擔心她再熟悉不過了:hcg血值不好怎麼辦,b超沒有胎心怎麼辦,再次流產怎麼辦,唐篩不過關怎麼辦……
或許這就是母職的本能,也可以說是一種懲罰或詛咒。你沒法擺脫這種詛咒,除非切斷自己的本能。最「簡便」的方法也許是拒絕生育,將自己從母職懲罰中徹底解放出來,但你也並不會從此就獲得全然自由的人生。正如alex所說,沒有一勞永逸的魔法時刻。自由不是源於某個決定,而是一項需要持續建設的工程。她曾經覺得alex那些讓她「想清楚再做決定」的勸告都是振振有詞的廢話,現在想來卻別有深意。自由——包括生育自由——不是自然法則或利益權衡,也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而是一種探尋內心真實召喚並忠於它的能力。來到泰國時她滿懷自憐之心,怨恨上天連生而為人最基本的繁衍能力都吝嗇給予,但她現在對這一切有了新的理解。現在她將其視為某種命運的系統性啟示:不育令她沒有稀裡糊塗地「自動」成為母親,令她得以反思某種不假思索的理所當然,或許也是一種殘忍的「饋贈」。
蘇昂迎接著來自顧問和平川的目光,長舒一口氣,然後搖了搖頭。憂慮疑懼綿綿無盡,但她相信她能應付得了,關於痛苦的經驗已經成為她自我的一部分。
顧問送他們出門。經過大廳的時候,蘇昂無法不去注意她的同類,那些正在等待奇蹟發生的女人們。一個試管週期過去了,新的面孔取代了舊人,但她們臉上的焦慮和渴望彷彿某種代代相傳的遺產。
她忽然在人群中見到一張熟悉的臉,心中不禁一動。對方向她投以微笑,她微微頷首,用眼神示意她等一等,然後轉過身來和顧問告別。平川和顧問握手的時候,蘇昂開始稱讚她的英文之純正流利。
「謝謝,」顧問笑了,「我在美國住過很多年。」
「舊金山?」
顧問愣住片刻。「不,」她推一推眼鏡,「波士頓。」
蘇昂感覺到了平川飛速而疑惑的一瞥。她自嘲般笑了笑——疑神疑鬼也已成為曼谷留給她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