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平川永遠是他倆之間更謹慎的那一個。他時刻警惕著潛在的危險:沒蓋嚴的下水道井蓋,致命的汽車盲區,沒煮熟的食物導致沙門氏菌感染中毒……妻子非要去一個第三世界國家做試管嬰兒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蘇昂完全可以想象,她莫名其妙地說走就走,飛去一個陌生島嶼,第二天又立刻飛回來,這樣的事情絕對足以令他頭腦中警鈴大作。
她深吸一口氣才開啟公寓的門,卻看見平川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已經九點了,她的飛機延誤了一個多小時。幸虧梅幫了大忙,下午特地跑了一趟,把備用鑰匙送到平川手裡。當蘇昂打電話去感謝她時,梅只是咯咯地笑著。「好男人哦,」她半是調侃半是話裡有話地說,「不要到處亂跑啦,好好陪他。」
蘇昂關掉頂燈,輕輕在沙發邊坐下,藉著牆角落地燈的柔和光線看著她的「好男人」。平川的頭枕在靠墊上,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左手垂落一旁,手指還搭在手機上。她動作很輕地把手機從他手裡抽走。這是一張有魔力的沙發,她想,每個人坐上去都會不知不覺睡著。他已經洗過澡,換上了睡衣褲,身上有好聞的香皂味,頭髮服帖得像個大學男生,右手食指關節上包著一圈創可貼。她坐在那裡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想象自己如多年前初次相遇般觀察他,試圖從他身上看出陌生的東西。但這幾乎已不可能。是的,他老了一些,眼角稍稍下垂,髮際線略有後退,依然可以稱得上有魅力,但他的一切就如同是她自己的那般熟悉。
餐桌上有他給她打包的外賣——泰式炒金邊粉,包裝袋上印著central百貨的logo。冰箱裡還有一杯打包回來的鮮榨西瓜汁。他是不是也在central的美食廣場吃的晚飯?她發現冰箱裡過期的食物都被扔掉了,簡直能想象出他皺著眉雙手叉腰站在冰箱前的樣子。
她依然毫無胃口,只得靠毅力強迫自己慢慢吃下一定分量的金邊粉。平川絲毫不受影響,兀自發出輕微的鼾聲,估計真是累壞了。她接著收拾行李去洗澡,但直到從浴室出來他都還在睡。
抵不過陣陣襲來的睡意,等到11點多她終於忍不住了。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一隻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頭髮,然後一路向下滑動,從眉毛到臉頰再到下巴。他的左臉上多了兩個她從未見過的斑點,彷彿標識著歲月的流逝。平川的眼皮微微顫動,終於睜開了,茫然地看著她,又看向四周,最後再次回到她的臉。
「你睡了好久啊。」她說。
「我做了個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表情漸漸鬆弛,「感覺好像正在從來世跟你說話。」
真奇怪,她也有同感。「什麼夢?」
「夢見我是背包客……在曼谷的酒吧裡跟人打架。」
她強忍住不發笑,「打贏了嗎?」
「打不過,我趕緊逃,」他笑了,「發現穿著夾腳拖,跑都跑不快。」
「是穿阿里巴巴褲的那種背包客嗎?」她故意逗他。
他笑出了聲。然後伸出一隻手,將她一下子攬入懷中。
「為了你啊,」他小聲說,「我可以下半輩子都待在這兒,穿世界上最醜的阿里巴巴褲和夾腳拖。」
這話分明可笑,語氣卻有點蕩氣迴腸,令她不知想笑還是想哭。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臉,然後吻上她的嘴唇。她不由自主地熱烈回應著他,昏暗光線令他們感覺親密而自然。潮溼的空氣和荷爾蒙加速了情慾的蔓延,她能感到他立刻勃起了,堅硬地頂住她的小腹。他們的手指同時在對方的衣服之下游移,渴望著彼此的身體。很久沒有過如此洶湧澎湃又與生育無關的慾望了,它強烈得讓人無法抗拒——卻不得不抗拒。她在長吻的間隙停下來,輕輕按住他的手,把他推開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