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2頁

那個電話在吃早餐的時候來了。蘇昂看了看號碼,意識到決定薛定諤的貓生死的時刻即將到來。有那麼幾秒鐘,她任憑手機在餐桌上嗡嗡震動,恐懼像毒藥迅速流遍全身血管,空氣驚慌地旋轉,她正憑藉自己最後一點理智穿越這團瘋狂的旋渦。

「蘇昂女士嗎?」熟悉的美式英語,蘇昂能想象她在電話另一邊拿著列印出來的報告單,推一推眼鏡,「我打來是想告訴你pgs篩查結果……」

她緊緊攥著手機,直到耳朵都被壓得有點痛。隔壁桌是有三個小男孩的一家人,桌上好似被颶風颳過,食物紙巾玩具亂七八糟混作一團。這一刻最小的那個剛把橙汁打翻,正好潑了自己的兄弟一身。哭聲斥責聲此起彼伏,他們的父母絕望地發出呻吟,服務員忙著趕來收拾殘局。蘇昂看到了,卻又沒看到。她周圍的時間好像停止了。徹底停止。她還在呼吸和聆聽,但一切都凍結在那一瞬間。

「……我們對你那3個發育到第5天的胚胎進行了活檢,結果是……」

一陣自由落體般的恐懼。貓的生死就在她的舌頭邊緣。蘇昂感覺心臟就快要跳出喉嚨,只得低頭假裝吃東西,把那幾塊芒果和木瓜在盤子裡移來移去。

「長話短說,蘇女士,首先要恭喜你,你有一個完全正常的囊胚,性別女,等級為bb……」

她的鼻頭一陣發酸,肚子裡也怪怪的,搞不清自己是想哭還是想吐。

「遺憾的是,另外兩個胚胎都有染色體異常。一個是18號染色體部分缺失,另一個是2號和8號染色體三體……」

「染色體異常。」她喃喃重複。這恐怕就是殺死她腹中胎兒的兇手,一次又一次。

「是的,」對方頓一頓,「也就是說,沒有移植的價值。即使移植後存活了,也很可能在孕早期自然淘汰……」

「我明白,」蘇昂回過神來,「bb……是什麼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胚胎的質量分級。第一個字母表示內細胞團分級,也就是以後發育成胎兒的部分;第二個字母是滋養層細胞分級,是將來發育成胎盤的構造。從a到c質量遞減,品質越好的胚胎一般著床率也越高。」

做人真慘啊,還在受精卵階段就已要被評判打分。兩個b,可見質量平平?

「事實上,」顧問輕快地說,「以我們診所來說,aa或ab都很少見,bb已經相當不錯了呢!」

她抓著手機忙不迭地點頭,就好像對方看得見似的。

顧問說稍後會把詳細的pgs報告發到她的郵箱,她們商定第二天在診所見面討論移植的事情。掛上電話後蘇昂兀自發了一陣呆,心裡翻江倒海,琢磨著這到底算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直到手邊那杯咖啡忽然震動起來——原來是鄰桌剛打翻橙汁的熊孩子在地上翻滾著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的桌腿!

熊孩子朝她咯咯地笑,蹬著兩條小短腿,半張臉沾滿了牛奶橙汁蛋黃醬。以往蘇昂會竭力避開這些小魔鬼,連眼神接觸的機會都不給;但下一秒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忽然伸出手去,用力捏了捏他髒兮兮的肥臉蛋。

我的是個女孩,她悄悄對自己說,有點自豪又有點鼻酸,身不由己地陷入自我感動的泥沼。她想象著那個獨一無二、完全正常的小小囊胚,此刻在實驗室裡-196c的液氮中沉睡。而將來某時它會被喚醒,進入她的子宮,也許在那裡發育成一個健康的胎兒。

這次貓還活著。儘管下次還要面臨生死的考驗,但它尚有一段喘息的時間。蘇昂輕輕握拳,她已決定將其視為短暫的勝利。沒錯,一路走來折兵損將,只剩下了一個正常的胚胎;可換個角度想,至少她沒有全軍覆沒,至少還有希望可循。她一直記得那位素昧平生的網友「blue09」分享自己經歷時說過的話:如果胚胎質量好,一個其實就夠了。

蘇昂走出餐廳,想著之後要做的事情。她打給平川,但提示音一直重複「您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想必他又在沒完沒了地開會。她只好用微信告訴他這個訊息。陽光刺眼,她戴上墨鏡,經過泳池時看見了nong。她正專注地聽一對美國口音的中年夫婦說話,一臉歉意,不時雙手合十。那對夫婦神情誇張,比手畫腳,一看就是那種典型的難以被取悅的顧客——會去前臺抱怨游泳池水溫的型別。

等他們走遠後蘇昂才過去。她問nong發生了什麼事。

「螞蟻,」她嘆了口氣,「他們在別墅前面發現了很多螞蟻。」

蘇昂做了個鬼臉,nong忍不住笑了。

「對了,」蘇昂躊躇著,「alex……我今天沒看見他。」

「khunalex一早有事走了,」滴水不漏的微笑,「他囑咐我好好照顧你。」

神出鬼沒,隨心而動,那正是alex一貫的作風。她定了定神,告訴nong她訂了下午5點10分回曼谷的航班,問她是否可以安排車送她去機場。nong和她約定3點15分出發。

「可惜你看不到日落酒店著名的日落了。」

蘇昂微笑,「下次還有機會。」

但她心裡知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她回房間換上泳衣,披著酒店的大毛巾直接走去海灘,打算抓緊最後的時間享受碧海藍天。人們說起泰國都是陽光海灘,可這還是她來泰國後第一次去海灘曬太陽。事實上,蘇昂已記不清上一次在海里游泳是什麼時候了。白天的安達曼海完全不一樣,明媚的銀藍色藍得幾乎讓人感到痛苦,不斷炫耀著它那一波波完美得簡直不真實的海浪,令人無從想象下面深不可測的黑暗與激流。蘇昂把毛巾放在沙灘椅上,一步步小心地走進海里,鬆軟的沙子溫柔包裹著她的雙腳。

天空萬里無雲,海水足夠溫暖。她撲入水中,一直游到警戒線,再沿警戒線橫著遊。有人早已遊過了警戒線,從遠處只能看到他的一團頭髮,感覺如此孤立無援,讓他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為遙遠。蘇昂緊盯著他,欽佩而不安,擔心他會遭遇不測。當然,以他的能力來說也許算不了什麼——有些人天生就愛追逐危險。

她決定不看他了。她仰浮在海面上漂了一會兒,四肢舒展,完全地放鬆。那種熟悉的感覺讓她想起年少時泡在游泳池裡的暑假——漂浮在水面,閉著眼,感受陽光的溫度,身體彷彿在不斷擴張,變成流質,朝四面八方漫延出去,最終與天空和水融為一體。

在海里回望那片純淨無瑕的沙灘,世界好像被分割成了兩半。很難想象他們昨夜就是在那裡分享了所有的黑色秘密,alex終於脫掉戲服,向她顯露出本來面目。然而日光之下,感覺一切都半真半假:他的名字、來歷、故事。恍惚間她甚至有種荒謬的感覺,覺得他或許也早已死在這個島嶼上了,這些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不過,在某種意義上,她的確在心裡殺死了他。由他去危險的邊緣出生入死吧,她沒法跳進黑洞去阻止黑洞。儘管仍無可否認地嚮往那種自我毀滅中所蘊藏的激情和能量,但她的保護殼已本能地自動升起。她知道自己終究只能躲在屏障後面隔岸觀火,就像一個人躺在床上閱讀令人心潮澎湃的小說。

她交替地遊和漂浮,但是沒再看見遠處那個小小的頭。也許他已經遊得太遠了,就算發生什麼,她懷疑她也看不見。最終她痛快淋漓又筋疲力盡地爬上岸,倒在沙灘椅上,享受著運動後疲憊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