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服務生走過來,蘇昂向他要了一罐冰可樂。確切地說她只想要半罐。她和平川總是共同分享一罐可樂,因為他倆都認為冰可樂只有前三口最令人享受,在那之後不過是棄之可惜。此刻她獨自啜飲著可樂,努力回憶著這個想法到底出自誰,何時第一次被提出,又是怎樣植入了彼此的頭腦——就像婚姻生活中那些在不知不覺中日益趨同的習慣和喜惡。

陽光像廉價香檳一樣甜蜜金黃,盡情傾灑在她身旁的沙灘上。可樂已經變熱了,它的魔法消失殆盡。那團火球已升到了最高點,但許多住客毫無遮擋地躺在沙灘上暴曬,宛如烤肉叉上的食物,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紫外線和皮膚癌。

蘇昂躺在沙灘椅上看海。其實她從來都不明白海到底有什麼好看的——沒錯,她承認海很美,但你盯著它看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但因為沒有別的東西可看,連手機都沒帶,只能繼續看海。閃亮的水面和炫目的陽光中,海的侵略性進一步擴散,進攻了她的大腦,令她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矇矓狀態。過往的人生畫面飄散在空中,電影特效般旋轉著,有時分裂成細小的微粒。有一幕清晰地出現在眼前:她和平川在英國cornwall的海灘上。那是一個清冷冬日,他們在cornwall自駕,車子直接停在一片荒涼的海灘。他們本應下車走走,但誰也不願離開溫暖的車廂。於是兩人只是長久地窩在前座,共同分享咖啡和一包已經涼掉的薯條,感受著車身在風中的顫動,看著海浪一波波拍打沙灘,還有那些如神祇般頂著寒風踏水而行的衝浪者們。大海近在眼前,他們卻始終沒有下車。

這是她和平川的又一個共同點:他們都不是那種熱愛陽光海灘的型別,純粹的海濱假期對他們來說三天已是極限,更不用說在一個海島上生活了。當然,她懂得欣賞那種天賜的自然之美、海和天的無窮變幻、輕鬆隨意的人際氛圍……但她無法想象自己真的住在這裡,投身於一種快樂慵懶而不失單調的海灘生活方式,遙望著那個無可救藥又彷彿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誰知道呢?或許joy也是很久以後才意識到這一點。

但她承認這個地方能夠療愈人,尤其是在海邊享受著泰式按摩的時候。這是日落酒店的又一項特色服務,海灘上竟配備了半露天的按摩間。她選了60分鐘的精油按摩。吹著海風,伴著催眠般的海浪聲,這些天來疲憊僵硬的身體一寸寸放鬆,彷彿在與自然共同呼吸。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如果一個人能在這樣的陽光下過著這樣的日子,熱帶生活的確是美好的。蘇昂一向認為四季更替自有其好處,但此時此刻,她完全想不起這些好處是什麼。現在她也完全理解了為什麼日落酒店會有那麼多的回頭客。一處世外桃源般的所在,向人施以魔咒,令他們得以短暫地攫取另一種人生的精華。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醒來時發現按摩師已經走了,只剩她一個人躺在按摩床上。她披上毛巾離開海灘,路過吧檯時順便問了服務生時間。1點15分。午飯時間,但她一點也不餓。此刻她最想做的是趕緊回到房間洗個澡——身體浸滿了海鹽、沙子和精油,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醃製過的海魚。

洗完澡她一邊擦頭髮一邊看手機,這才發現有三個來自平川的未接來電,微信上只有「在嗎」兩個字。她心下一沉,第一個反應是開啟電腦,確認那兩封定時傳送的郵件尚未發出。她想了想,決絕地把它們刪掉。然後她打給平川,只響了一聲他就接起來。

「我剛看到手機,」她說,「什麼事?」

電話那頭背景嘈雜,他的聲音好像從海浪中傳來:「就是……我看到了你發的資訊……你還好吧?」

他是在擔心她難以接受只有一個正常胚胎的結果。「我很知足了,」她發自內心地說,「真的。」

「那就好。」

「我明天去診所問清楚移植的事,後天就可以回北京了。」

他頓了頓,「你在家?」

她咬著下唇,沒想好要不要如實告訴他。

「我在外面。」

「外面?」

她沒正面回答,「一會兒就回去了……」

話音未落,電話另一頭突然傳來熟悉的廣播聲。她的大腦嗡嗡作響,驚懼如海潮般沖刷著身體。

「你在機場?」

有好幾秒他沒說話,接著長長嘆了口氣。「不帶這樣的,」他假意抱怨,「本來想給你個驚喜……」

他在曼谷!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四周的空氣像刷了一層膠水。蘇昂在大腦裡飛快計算著時間——他已經到曼谷了,最多兩個小時就能到公寓;而她的飛機5點10分起飛,6點半才到曼谷……就算能把機票改早一班,到曼谷也要4點多了,無論如何都來不及……

「我在蘇梅島,」她向他坦白,「不過很快就回去了。」

她的話語懸浮在空中,似乎無法抵達平川那一頭。寂靜的空白重新填滿他們中間。

「你在蘇梅島幹什麼?」

「沒什麼,突發奇想,說走就走,」她故意把語氣轉得輕快,「你怎麼來了?」

他猶豫了一下才說:「你不是今天出結果嘛。」

這句話幾乎令她站立不穩。她走到床邊,慢慢坐了下去。他們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能察覺最微小的沉默,久到能聽懂對方沒說出來的話。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萬一篩查結果是全軍覆沒,他不想讓她獨自一人在異國承受失望痛苦。他擔心她會做出什麼傻事。

她的嘴巴變得很乾。電話裡遙遠含糊的人聲和廣播聲在她耳中像擂鼓一般震響。

「心態不錯啊,都能說走就走了。」無法分辨他的語氣是諷刺還是欣慰。

她的心頭微微有些刺痛。還好,她對自己說,還沒走太遠,還可以回頭。

她和平川商議了接下來的計劃:她會打電話問梅是否方便送一把備用鑰匙到公寓,如果不行的話,平川就在公寓附近的星巴克等她回來。

「彆著急,」掛電話前平川說,「等你回來我們再聊。」

是的,她想,我們得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