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當alex試圖向她解釋的時候,她什麼也沒有說。她知道要求別人解釋那種事情是徒勞的,正如你沒法解釋愛或悲哀。你沒法用手指著它,就像指著天空說:「那顆星星,對,就是它,就在那兒。」
在他講述他和joy的事情時,她一直在想:沒錯,他聽起來很坦誠——正如他一貫對她表現的那樣——但到底還有些什麼隱藏在他的敘述背後秘而不宣?就像海水在他們腳下流淌,平靜慵懶,卻隱隱有種令人疑懼的刻意與無情。後來,當他們的話題終於觸及艾倫時,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就好像她的心忽然翻了個身。
「你們的中介公司,」蘇昂靜靜地說,「做的不只是房產生意吧?」
整個晚上的第一次,alex如釋重負地笑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這個問題。「什麼都瞞不過你啊,蘇律師。」
而精明如艾倫竟然漏掉了這一點,直到她在手術室裡見到他派來的信使。多麼諷刺,她自己的文章裡寫得明明白白:「死亡欺詐是一門行業,有一大堆的專家和顧問能夠幫助你完成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年多了吧。」
那就是在joy自殺之前已經開始了。「生意好嗎?」
alex微笑著,假裝沒聽出她話裡的諷刺。也許出乎你的意料,他說,保險金是永恆的誘惑——不只是人壽保險,還有各種各樣的醫療保險。你可以通過旅行社買一份一次性的旅遊保險,即時生效,涵蓋了旅途中的醫療、意外、財務損失、救援服務等等。然後你在旅行時偽裝一起意外受傷事故,通過像他們這樣的中介購買偽造的事故報告和住院證明,提交給保險公司。賠償金也許只是一筆小錢,但也足夠支付你的度假費用了……當然,他討厭且不屑醫療騙保的把戲,一般只負責那些想要消失,或是成為另一個人的客戶。除了「傳統」的假死騙保者,如今有越來越多的客戶只是單純地想要逃離原來的人生——躲避債務的華爾街銀行家、有了外遇的已婚男、想逃離家暴丈夫的無助女性,或是沒有任何理由、只不過極度厭倦過去、想和它決裂的人……他們可以消失,也可以孤注一擲地「死去」,多條途徑任君選擇。
「‘隱私顧問’——我們的title。很貼切,是不是?」自嘲與自豪奇異地混合在他的語氣中,難以分辨,「我們還可以幫客戶在網上隱藏他們想要隱藏的資訊——這是個新領域。現在很多操作都通過網路進行,但網路是把雙刃劍,就看誰的功力更深了——是找的人還是藏的人。」
「‘死’了以後,你們也可以幫忙搞定新身份?」
他點頭,做了個數錢的動作。「一切的關鍵都是要找到對的人。我們是最專業的中間人。」
「如果我想消失,你推薦什麼方式?」
alex看了她一眼,想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他按著下唇思考了片刻。
「徒步吧,」他決定,「常有人在徒步時失蹤,特別是年輕女性,在野外徒步時被強姦,被殺害,屍體被藏起來——在我看來這是比較可信的。」
「如果我想要保險金呢?」她追問。
「那就在菲律賓出車禍,那裡的交通爛透了。」他停頓一下,看她一眼,「屍體也比較容易搞到……菲律賓的同事很專業,他們還能用生物識別技術做護照——當然價格也更高。」
「如果保險公司派人調查我呢?」
alex容忍般地笑了笑。
「艾倫那篇報道寫得很好,可是你看啊,其實她也知道自己很片面——整篇文章基本上都是調查員在自說自話,」他的目光意味深長,「他們喜歡吹牛,不願承認自己會犯錯,還常常把任務外包出去。還有人會接受賄賂,然後寫一份乾淨的報告。」
他告訴她,他和同事會定期參加一些由保險行業協會主辦的保險欺詐研討會,尤其是那些關於海外索賠的會議。他們聲稱自己是第三方管理機構的僱員,幾乎沒人會費事去核查他們的身份。會議期間他們四處走動,和上千名保險理賠專業人員混在一起,從調查機構那裡蒐集宣傳材料——那些小冊子把每一家的服務內容、經營地域以及員工名字都列得清清楚楚。回去後他們會立刻更新資料和整理索引,他們資料庫中的調查人員資訊很可能比大多數保險公司都多得多……研討會的主題是如何發現偽造的死亡索賠,可與會人員更為關注的卻是如何控制成本。保險公司的高層們急於表現出精明的一面,往往對高昂的海外調查費用大發雷霆,拼命壓制那些真正在幹髒活的調查員。這可真是一個畸形的競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