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多荒唐,他的語氣中同時夾雜著困惑和憐憫,多狂妄。

蘇昂在心裡笑起來,笑得由衷又長久,但臉上沒有絲毫波動。艾倫就是艾倫啊,目標明確,不擇手段——無論是工作還是私人生活。在某種意義上,她也算是知行合一。蘇昂一直很好奇她究竟是如何獲得各行各業的線人,其實還能是什麼呢?若非許以利益,便是加以要挾。

「可見她多欣賞你啊,」她揶揄他,「人才難得。」

「聰明反被聰明誤。」

「然後呢?」

「我讓她給我幾天時間考慮,」他目光湛然,「然後,她取卵那天,在她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有人在她耳邊說:alexsaysno……」

蘇昂看著他,感覺自己失去控制,好像在看電影,那種「醫院裡混入了職業殺手」的情節。「誰?」她屏住呼吸,口乾舌燥,「什麼人?」

「你還記得四樓負責推移動病床的護工嗎?個子很高,女人打扮,但有喉結,是個ladyboy。」

她凍住了,就像血液在血管裡凝結成冰。過了很久她才能開口說話:「她是你們的人。」

他眨了眨眼,暗示答案很明顯。

「其實不算是,不過,」他心平氣和地說,「記得嗎?泰國人是錢能買到的最好的人。」

蘇昂在記憶中撿拾自己取卵那一天的畫面碎片:醫生,護士,口罩,輸液瓶,推動她病床的那雙大手骨節分明。她記得自己曾好奇地往上看,注意到那突兀的喉結,低沉的嗓音。啊,ladyboy,她對自己說,泰國到處都是ladyboy。

但想想艾倫。想想她在那樣的情境裡驀然聽到彷彿來自魔鬼的話語,而幾分鐘後她的手腳就被綁住,麻醉藥推入靜脈。想想她當時所感到的恐懼。想想她麻醉醒來時的心情。

alex像是完全明白她在想什麼。他攤了攤手,說他不會也不想傷害她,只不過是個小小警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看,他解釋,我們是愛好和平的民族,我們不喜歡痛苦,所以我們也不喜歡那些製造痛苦的人。從佛教徒的觀點來看,法律、性、死亡……只不過是幻覺,其實並不重要,但故意製造痛苦是嚴重違背佛教教義的。

他朝她微笑。熟悉的、面具般的微笑。

天啊,蘇昂對自己說,天啊,他以為他是泰國人。他甚至學會了泰國人的笑。那微笑不是真的,它是一層保護膜,一種偽裝,他們以此來隱藏自己的真實感受和真實意圖。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farang一踏上這片土地就繳械投降了——他們看到燦爛的笑臉,於是以為每個人都愛他們。這就是為什麼泰國人如此危險,為什麼他們美麗的國家從未被殖民。他們微笑著歡迎你的到來,但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奪走你所擁有的一切。

alex的語氣中多了某種微妙的輕蔑。

這些farang啊,他們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想知道。他們明明是自己受到誘惑留在這裡,還總是對我們長篇大論地說教。他搖了搖頭,喉嚨裡發出了近乎冷笑的聲音。但他們怎麼可能贏呢?我們有更多的耐心,更多的歷史,更多的法術——我們甚至比他們早十個小時見到太陽。他們怎麼可能贏呢?

蘇昂茫然地注視著他,海風吹拂著她的迷惑。

「所以,」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你也已經知道我的……情況。」

他又是微微一笑,目光恢復了之前的溫柔。

「還剩三個,對吧?」他安慰般地說,「我覺得還是有勝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