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他看著蘇昂,滿眼困惑,像是想要她回答。蘇昂一言不發,事實上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的聲音又變得充滿諷刺。有一種可能是,他解釋,她根本就不瞭解自己。其實她根本不想住在一個島上,其實她根本不想要安逸的生活。但她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於是只能從和別人的比較中尋找答案,朋友有什麼,她也要什麼——男友,丈夫,出國,錢,海島酒店,退休生活……所以她永遠得不到滿足,然後又開始尋找下一個魔法時刻,比終極更終極的夢想……很久以後他才終於想明白,也許那就是永遠無法求全的人生難題啊——你以為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就會幸福,可是得到的往往並不比失去的多。

還有空虛感,alex接著說,不知為什麼,願望達成以後永遠逃不掉的空虛感……可能這就是人類的劣根性吧。

「賢者時間。」她做了個小小的鬼臉。

他看著她,笑了。「你真的一點都沒有變。」

「說不定這就是我們技術進步的根源,」她說,「人類慾壑難填。」

「向前向前向前。」

「所以,她又想要什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猜。」

「孩子。」

alex的震驚持續了幾秒。他沒說話,但眼神警覺。

「好眼力。」他終於說。

蘇昂慘然一笑。因為她吃過一樣的苦。

那句諜戰名言是怎麼說來著?「是朋友總會有破綻,只有敵人才天衣無縫。」alex終究還是朋友,儘管她也是直到最近才回想起那些蛛絲馬跡。

「你還說自己是丁克。」她嘲諷地說。

「沒錯,她也知道,結婚前我就告訴過她。那時她可沒反對,她從來也沒喜歡過小孩……我當然不同意。而且,這也太荒謬了——我們怎麼能為人父母呢?我和她,你能想象嗎?兩個……」

罪犯。逃亡者。她在心裡說。

「但她就是有這種本事,我告訴過你。她知道怎樣把一件荒謬的事情說得合情合理,讓你沒法拒絕。就算很不願意,最後你還是會讓步。」

他一口飲盡杯中殘酒,然後又給自己斟滿。

「我讓步了,但沒用。試了半年,她就是沒法懷孕。她以為是我的問題,拉我去看醫生,結果我沒問題,是她卵巢早衰。沒有卵子,你明白吧?完全沒有。連ivf都沒得做。」

蘇昂感到一陣恍惚。忽然之間,所有的巧合都像是命中註定。

然後一切急轉而下,alex告訴她。自願不生孩子是一回事,由醫生告訴你不能生孩子,又是另一回事。joy完全無法接受這一事實。她已經習慣了操控別人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她沒法操控自己的身體,沒法跟自然對抗。這對她是致命一擊。從前那麼有活力的一個人,總是大笑,充滿了對生活的渴望,後來卻天天以淚洗面,不想說話,不想動,甚至常常起不了床。看不了電視,聽不得聲音,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有時她能夠起床,願意和他說話,那麼一開口一定是關於孩子,也一定會演變為又一場激烈的爭吵。他原本覺得孩子只是她另一個異想天開的藉口,用來轉移對無聊生活的厭倦,結果卻變成了吞噬她的惡魔,難以逾越的刀山火海。沒法生育這件事把她掏空了,磨光了。兩人之間的關係自然也深受傷害。

多麼熟悉的感受,蘇昂酸澀地想。事情已過去這麼久,每每想起自己當時的狀態,還是忍不住喉頭髮緊,雙眼灼熱。那就像是黑暗,當它到來,便無所不在。

alex的眼睛裡有種令她感到陌生的痛楚,但這種神情很快就消失了。

他早該想到是憂鬱症的——很可能是重度抑鬱。但他震驚困惑於生育問題的破壞性威力,又被她的好鬥情緒所激怒,起初竟絲毫沒往那方面想。他只覺得joy故意朝他大吼,推他,甚至打他,是想令他失態,想引出他內心的什麼東西——也許是某種懊悔,或是悲傷——表示無法生育孩子這件事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遺憾、永恆的缺失。他能感覺到她甚至並不在乎他是否真的這麼想,她只是需要他表現出來……而她越是這樣,他就越不想配合,其結果便是令她愈發痛苦暴躁,就像一個惡性迴圈。

漸漸地,他放棄了與她交流,獨自搬去酒店的一間客房,還時常跑到曼谷待一陣再回來。兩人仍在同一屋簷下,卻開始對彼此視若無睹,直到有一天,他在曼谷看到一則公益廣告,「憂鬱症」的可能性鑽入腦海,他如夢初醒。

他立刻飛回蘇梅島,與她長談,反覆道歉,不斷求她去看醫生。但憂鬱症在泰國還是相當陌生的概念,泰國人不習慣也不好意思去尋求醫生的幫助,認為那是丟臉的事情。他們寧可去寺廟做功德,或是聆聽僧人的教導。有些人會去禪修,用正念練習來減輕痛苦。後來joy也去過幾次,但對她並無效果。再後來她開始自殘,半夜偷偷起來,在廁所裡用刀割自己的大腿,以為他不知道……

「有一次我們去watphrayai,蘇梅島最有名的寺廟。裡面有一尊很大的金色佛像,地標性的那種,很壯觀,幾公里外都能看到。下來以後我們在海灘上走,我走在前面,回頭跟她說話的時候,一眼就看到她身後的佛像,好像從天空和海水裡出現,好像電影裡定格的畫面。那一刻我突然就很想哭,那種預感特別特別強烈,就是知道她會死,總有一天她會來真的……」

震驚扭曲了蘇昂的視角。一股寒氣從她的脖子後面升騰而起,嘶嘶作響。這段對話的走向令她始料未及。她一直相信joy已經死了。沒有證據,她就是憑直覺知道——但完全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

「是……自殺?」

alex沒有抬頭。他的坐姿變得有點僵硬,手指用力地握著酒杯,直到指節發白。

事實上,他彷彿咬著牙說,也無法證實是自殺。但你很難想象她有什麼別的理由半夜跑出去,騎著摩托車行駛在盤旋陡峭的山路上,沒戴頭盔,天還下著雨。那是一處集合了多種危險因素的地形道路:雨中道路溼滑,超長上坡後緊接著超長下坡,下坡坡底急轉彎,一側山崖阻擋了轉彎的視線。摩托車突然失控,撞破護欄,掉下路旁約25米的深溝,joy當場死亡。泰國的摩托車交通事故發生率極高,她的死看起來就像一場並不罕見的意外事故。

「那……說不定真的就是意外事故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她上一次是怎麼‘死’的嗎?」

蘇昂花了幾秒鐘才讀懂他的表情。她一下子往後靠在椅背上,倒抽一口冷氣,捂住了嘴。

一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但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讓空氣變得詭譎迷離,看不見的鬼魂藏匿其中,縹緲不定,伺機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