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這條裙子。」alex幫她拉開椅子,語氣半是調侃半是欣賞。他看起來好像有點變了樣,也許是燭光和白色衣領的比照令他的膚色顯得更深,也許只是因為她想他想得太多,反倒令眼前的真人變得不那麼真實了。
蘇昂心頭微微悸動。這就是alex和平川的不同之處:平川永遠認不出她新買的衣服,甚至壓根不記得她有些什麼樣的衣服。
「這些,」她揚起手臂,揮走那一抹柔情,同時將海灘、燭臺、餐桌包圍起來畫了一個圈,「會不會有點浮誇啊?」
「不會吧?」他皺起鼻子,假裝很受傷,「我們的客人都很喜歡呢!」
nong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alex說他已自作主張決定了晚餐選單。他動作利落地把香檳瓶塞拔出來,想給她倒上,但蘇昂堅持只喝氣泡水。
「聽說有人昨天還喝了兩杯威士忌,」他故作疑惑,「我還以為……」
儘管移植已被推遲,但理論上只要她仍想懷孕,最好做到滴酒不沾。昨晚她的確破戒了,可她認為那是必要的「犧牲」,若非如此,此刻她也不會在這裡與他相見。蘇昂只是聳聳肩——今夜她想要保持清醒。
兩人碰了碰杯,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開始。一週沒見,他們之間的默契似乎已漸漸消解。但大自然永遠懂得什麼場合需要它的幫助,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月光下的海面,一條銀光閃爍的虛幻之橋。蘇昂告訴他,這裡的海景美得不可思議,日落酒店也完全超出她的預期。她本以為它像是她在清邁住過的那種小民宿,開在熱鬧的遊客區,周圍簇擁著餐館、酒吧、商店、按摩店、旅行社……
「我知道你說的那種旅館,」alex說,「它們都開在chaweng海灘和lamai海灘附近,但我們這裡是安靜的talinggnama,原汁原味的蘇梅島。」
當然了,他承認,「安靜」和「原汁原味」的另一面是偏僻和不便。這一小段海濱只有兩家酒店——另一家是豪華的五星級度假村——附近都是鄉野村莊,餐廳商店寥寥無幾,更不用說夜生活了。大多數人會更願意住在便利的遊客區,只有真正想要享受寧靜海濱和自然風光的遊客才會選擇這裡。為免住客太過無聊,日落酒店也竭力提供各種服務,比如免費租賃腳踏車、摩托車、皮划艇、衝浪板和浮潛裝置;自然,也少不了富有儀式感的海灘燭光晚餐……
穿制服的侍者端來他們的晚餐。搭配泰式酸辣醬汁的生蠔,個大肥美,完全不腥。香茅老虎蝦,檸檬蒸紅鯛魚,蟹肉炒飯,大蝦冬陰功湯。每道菜看上去都新鮮美味,可惜蘇昂這幾天一直在腹水的壓力下努力進食,幾乎喪失了飢餓感和曾經的好胃口。
但她仍努力做出享受的樣子,不想辜負他的好意——完美的食物,完美的海風,完美的光線。蘇昂慢慢剝著蝦殼,腳趾鑽進涼爽的沙子裡,奇突又愜意的體驗。儘管身體經過一天的折騰愈發沉重疲憊,靈魂卻被這海島風情逗引起來,變得輕盈而敏銳。
alex沒問她任何關於ivf程式的事情,她也沒有主動提起。他們的話題心照不宣地只圍繞日落酒店展開。他告訴她,他們最初接手日落酒店時,它還是一間經營不善的小旅館,前任老闆打算離開蘇梅島另覓投資機會,留下了24年剩餘租賃期、15個房間、3名員工和一個大而無當的花園。alex發揮專長,將酒店徹底翻修改造,招聘了更多員工,走精品酒店的路線——當然,房價也漲了三倍。生意比以前好得多,儘管還是比不上chaweng海灘的那些酒店。偏僻的地理位置始終是他們的弱勢,好在回頭客的數量一直相當穩定。
「我猜,」她不動聲色地說,手上繼續剝著蝦殼,「你們一開始就是看上了這裡的偏僻,對吧?」
連自己也沒想到會從這裡開始,在腦子裡預演過的那些開場白統統沒有用上。
alex笑了,帶著一種假裝惱怒的表情輕輕搖頭,「可怕的好奇心。」
「好奇心是不服從最純粹的一種形式,」她看著他,「有個作家這樣說。」
他喝著湯,沒有說話。
「放心,」蘇昂攤開雙手,「我沒有錄音筆,連手機都沒帶。」她想了想,又提議說,如果他仍有顧慮,只要對她的問題點頭或搖頭就可以了,如果不想回答,就聳聳肩。
他笑出了聲,差點被湯嗆到。然後他拿起了香檳杯,帶點戲劇性地往後一仰,靠著椅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大可不必,」他啜了一口酒,「我儘量滿足你的好奇。」
順著她開的頭,他從日落酒店的選址開始講起。是的,僻靜對他們有利,因為那時joy已經「死」了——他直接用了「死」這個字,語氣很自然,彷彿認定這是彼此都清楚的事實,但拒絕透露具體的操作細節——用一個「新身份」開始蘇梅島的新生活,自然不希望出沒在人多熱鬧的地方。他們用保險賠償金的一部分租下了日落酒店,價格很划算,可以說是撿了個便宜。前任老闆的經營策略完全錯了,他用一種不無自得的語氣說,這裡不需要便宜的民宿——窮背包客幾乎一定會想住在更方便熱鬧的地方。他做了研究,發現旁邊的五星級度假村生意並不差,顯然也有偏愛隱私和靜謐的人群。但五星級酒店的房價至少300美元起步,他於是決定走中間路線,瞄準那些既看重享受又想要價效比的顧客群。重新開張後的日落酒店雖然比不上鄰居的豪華氣派,卻也是一流的乾淨和舒適,服務更是力求無微不至。所以住過日落酒店的客人總是源源不斷地回來,他說,甚至有些原來住旁邊五星級酒店的客人也搬來了這裡,畢竟兩家酒店共用同一段海灘,享受的是一樣的風景——但在我們這裡只需要付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價錢……
蘇昂怕他聊著聊著就變成了酒店從業者的專題演說。「繼續講joy吧,拜託。」她說。
對,joy。他短促而尷尬地一笑。
joy剪短了頭髮,戴了眼鏡,改變了穿衣風格,甚至把臉上的痣都用雷射去掉了。她考慮過整容,但他覺得沒有必要——「老實說,她已經判若兩人了。」起初一切都挺順利。當然,開業前的裝修籌備很折磨人。申報裝修、註冊公司、辦營業執照、辦工作證……更不用提泰國裝修工人是出了名的低效。基本上都是他在外面跑,不過也有靠譜的朋友幫忙。joy就留在酒店裡監督工人幹活,跟他們溝通進度啊效果啊什麼的。她一向很擅長跟人打交道,所以酒店開張以後也由她負責培訓和管理員工——「你覺得nong怎麼樣?她就是joy一手訓練出來的。不是我自誇,我們的員工都是第一流的,每個客人都這麼說。我猜她就是有這方面的天賦吧,一開口就叫人難以拒絕,這種天賦解釋不來。」
一開始他們非常謹慎,joy甚至很少在客人面前露面。萬一客人裡面有舊相識,或者保險公司派來的調查員呢?其實拿到錢以後,他們還兩地分居了快一年——joy在蘇梅島,alex在曼谷——就是為了確定沒人在調查他們。那筆保險金數字不算大,說實話不大可能被盯上,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小心為上。
後來酒店生意慢慢上了軌道,一切風平浪靜,他們的警惕性也開始下降。joy沒出過蘇梅島,基本上只在一個小範圍裡活動,但有段時間她喜歡去chaweng那邊的夜市逛逛,沒想到有一次真的迎面撞見老朋友——也不算朋友,就是個認識的人吧——而且對方馬上就認出了她。那次把她嚇壞了,從此以後她就再也不去夜市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的話如同棕櫚葉間風的嘆息,「從那時起她就又開始不對勁了。」
蘇昂看向他。他卻轉過頭去,看著海面上的星光,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才繼續說下去。
他說他覺得電影和小說總是在誤導人們,甚至新聞也是。你以為生活裡會有某種戲劇性的轉折點,某種魔法時刻,你以為只要你做到某件事——比如說,如果你決定出國讀書,或者把辭職信拍到老闆桌上,或者和不愛的伴侶離婚,或者愛上某個特殊的人——一旦那樣的魔法時刻到來,你就會得到自由,得到幸福,一勞永逸。王子和公主打破了魔咒,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對吧?窮光蛋買彩票中了大獎,從此走上人生巔峰。電影到這裡就結束了,但真實的世界不是那樣的,生活遠比那些複雜。你可能會有一些暫時的休息期、小高潮,但永遠不可能一勞永逸。幸福不是什麼固定不變的東西,不是放在那裡等著被找到的寶藏。現在他覺得它其實是一種能力,一種天賦,你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而且不管你做什麼都沒有用。
蘇昂有種預感,他快要說到重點了。她屏息凝神地聽著。除了海浪和風,沒有別的聲音。
也許joy就缺乏這種能力,他苦澀地說,很久以後他才意識到這一點。她永遠都沒辦法滿足,永遠把希望寄託在某個轉折點、某個魔法時刻。起初是一心要去美國,結果美國也變不出魔法來。然後又覺得還是泰國好,要回來,要在蘇梅島開旅館。她說那是她的終極夢想,只要夢想成真就一勞永逸了、別無所求了。好吧,終極夢想動用了終極手段,你看,最後她還是開心不起來……
「那當然,」蘇昂忍不住插嘴,「你們的夢想成真是用自由交換來的。」非法的交換,她在心裡補上一句。
「誰又不是呢?」他眼裡閃過一絲嘲弄的笑意,「犧牲現在的自由去換將來的自由。」
強詞奪理,她想,卻一時語塞。
alex又給自己斟滿了香檳。
「我們的目標是熬過……追訴時效,那幾年裡肯定要犧牲自由。當然,‘死’的是她,她的犧牲更大,好幾年沒法跟親人朋友聯絡。不過其實也沒那麼誇張——你看,她又不是被關在監獄裡,或者躲在地下室,對吧?島上風景那麼好,酒店裡那麼舒服,每天面朝大海,衣食無憂。這不是很多人都向往的生活嗎?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嗎?她為什麼還不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