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看看約翰·達爾文,他成功地導演了自己的死亡,在巴拿馬「轉世」,過著衣食無憂的退休生活。然而對兩個兒子的思念迫使他飛回英國自投羅網——心思縝密的他當然明白「失憶」是個拙劣的藉口,只不過仍抱著僥倖之心;再看看kongsiri夫婦,他們不但始終住在一起,還明目張膽地去機場迎接親戚,並最終因為親戚拍攝的錄影帶而敗露被捕;還有更多不成功的案例,當事人往往「假死」不到一個月就自動放棄了,因為他們無法忍受孤絕的狀態,沒有計劃好「轉世」之後的人生……

「歸根結底,我們就是我們。」艾倫總結道,「即使我們幻想離開自己,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成為別人。」

蘇昂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這幾行字上。她的思緒飄散出去,落在蘇梅島上的那間小旅館。joy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操作自己的死亡?她有沒有改頭換面?是否整天如履薄冰?她的家人是否知情?她成功了,對吧?但她是否如願以償地重塑了自己的人生?她如今究竟人在何處?

是的,alex,joy,他們是同謀,是騙子,是投機者,是冒險家。但蘇昂的憤怒漸漸退去,一絲微妙的理解浮上心頭。不只是因為她理解了alex難以向她言明的苦衷,更因為她無法否認自己也有過同樣瘋狂放縱的幻想。或許這正是為什麼艾倫會寫這篇文章,不是嗎?消失,然後重新開始——也許順便撈到一筆錢——這個想法有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美與誘惑。為什麼媒體和大眾對達爾文的案件如此痴迷?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堅信戴安娜王妃、貓王和邁克爾·傑克遜依然活在人世?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在他們身上寄託了自己內心幽暗深處的渴望?

許多人都有同一個幻想:搬到另一個地方,人生就會變好。現居地的大環境很糟糕,所以如果我搬到紐西蘭,問題就解決了。我們在網上看著別人曬出來的美好生活,幻想自己身在別處,過著另一種人生。蘇昂自己就常在airbnb上搜尋那些漂亮的外國公寓——在倫敦、在巴黎、在紐約、在佛羅倫薩、在菲斯、在里斯本……她會開啟谷歌地圖,長時間地端詳附近的街道和建築,想象著自己出現在那裡。

然後,當生活壓得你不堪重負,當猝不及防的危機發生,不切實際的幻想總會悄然而生。債務負擔、戀情破裂、家庭壓力、牢獄之災……每個人的故事遠比這些詞語具體而複雜。「這人生是一所醫院,」波德萊爾曾寫道,「裡頭每個病患都渴望換張病床。」絕望會把一個人推向極端,一個念頭開始無限膨脹:假如我能放棄一切,卸下肩頭的重負,刪除此前的錯誤,那麼,或許,我可以作為另一個人重新開始,像明天的日出一般純潔無瑕。

當然,絕大多數人會很快回歸理性,擺脫此類幻想,但每年總會有那麼幾千個人決定付諸行動。他們在某一天走出家門,從此一去不返,像一滴水消失於滄海之中。

出乎蘇昂意料的是,艾倫也決定付諸行動——不過,是從一個記者的角度出發,看看整個過程究竟如何運作。她飛到菲律賓,待了一個星期,通過線人找到兩位當地「行家」,他們從一位在政府機構工作的「內奸」那裡搞到了她的死亡證明。

根據警方報告,某年某月某日,在馬尼拉一條繁忙的街道上,幾位路人目睹了艾倫租來的紅色大眾高爾夫與另一輛黑色本田思域相撞,兩輛車都嚴重受損,司機被緊急送往最近的醫院。英國白人女性ellentufts到達時即被宣告死亡。

而事實上,這起致命的交通事故並未發生,所有目擊者證詞和醫院報告都是假的,這份死亡證明打折後要價8000比索,約合150美元。

艾倫揹著自己的死亡證明飛回泰國。過境時她有些忐忑,但最終什麼也沒有發生。她把整個過程描繪得詳細而生動,令蘇昂見識到了她的文字功底。當然,這只是個實驗,她並沒有讓人把死亡證明帶到英國駐馬尼拉大使館進行認證,所以她的實驗並不完整,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成功。

但問題依然存在:在21世紀的今天,在搜尋歷史、購買記錄、資料統計和監控攝像頭的天羅地網之下,假死——或者假死騙保——是否依然可能成功?艾倫承認她只接觸到了追蹤者而非躲藏者,而有記載的先例們都被抓住了,或者自首了。達爾文和kongsiri夫婦僥倖逃脫了,但只逃脫了幾年。可是,艾倫大膽地推測:既然調查員們都曾有過從未開啟調查的案子和從未找到的「死者」,那就說明一定有人已經成功地把一段生命拋在了身後。

「儘管我很樂意想象自己成功逃脫,」艾倫寫道,「但我心裡清楚,我最終會像那些被調查的人一樣,因為無法適應自己的新身份而被捕。當然,我會喬裝打扮,把頭髮染成金色,或者放任自己胖上30磅。但很有可能,我在去超市買染髮劑,或是在海灘上點第一杯啤酒之前就已經被逮個正著。是的,我們大多數人永遠無法擺脫自己的過去,它像會說話的影子一樣緊緊跟著我們,時刻提醒我們是什麼樣的人,直到我們死去為止。

「但奇怪的是,自從拿到死亡證明的那一刻起,我開始時常化名外出,告訴那些在酒吧或俱樂部裡遇見的陌生人,我的名字是alicejones,在一家新加坡公司做財務分析。其實我也可以說我是瑞典公主,而他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這種喬裝遊戲很好玩,但讓我有些不安的是,它也會令人上癮。你所扮演的人格與真實人格之間的落差帶來潛在的不穩定性,卻也顯然喚起了某種興奮。這種興奮,在內心深處,並不是因為賺了非法的錢,而是因為你知道自己也許真的可以變成另一個人。」

文章戛然而止。

蘇昂把整篇文章重讀了一遍,然後合上電腦,走到陽臺上。不遠處的運河在月色之下波光粼粼,她忽然覺得有點頭暈,就像喝了太多的酒。如果現在走出門去,她暈暈乎乎地想,我也可以在人群中消失,融化在熱帶的潮溼空氣裡。至少,她可以成為一個29歲的單身女郎,剃光頭,刺花臂,來自倫敦,不會說中文。沒有人會深挖她的過去,這就是這座城市的本質:表面即一切。

面對生活突然呈現出來的曖昧與深邃,至少在紙面上,她頭一次意識到自身的存在之輕。晚風陣陣,她覺得自己好像能被它吹走,進入一個沒人認識她、她可以成為任何人的世界,等待瘋狂,讓生命放任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