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是講著講著就睡著了。可能是頭天晚上休息太少,她居然在沙發上就昏睡了過去。其間她似乎醒來過,聽見洗衣機嗡嗡響,平川走來走去,衣褲發出窸窣的摩擦聲。她想睜開眼睛,但做不到,身體好像正在融化,滲入沙發的深處,任周遭的細碎聲響如溪水般潺潺流淌。最後是思思的電話將她徹底叫醒。她終於掙扎著坐起來,機械地把手機貼近耳邊,這才發現外面已是晚霞滿天。
思思給她發了很多條微信,但她睡著了一直沒有回覆,思思有點擔心,特地打來確認。得知蘇昂取了31個卵泡,思思表示很羨慕。她兩天前取的卵,取了6個,受精成功5個。蘇昂迷迷糊糊地聽著她大談特談受精卵這兩天的進展——什麼五細胞二級1個,四細胞二級3個……
她問那些數字究竟是什麼意思。
「哎,就是細胞發育的情況,」思思說,「明天比較關鍵,因為正常的話第3天就能長到6到8個細胞了。一級代表質量最好,二級就是比一般好,三級是一般,四級基本就沒戲了。」
新的階段,新的術語。這是一門學無止境的女性語言。
思思還帶來一個八卦,「你猜我取卵那天看見誰了?」
「誰?」
她說了一個名字,是國內相當出名的女演員,結婚多年,有一個兒子。
「她是想要二胎?」
「顯然啊!」思思笑了,「那天她就躺在我隔壁床,但我沒好意思跟她搭話。哎,也不知道她什麼情況……是懷不上?還是想要個閨女……原來明星來做試管也跟咱們一樣待遇啊?我還以為有個特殊通道啥的……」
蘇昂心不在焉地附和著。她的注意力已被瀰漫在空氣中的陣陣香味吸引過去,感覺鼻子都快要融化了。她探過身子,看見平川正在開放式廚房裡忙碌著。他穿著洗得嚴重褪色的藍色t恤和條紋睡褲,面前的鍋子正咕嘟咕嘟直冒熱氣。毫無疑問那是葡式海鮮飯——他的拿手菜。當年他們去葡萄牙旅行時對這道菜驚為天人,回來以後平川馬上試著自己做,第二次就已非常成功。訣竅在於,他不無得意地總結,番茄、洋蔥和甜椒煎完後要用攪拌機打成醬汁,再倒回鍋裡和海鮮飯一起燉。對了,還要撒上匈牙利有機紅甜椒粉paprika。
可是煙霧報警器居然沒有響?她疑惑地抬頭,發現它已被一個塑膠袋牢牢套住。蘇昂不禁牽起嘴角——他們住在倫敦時一直都是這麼幹的。
「好久沒吃這個了。」鋪桌子的時候她對他說。
「可惜沒有攪拌機,只能湊合了,」他說,「護士不是說要多吃高蛋白嘛,正好。」
蘇昂睡著時他去了趟超市,拎回來一大堆東西,把冰箱塞得滿滿的。他邊吃飯邊告訴她各種食物的用途:冬瓜、西紅柿、黃瓜、西瓜是利尿的,瘦肉、雞蛋和鯽魚富含蛋白質,哈密瓜、酸奶和脈動則用來補充電解質……
「這是在養豬啊!」
「這段時間就別去小攤兒上吃飯了。」
整頓飯他不斷地督促她喝水,提醒她腹水的危險。平川總是這樣,總是以有點過於鄭重其事的態度對待每一個潛在的問題。蘇昂剝著蝦殼,忍不住地想象未來他和孩子的互動——如果他們會有的話。他在自然與科學方面的淵博知識無疑會讓孩子崇拜不已,但他的嚴肅理性也可能會系統性地瓦解童年的快樂。比如說,在海灘堆沙堡的時候他會給你講拱頂結構原理,吹肥皂泡的時候則大談氣流壓力和表面張力的平衡。等到孩子長大,也肯定不會找他徵詢關於愛情等私人問題的建議,可是當洗衣機壞了、牆壁漏水或者馬桶堵塞的時候,他一定又會變成那個最可信任的老爸。
多不公平啊,當一個人的某些品質對你有用時,你認為他是天底下最棒的人。然後,當你覺得自己不再需要他,又會將這些品質的另一面無限放大,甚至加以嘲諷——沉穩變成了壓抑,自律變成了無趣。蘇昂咬一口剝了殼的蝦尾,看著對面平川身上被汗水洇溼的t恤,強烈的負疚感就像是把一顆心放在火上不停地烤。天哪,她想,我簡直是個自私的怪物!
相識之初,她在他身上發現了自己渴盼的一系列品質——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對他的愛,源於她已認定自身不完美。漸漸地,從他那裡學來的東西開始塑造她的頭腦和心靈,他的一部分在她的身上悄然生長。它們帶給她一帆風順的職業生涯和井然有序的家庭生活,同時也為她量身定製了一個牢籠。後來,當不育的問題令她開始察覺此種人生的缺失,當曼谷的奇遇刺激著她內心沒有得到釋放的能量,她便將這一切歸咎於平川,甚至忍不住偷偷問自己:whatifheisnottherightone?
但這不公平。也許限制她的不是平川,而是她自己。是她想成為符合主流的「社會精英」,是她想扮演一個比真實自我更「正確」的角色,是她想要和平川站在同一個「男性的高度」看事情。那張面具戴久了,差不多已經成了她的臉。她太努力想去成為另一個人,結果都快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