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斑馬 傅真 第2頁,共2頁

她吃了一驚。「那……卵子多,是好事嗎?」她想知道這是否意味著能配成更多的胚胎。

「嗯……」護士不無為難地笑了笑,「這可不好說。」

其實她也知道,取得多並不代表卵泡質量好——有些很可能是空泡,或者質量不足以成功受精。她呆滯地躺著,心中忐忑不安,想起了艾倫的話:做ivf的感覺就像在坐過山車,心情總是大起大落……對了,不知道平川那邊進展如何?應該早就完事了吧?她又一次感到了那種荒謬:你冒著腹水的風險,每天打針,一次取出很多卵子,而本來你的身體是被「設計」成一個月只排一個;與此同時,男人只需看著av小電影,在一個舒服的房間裡自慰射精。真不公平啊,但生活從來就不公平。

她終於被批准離開。換完衣服出來,平川已等在外面,和幾個顯然也是家屬的男人坐在一起。他一見她便立刻站起來,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如釋重負。「還好嗎?」他說,「我已經交過費了。」

護士把開的藥給她,並詳細解釋了用途——止痛的,消炎的,還有每天兩粒塞入下體的黃體酮軟膠囊。然後她語氣鄭重地告訴蘇昂,songchai醫生擔心她腹水的問題,無法保證能按原計劃五天後移植鮮胚。

她有點蒙。「無法保證是什麼意思?」

護士解釋說,如果腹水嚴重的話,移植後情況更不樂觀。她的身體會很不舒服,甚至需要住院治療。考慮到這些風險,不如先暫停移植,把胚胎冷凍起來,等腹水消失,身體好轉,下個月——或是隨便多久以後——再來移植凍胚更為穩妥。

這完全不在她的計劃之內,蘇昂一顆心直往下沉。她定了定神,問護士移植凍胚的成功率是否不如鮮胚。

兩者其實差別不大,護士告訴她,腹水的情況也要看個人體質,如果只是輕度的話,過幾天很可能自然消失,或許還是可以按原計劃移植鮮胚。不過,反正她的胚胎要等五天做pgs篩查,不如這五天先好好休養——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馬上來看醫生——五天以後再做決定也來得及。

平川一直神情凝重地聽著,這時忽然插話,詢問有什麼辦法可以消除腹水。護士說也沒什麼好辦法,就是要多喝水多排尿,另外要補充高蛋白,讓卵巢恢復得快一點。

儘管蘇昂一再說自己走路沒問題,診所還是給她安排了輪椅。她像個病人似的坐著輪椅下電梯到了大門口,保安還給叫了計程車——而走路回家本來只需幾分鐘。在車上,她發現平川一直小心翼翼地用餘光觀察她,於是主動打破沉默:「你吃飯了?」

「嗯,」他說,「就在馬路對面吃的豬血粉。我給你打包了海南雞飯。」

「看的什麼片兒啊?」

「片兒?」他很茫然,下一秒忽然反應過來,「咳……都是美國五級片,怪不習慣的。」

她撲哧一笑:「要求還挺高。」

他卻沒有笑,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怎麼了?」

「疼嗎?」

「哎呀不疼,」她說,「打了麻藥的嘛!」

不過,下車走進公寓樓的時候,蘇昂還是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某種輕微的墜痛感,就好像裡面有東西在晃動,也許是因為取卵後腫大的卵巢。她不敢走得太快。

吃了一半海南雞飯,蘇昂靠在沙發上,順手開啟了電視。中文臺在放無聊的戰爭紀錄片,她換了個頻道,化著濃妝的女主播正在用泰語播報國際新聞,各種槍擊、轟炸、遊行示威的畫面——滿地碎石瓦礫,哀慟的哭泣,驚慌揮動的手臂……外面的世界顯然也是一團糟。但不知怎的,從電視裡看到的戰亂和災難彷彿都不是真的,而更像是某種舞臺表演,某種生長在客廳的景觀。它們的效果也往往不會持久——一旦媒體不再追蹤報道,觀眾馬上就將其拋到腦後,也許正因為在我們那理性無法穿透的潛意識裡,這些悲劇不是真實的,它們只不過是被盛進螢幕形狀的盤子裡,端到我們面前,試圖喚起我們的情緒。也正因為這些情緒不是真實的,只是被調動了,於是當這些事件淡出視野時,我們也就不再關心了。

她換了一圈臺,最後關掉電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來。

「你知道嗎?」她閉著眼說,「有一天天都沒亮,樓上的鄰居來敲我的門。」

「鄰居?」平川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警惕。

「也是來做試管的中國人。」她任由自己的思緒飄蕩了一會兒,然後又回到了那個凌晨。當時的思思就像她現在這樣,就躺在這張沙發上。

「為什麼敲門?」

「因為她的同屋割腕自殺了。」她用一種刀刃般冷靜的語氣說。

奇怪的是,現在想起餘姐,她曾經的存在變得不像真的,如同電視上看到的新聞;可她的死卻顯得栩栩如生,熱帶陽光般長盛不衰——儘管兩者理應反過來才對。不過短短幾天,有關她的記憶畫面便漸漸褪色,搖搖欲墜,或許因為她們的「友誼」本身就發育不全,沒有支點,宛若空中樓閣。而死亡卻變成鮮活的真相,比它所攫取的生命更為真實,像一根線縫進她的皮膚裡,與她血肉相連。也許人與人的聯結之所以如此重要,其本質就在於它的偶然性:你並不一定要跟這個人成為朋友,但偶然的聯結卻有可能帶給你一些東西,甚至令你永遠無法和從前一樣——即便在她離去後依然如此。

她的話顯然令他如芒在背。平川半靠半坐在沙發扶手上,臉色異常凝重,又似乎不知該說什麼好。蘇昂知道他在想什麼——不是自殺事件的來龍去脈,而是她竟然一直沒告訴他這些!他們竟已互不瞭解到了如此地步,令小別之後的重聚變成一條探險之路,一腳腳踩下去步步驚心。

「到底怎麼回事?」

於是蘇昂給他講了思思和餘姐的事。她講了她們的相識,短暫的交往,慘劇發生後的那個凌晨。但還不止這些。她還講了她去寺廟給餘姐超度的事——那棵大樹,那個智慧的老和尚。她說她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叩問朋友的厄運之謎——那究竟是宇宙的計劃,還是一條環環相扣的責任之鏈,而她們的袖手旁觀又是否構成了鏈條的某一部分。她說她想知道生者與死者的國度之間有何倖存之物。她說她腦子裡偶爾會躥出瘋狂的念頭,認為餘姐最後終於掌控了自己的生命——然後放手鬆開了它——而她們活著的人沒有一個膽敢這麼做……她忍不住想告訴平川一切——並不因為他是她的丈夫,而是把他當成一位聆聽告解的神父。她想向他講述她的遭遇、她遇見的人和發生在她身上的改變,告訴他那有多美妙和多危險。但她總能及時閉嘴,因為她的故事裡有太多alex的影子。不過,她也沒有隱瞞alex的存在,但只是輕描淡寫地提起,把他說成是一個偶遇的老朋友,一起吃了幾頓飯而已。提到他的時候,她閉上眼睛轉過身去,不想讓平川發現她的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