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含混地說,你只不過在那十天裡學到一些方法,真正的修行還需要在生活中實證,比如說,通過冥想,通過你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然後——可能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就會慢慢開始有變化……
「冥想。」她重複著這個詞,忽然感覺站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無比陌生。
「現在我每天冥想一個小時。」他的神情中有羞怯和自豪交織的印記。
「……冥想些什麼呢?」
事實上,他解釋,冥想的實質就是什麼也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鼻孔附近,觀察你的呼吸。看到腦子裡的念頭,讓它飄走。再看到念頭,再讓它飄走……大抵就是這樣。
蘇昂的腦海裡有幅畫面開始形成:alex盤腿坐在一張藍色的瑜伽墊上,雙眼緊閉,輕輕呼吸,身體如一塊金屬板般堅挺靜止。背景是一個鋪著榻榻米的房間,窗外可能有一片竹林……她得承認她不怎麼喜歡那幅畫面。她從來都不理解沉浸於「靈性」「冥想」「上師」「心靈覺醒」的那類人群,他們不在她常規的世界觀裡——她那安全的、熟悉的、被一層厚厚的知識和邏輯所武裝的世界觀。然而alex忽然出現在她一向牴觸的人群裡,令她開始反思自己的抗拒是否只是出於某種潛伏在心底的恐懼或傲慢……
「然後你就會感覺很好嗎?達到‘心靈的平靜’什麼的?」
「有時候吧。」
她依然疑心重重,但她決定要努力剋制自己想質疑想譏諷的那一面。
住持再次出現,身後跟著個小和尚,給他們端來三杯冰茶——加了很多冰塊的橙色飲料,盛在不鏽鋼杯子裡,塑膠吸管還打成一個漂亮的結。住持熱情地向他們豎起大拇指,表示他強烈推薦這款「寺廟自制冰茶」。
蘇昂啜了一口。太甜了,不出所料。泰國人就是喜歡如此甜蜜的東西。她禮貌地朝住持笑笑。
他們一度就那樣乾坐著,慢慢啜飲著自己那杯冰茶,與身旁的石猴面面相覷,四周安靜得能聽見風動蟬鳴。就在這樣的寂靜變得快要難以承受時,住持忽然開口:「蘇女士是來泰國旅遊的嗎?」
蘇昂搖搖頭。「我是來懷孕的,或者說試圖懷孕吧。」她完全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直接,而且聲音比她預計的大得多,「試管嬰兒,你知道吧?」
住持抬頭對她微笑。小小的、好奇的微笑。「祝你成功。」他溫柔地說,「很好的修行,非常好的修行。」
「……什麼?」
「生育,很好的修行,」現在是大大的微笑,他伸出雙臂比畫著,「能理解到你是更大東西的一部分,而不是單獨一個個體。」
她草草點頭,似懂非懂。「但我有個問題,」她說,「既然佛教認為人生充滿痛苦,那為什麼我們還要生育後代,讓他們也受苦呢?」
住持臉上有些許驚訝的神情。
「你以為這種事情是由你決定的嗎?」他用直率的目光凝視她,「生育是業力作用,孩子與父母之間是一種業緣關係。生,或不生,其實由不得你。」
「由不得我?」
「你看到過一直渴望孩子卻懷不上的嗎?看到過不想要孩子但意外懷孕的嗎?」他棕色的臉龐平靜而嚴肅,「還有那些懷了孩子,卻因為先天缺陷還沒出生就流產的呢?」
蘇昂沉默了一會兒。她看看住持,又看看alex。生活有些時刻讓人很難相信宇宙萬物是隨機組合的。
「你的意思是,無論我們怎樣選擇,結果都是註定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就好像在研究它們的構造一樣,然後點頭。「佛教的態度是,一切隨緣,不執著,不強求。」
「那我做ivf算是強求嗎?有沒有違背佛教的理念呢?」
住持樂不可支地笑了。「你是在泰國做的ivf,」他提醒她,「泰國是一個佛教國家。」
「那佛教是怎樣解釋人工受孕的呢?」她追問。
「佛陀生活的年代還沒有這些技術手段,但在我看來這很好解釋——當你生病了,就應該去接受治療;如果是不孕不育的疾病,那麼人工受孕就是治療方法。」他停頓了一下,用右手的手指輕敲膝蓋,「就因果而言,也許這家人種下過孕育艱難的因。如果人工受孕成功,那說明還有得到子女的福報,只是過程艱難一點。要是沒有這個福報,人工受孕也很難成功——或者連做人工受孕的機會都沒有。」
蘇昂再次陷入沉默。腹部一陣扭結,某種似曾相識的疼痛擊中了她,那是一種被無數母親承受的古老疼痛。
「種下過孕育艱難的因……」她重複他的話。流動的疼痛在體內擴散開來,「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我要還的債?」她看一眼旁邊的alex,他神情凝重,一言不發。「我要告訴你,我從來沒有主動墮過胎……可是,自然流產,胎停流產——一次又一次——也統統都是我的報應?因為我在前世今生做了壞事?用你們的話怎麼說來著——造過惡業?」
那個習慣性的笑容還停留在住持的臉上,但後面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令她想起b超室裡醫生的目光。
「非佛教徒往往覺得因果報應不公平,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前世的記憶,不記得在前世做過什麼錯事。可是,不記得並不代表我們不用為此負責。」
「即便如此,憑什麼讓一個沒出生的孩子為別人上輩子做的錯事付出代價呢?」蘇昂語氣生硬地說,「我覺得任何人都不該因為他人的業力而遭罪。如果這就是佛教的理論,那我不願意相信這種理論。」
住持從容而刻意地喝了一口他的冰茶,然後再次抬起頭來微笑,那雙魚一般的眼睛定在她臉上——不是在看她的五官和表情,就好像是在看藏在下面的什麼,某種比人格更深的東西。
「過於簡單的解釋是有問題的,連佛陀也認為,業力錯綜複雜,就像宇宙的成因一樣深不可測。」
又來了,那些故弄玄虛的屁話!蘇昂努力壓抑心中的怒火,移開目光去看alex頭頂上的樹枝——那裡似乎有些異樣的東西……她終於看清楚了,原來是一隻假鸚鵡和一隻假松鼠,遠看就像真的一樣。這是一個主題公園,她忍不住想,整個曼谷就是一個主題公園。看看他們,他們總是微笑。每個人都永遠在微笑。紅燈區的那些女孩似乎在酒吧之外沒有真實的生活,這個老和尚在寺廟之外也沒有真實的生活。每個人都在表演,每個人都很好。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總在微笑,不是嗎?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那麼,你能不能用普通人聽得懂的語言解釋清楚這個問題呢?」她的話裡有刺,「不迴避,不繞來繞去,不用太多的術語。」
他又搖頭晃腦地笑了,就好像她剛剛說了個笑話。「當然,當然。但我需要你的幫助。」他伸出手,輕拍兩下alex的小臂,現在是羞澀的微笑,「我的英語不夠好。」
住持以一種混合著英語和泰語的語言開始講述。這兩種語言交織得如此隨機和緊密,以至於蘇昂已無法分辨出其中英語的部分。伴隨著alex的翻譯,她漸漸開始明白他的觀點,這個觀點在她看來是嶄新的:儘管我們出生時有一個由宿世業力決定的壽命(或稱「業命」),但假如在某個時候,過去所造的某樁嚴重的惡業恰好成熟,導致你忽然死於非命,這就意味著你會在那個「業命」窮盡前死去。比如說,你的業力本來決定了你可以活到80歲,但你在75歲死於車禍,那麼你還剩下一點點業力需要在人類的生命中消磨。在這種情況下,你往往會轉世,但隨之會流產,或成為死胎,或是隻活了極短的時間便死去。
「所以,你也可以把這種情況理解為胎兒自身的業力所致。」住持說,「就像是他要還的債。」
蘇昂思考著他的理論。聽起來很有說服力,她沒法說自己不被震動——就像頭腦裡的一堵牆開了一扇窗,一小束光趁勢而入——但那絲戒備感依然如影隨形。「但也可能是我和我先生的因緣果報,不是嗎?」
「當然,你們的悲傷痛苦就是果報。也有可能,胎兒與你們在前世就有共業,或是冤親債主……還是那句話,業力錯綜複雜,深不可測。」
「可是,難道佛陀對這種事沒有定論嗎?難道佛教對同一件事可以有好幾種不同的解釋?」
住持看著她,神情中有一種老練的慈愛。「你要知道,佛陀的語言和凡人的語言是不一樣的,就像東方人和西方人的語言也有很大的差別。西方人相信語言有強大的力量,所以不斷追求它的清晰和準確,但我們東方人很早就意識到了語言的侷限性,有時越是看似不精確的語言,反而越接近事物的本質……同樣的道理,凡人的語言只能做出一種解釋,此外就再沒有其他含義了。但佛陀的語言中,有直接宣說的意義,也有從直接意義中引申出的間接意義,還有……還有言外之意……如果有人認為自己的解釋就是唯一的真理,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解釋方法,那這種想法是不好的,在我看來很不好。」
他的英語其實說得不錯,但她看得出他的掙扎,用英語「傳道解惑」並不是他的強項。
「我知道,我知道,」他微笑著舉起雙手,「你想讓事情簡單得就像abc,就像一加二等於三。你對你的邏輯、你的頭腦很驕傲。但這不是邏輯推理。要思考這些問題,你需要……另一副頭腦。而且,不同的層次,有不同的知見。」
她點點頭,「所以,你根據我的‘層次’做出了一個適合我的解釋,對吧?不得罪人的解釋,只是為了減輕我的負罪感……」
住持忽然相當嚴厲地打斷了她。「你這種思維方式沒有用。」那張總在微笑的臉忽然變得堅硬,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人們總在發生這種事情時責備自己,認為是自己做錯了事得到的懲罰——這一世或者上一世——不管你相不相信佛教的理論。但這樣的想法沒有用——完全沒用,因為你沒法證實。你也沒法改變結果。對不對?而且只會給家庭成員之間帶來完全不必要的隔閡和壓力——而這本來正該是你們團結起來、互相支援的時候啊!因為每個人都在為失去這個胎兒而悲傷。」
他的話像刀刃一樣滑進她心裡,既冰冷又炙熱,令她的心微微收縮。如果你選擇相信他的話,蘇昂想,也許真的可以得到一個答案,一個解釋,就不用再懷著一顆沉重的心去繼續接下來的旅程。
然而,就像聽見了她的心聲,老和尚搖搖頭,用力地啜著吸管,杯子裡的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你怎麼認為,你相信什麼,其實有什麼用呢?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完全一樣,不管你相信什麼。」他轉頭看看alex,用一根粗手指戳戳他的手臂,很用力,「你怎麼做才是最重要的,你怎麼做。」
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膨脹,一種深切的疲憊和迷茫。
「我……我怎麼做?」
「為他tamboon,為他們,」住持莊嚴地說,「祈禱他們能有一個更好的轉世,更好的人生。遇見優秀的導師,得到智慧和覺悟。」他頓了頓,語氣益發嚴肅,「但更重要的是從這些經歷中學習。珍重這些體驗——即便是痛苦的體驗——把它們當作我們這一世的修行。」
「修行……」
「對死亡的修行。記住死亡和分離隨時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發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生,所以我們應該做好準備。」他的聲音很堅定,就像在演講一樣,「而當你準備好了,就會明白它只是一個過渡而已,好像出生一樣。就會帶著樂觀和希望繼續生活,還有你從過去經歷中學到的所有東西。」
她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也許在佛教的世界裡,對於死亡的思考是健康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只是因為人類害怕死亡,更因為我們真正害怕的是面對死亡的恐懼。
「但是,」她垂下眼睛,「我覺得我沒有那樣的智慧。」
住持露齒而笑,表情輕快而真誠。「你有,每個人都有,只不過藏得很深。」他溫柔地說,「你只是缺少耐心。你想要知道答案,而且現在就要。你看,我們生活在一個什麼都要馬上得到答案的世界裡,不想為任何事花費時間。但我們需要慢下來。你要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不斷轉化的過程。」
蘇昂別過頭去。坐在林間的樹影微風之中,她發覺這樣的哀傷讓她難以承受,可同時又有種古怪的愉悅。她覺得平生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悲喜交加。
「也許我應該接受前世今生的理論,」她喃喃地說,「就算我上輩子是個壞人。」
「你的遭遇並不意味著你上輩子是個壞人,」他搖搖頭,「只意味著那就是你這一世的修行。」
「你真的相信我們不只經歷一生一世嗎?」
「當然,」湄南河一樣寬廣的微笑,「當然。」
「你覺得,」她忽然哽咽,說出她從未對人說過的心聲,「下輩子我還有可能見到他們嗎?」
「是的,」他完全明白她在說什麼,「或許,下一世你會成為他們的孩子,再下一世作為朋友相遇……有時是父母,有時是敵人——當然,兩者有時是同一回事。」他又一次被自己逗笑了,五指併攏,在空中畫圈,「看到嗎?你和他們一起穿越輪迴。」
蘇昂的淚水終於潺潺而下。她明白他已看出她內心被掩埋的秘密之地,她最深刻的障礙與沉迷。
她哭了又哭。到了後來,哽咽和抽泣混在一起,甚至令她不斷髮出可笑的打嗝聲,但這是她第一次哭得如此無所顧忌。長久以來,她和平川之間有一個無法提及又難以忽視的分歧:蘇昂把那三個沒有出生的胎兒視作真正的生命,平川卻認為他們是不存在的人——所以她似乎沒有資格如此悲傷。她早就從平川的態度看出,他認為她的自憐自艾是在放任自己沉溺其中,近似於一種人格缺陷,以至於她都開始為自己的痛苦感到羞恥。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不再時時流淚,看上去像是已經渡過了痛苦,但她在內心深處明白,她只是花了很多時間學習與痛苦相處,而不是戰勝它們。
住持不再說話。他閉上眼睛,面容平靜而慈悲,卻不再有溝通的可能。蘇昂忽然再次被那種強烈的「命中註定」感擊中。她是為了餘姐才會踏上這趟旅途,但她現在覺得,這其實是由一股更強的旨意推動的。一樁悲劇只有在你真正理解它的時候才能過去。她糊里糊塗地來到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寺廟,其實是為了結束自己人生中的一段過往,為了拆掉心牆,讓新的光照進來。她已開始明白老和尚試圖告訴她的道理:痛苦雖然不可避免,但除了煎熬,你還可以選擇從中收穫更多的東西,甚至讓它變成你自身的一部分。
她在淚眼模糊中看見alex。他移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對他的舉動感到意外,但也馬上情不自禁地回握他的手。她喜歡他手指的觸覺,那種感覺很自然,就像已經握了好多年。
毫無徵兆地,對面的住持開始唱誦起來。這回的聲調和剛才很不一樣,每隔幾秒便發出一個悠長的尾音,擲地作金石之聲,又好似虎嘯龍吟。他的聲音彷彿具有一種足以改變物質形態的力量,蘇昂能清楚地察覺到自己體內的變化——從前結冰的地方,變成了涓涓細流。它們在她身體裡汩汩流淌,就像是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向那失去之人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