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2頁

思思拒絕跟餘姐的丈夫碰面。在他抵達之前,她已經火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搬進了中介提供的另一套公寓——仍在同一個小區,只是隔了幾幢樓。做完取卵手術的陳倩也拒絕回去,理由是「風水不好」。她的丈夫取完精後就直接回去收拾行李搬到了酒店。

中介姑娘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公寓裡接待了餘姐的丈夫,並帶他去辦理各種善後手續。聽說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個子中年男人,十分懂得察言觀色,說起話來甚至有些謙恭。看到餘姐的遺體後,他流了幾滴淚,但並非那種無法把持的悲痛。在中介的建議下,他選擇了一家當地的華人殯葬服務公司,打算將遺體在泰國火化後再直接把骨灰帶回國。

顯然世間的一切都有一套對應的處理程式,蘇昂不無感慨,包括借卵生子或身死異鄉這樣的小機率事件。你以為會很戲劇,實則相當平淡。你以為會很麻煩,卻只是標準化的死板。

「可能今天或者明天就要火化了,」電話裡思思的聲音有點哽咽,「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顯然火葬能一次性解決許多問題——至少中介是這麼說的。將骨灰運回國內無須繁瑣的文書工作,無須密封的棺材,無須防腐消毒處理,也無須將屍體運往境外的許可證。你所需要的只是一張死亡證明和一個小小的鋁製骨灰甕——人們往往直接把它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蘇昂不由得開始想象,機艙裡究竟曾有多少幽靈在天空中往來穿梭。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這將是餘姐所乘坐過的最便宜的航班。

「我是真沒想到他還有膽子住我們那屋,」思思憤憤地說,「希望餘姐的鬼魂半夜顯靈嚇死他!」

這話倒是提醒了蘇昂。

她忘了在哪裡看到過,自殺者的靈魂很難解脫,死後仍要承受極大的痛苦,需要生者為其誦經超度。蘇昂並非佛教徒,一直抱持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但世上總有科學解決不了的事情,涉及亡者,總覺得應該為她做點什麼。更何況,她一直被那揮之不去的內疚所折磨。

她打電話給梅,想知道以泰國的習俗,應當如何為餘姐超度。梅一向熱情,但聽說死者是自殺身亡,卻立刻換了口吻。她說在泰國的信仰中,自殺是最嚴重的罪孽之一——可能比殺人還糟。你沒法給自殺的人做功德,他們在地獄的太下層了,收不到你的功德或者祭品。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這邊什麼都做不了?」

梅猶豫片刻。「我聽一個和尚說過,如果死者的罪孽太深,你可能需要一輩子替他守五戒……嗯,你甚至可能要自己出家才能超度他……」

蘇昂當然不打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撥通了alex的電話,請他幫忙問問鮑勃——如果真有人知道這些奇怪冷門的事情,她想,也只能是那位「行走的泰國奇聞軼事百科全書」了。

但alex的反應有些古怪——得知前因後果後,他在電話裡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不用問他了,」他終於開口,「我帶你去吧,我認識一個和尚。」下午蘇昂見完醫生,和alex在星巴克碰頭,然後一起去旁邊的aeon超市——泰國超市裡能夠買到獻給僧侶、神社和寺廟的各種供品,它們隱藏在最遠處的角落裡,位於兒童玩具和寵物食品之間。在alex的建議下,她選了一個橙色的塑膠桶,裡面裝滿了僧人的日常必需品:牙膏、沐浴液、紙巾、雀巢咖啡、檀香和橙色僧袍,上面還綁著金色蝴蝶結,就像一個節日大禮包。

全程她都沒怎麼說話。alex也很小心地不主動開口,以為她因為餘姐的事心情低落。他不知道蘇昂心裡真正的芥蒂正是他本人。她明白人人都有點不可告人的事,沒有人能夠真正瞭解任何人,可不知怎的,她仍然介意他的那些秘密和謊言。她也知道有些人會單純為了博取同情而撒謊,真的,她在法學院的課堂上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但她更氣的是自己——多麼愚蠢,多麼容易相信那些自稱是你朋友的人!野生動物就不像人類這樣容易輕信。我們居然還沒從地球上滅絕,簡直不可思議。

打車去往寺廟的路上,她的心情漸漸緩和,這才開口說起最近發生的許多事,尤其是那漫長得幾乎無法結束的一天:她與fai的生意合作,艾倫的紅燈區採訪,接下來那個驚心動魄的清晨。當然,她略去了關於joy的部分。alex聽得很認真。「哇哦!」他不時發出驚歎,「我只不過出了幾天差!」他認為蘇昂對餘姐的內疚之情可以理解,但並無必要。向一個已經落水的人伸出手去,他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是徒勞而危險的。

「我的房東說,自殺是很深的罪孽,根本沒法被超度。」蘇昂說,「你的那個和尚……有辦法?」

「至少他會願意幫你做儀式。」alex解釋,很多泰國人都有自己相熟的寺廟與和尚,而他認識這位和尚很久了,他很有智慧,善於變通,足以依賴。其實誰又真的知道人死了以後是什麼情況呢?地獄裡會發生什麼?他自問自答,我們做這些事情,說到底不過為了自己心安罷了。這正是宗教儀式的作用,它為我們內心那些複雜的情緒創造一個休憩之所,否則我們可能會被這些情緒壓得抬不起頭來。

「你是佛教徒嗎?」

「我只能說,現在我身不由己地依賴佛教。」他苦笑,「你呢?你是無神論者?」

蘇昂搖搖頭。「一定要說的話,我大概是不可知論者吧——半信半疑,不知道神是否存在的那種人。」

「圓滑。」他開玩笑地撇撇嘴。

他們要去的寺廟在曼谷近郊,而計程車又不出所料地被困在了堵塞的車流之中。司機在用手機和家人影片,不時笑得前仰後合。蘇昂發現自己也已習慣了這散漫的節奏,北京那些焦灼的人群和火熱的主題宛如上輩子的記憶。

她看向窗外。曼谷仍然令她感到驚訝的一點,就是到處都有空置的建築。即便是在市中心,很多建築物要麼沒被使用,要麼已被殘酷地遺棄。她聽說早在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時,泰國經濟崩潰,許多大規模的高層建築突然就停止了施工,裸露的骨架在空氣汙染中漸漸變成黑色。如今它們就像詭異的骷髏,未盡的夢想,彷彿佛陀在提醒世人:即使是建築也會死亡。然而無數的高樓大廈仍在各處拔地而起——公寓、商場、銀行、公司總部……它們雄心勃勃,蔚為壯觀;但曼谷似乎只有宮殿和貧民窟,中間什麼也沒有。

在經歷了所有這些事情之後,她對這座城市的看法已不僅限於「微笑國度」的美麗與寬容。從「sanuksanuk」的表層向下挖掘,這個熱帶天堂開始向她展露那些迷失在黑暗深處的靈魂——被困囿的、被磨損的、被隔絕的靈魂。

車子的速度慢得像爬行。有一陣子,他們和一個騎摩托車的男人並排同行,他身後坐著兩個男孩——應該是兄弟倆,大一點的那個在最後,小的夾在中間。三個人都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哥哥手裡拿著一個類似遊戲機的小玩具,看得如痴如醉,完全沒去注意正在打瞌睡的弟弟。弟弟看起來那麼小,頭一頓一頓地向下耷拉著,身體隨之輕輕搖晃。他穿著背心和短褲,腳上是一雙人字拖。蘇昂透過窗戶看著他細細的胳膊,皮膚已曬成棕色,黑頭髮隨風飄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醒來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的頭正枕在alex的肩膀上。她下意識地坐直身子,整個人還有點恍惚。陽光撞擊著擋風玻璃,冷氣微弱,座位滾燙,那股熱氣穿透連衣裙灼烤著她的後背。她的下一個反應是轉頭去看alex的肩膀,擔心上面會有她口水的痕跡。但alex直接迎上了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在用一種她能感受到,但無法理解的語言對她說話,看得她垂下了自己的眼睛。他肩膀的溫度彷彿仍在穿透肌膚,直達她的骨頭。蘇昂整個人被一種下墜感所包圍,一種大錯特錯卻難以抗拒的東西,幾乎令人感到恐懼——但她仍在不斷地下墜。

拯救她的是恰好在此時抵達的目的地。她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們似乎已經離開了曼谷,四周呈現出典型東南亞小鎮的頹敗景象——空蕩蕩的街道,散落在路邊的棚屋,樹蔭下無所事事的男人,躺在寺廟門口的流浪狗。寺廟本身無甚特別,吸引她眼球的倒是門外的十幾個小攤位,後面坐著手相大師、算命先生和塔羅牌專家。這些都是頗有口碑的算命師,算是這間寺廟的特色吧,alex告訴她,很多泰國人特地大老遠趕來諮詢。泰國人不大喜歡談論他們自己的問題,而去看心理醫生又太沒面子,所以僧侶和算命師實際上身兼多種角色,比如心理諮詢師、精神科醫生或是社群領袖。

經歷過「千廟之城」清邁的洗禮,眼前這座小小的寺廟益發顯得平凡無奇。一進門就看見左、中、右三個殿堂,中間的金頂,兩邊的紅頂,外形都十分樸素。他們直接走進中間最大的殿堂,alex相識的和尚——也是這裡的住持——正坐在側面的臺位上看書。他顯然上了年紀,臉上的五官深深地隱藏在刀刻般的皺紋裡,皮膚像一件睡衣松垂於身體之外。雙眼分得很開,令她聯想起某種魚類,但它們又很有神采,煥發出一種你通常只能在幼兒眼裡看到的光亮。他看見alex,彼此微笑著合十致意,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就好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面。

alex讓她自己說。於是蘇昂用英文夾雜著剛學的泰語詞彙向住持解釋,一個朋友死了,她來為她tamboon,也就是做功德。

是自殺,她補充道,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差點忘了將那個橙色塑膠桶遞過去。

住持抿緊嘴唇,鄭重地點點頭。他轉頭對另一位僧人說了句話,對方很快拿來一個杯子,裡面盛著清水。

住持示意蘇昂在他面前跪下,又指指那杯水,做了個手勢。她迷惑不解。alex告訴她,那是讓她把手指浸在水裡的意思。然後,出乎她的意料,alex也跪下了,就在她的身邊。

當她小心翼翼地併攏五指浸入水中,住持開始用某種語言唸誦某種禱文,音調婉轉起伏,聽起來宛若溪水漫過石頭。他是個枯瘦的老人,但他的聲音是如此深沉動聽,令她感覺被某種巨大的東西擁入懷中,內心一片空明。誦經結束時,她幾乎有點不捨,想要伸出手去,徒勞地抓住那即將消失在空氣中的音符。

住持用英文對她說,現在可以出去,找一棵樹,把水倒在樹下。倒水的時候想著你的朋友,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但眼神充滿慈悲。這樣就可以把你的祝福給她。

佛殿後面就有兩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蘇昂小心翼翼地端著那杯水走到樹下,慢慢把水倒在樹根上。她遵照住持的話,倒水的過程中一直想著餘姐——儘管她連她的全名都不知道。行前她臨時抱佛腳地在網上搜尋送別逝者的佛經禱文,卻發現這種祝福的話在佛經中並不多見,只有誦經結束時的迴向文中尚有幾句話勉強可用。

水流緩緩而下,蘇昂在心中反覆念著那句背誦下來的話:願以此功德迴向給餘姐,願其業障消除,離苦得樂,往生淨土。

離苦得樂,往生淨土。

離苦得樂,往生淨土。

當她回到殿內,把空杯子還給住持,以為還有其他的步驟,但住持只是笑著用英語說「下次再見」——那微笑抵消了話語本身的諷刺。

「這樣就結束了?」她看著那張魚一樣的臉,兀自有點發苶。

住持愉快地點頭。

alex問她是否想自己再待一會兒。遲疑片刻,她點點頭。alex也點頭,然後和住持一同離開。

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蘇昂像當地人那樣,跪坐在佛像前,雙腿屈向後方,四周是蓮花、供品、塑像和燃著的檀香。已近黃昏時分,暮色將天空染紅,佛殿角落裡的陰影被拉長了。空間變小,蠟燭更亮。她回想著剛才的儀式,覺得那也許是佛教成為世界上發展最快的宗教的原因之一——整套儀式只用了不到十分鐘就已全部完成,禮數很簡單,就像給樹澆水,既實用又富有詩意。而且在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試圖向她傳教——她一向討厭那些狂熱的傳教者,就好像他們覺得其他人的活法統統不對,就好像在神本人出場之前,他們就是替天行道的人。

她想著剛才倒水時默唸的禱文,覺得那些詞語都無可救藥地含糊、玄妙、曖昧不明。其實在上網搜尋之前,她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話是丁子曾告訴她的:「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但這很諷刺,因為餘姐她終究沒能穿過那死蔭的幽谷。

龐大的空虛感環繞著她。蘇昂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困在了死蔭的幽谷裡,在內心的一片荒蕪中面對死亡。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所有這些幸福和苦難,所有這些努力和神傷?單純只是偶然嗎?一切都只是隨機的細胞或分子的凝聚嗎?還是運作宇宙的至高智慧把所有的人和事安排到一起,而餘姐作為總體規劃的一部分,命中註定要奪去自己的生命?

如何尋求出路呢?難道只能依賴信仰的支撐?有沒有一種可靠的方法,讓一個人能夠賴以度過平凡而自足的一生,越過一重又一重的痛苦,從人生的一個階段過渡到另一個階段——包括那個最終的、不知何處的去處——並且過渡得心平氣和?

此時,此地,答案似乎應當是佛教。在所有的宗教中,蘇昂的確最喜歡佛教,尤其是它的早期形式。但她一直無法喜歡因果啊業力啊六道輪迴啊那些玄妙兮兮的話,它們聽起來……聽起來就是不像現實真理。她對心靈方面的東西也沒什麼興趣。而對她來說最難以接受的,是佛教不承認有靈魂或自我這樣的東西,每個人都是各種特性、物質與精神的積聚……可是,宇宙中沒有任何東西有獨立的自我,那麼一個人與一條狗又有何分別?

更何況,如果萬法皆空,虛無就是意義,那人活一世又何苦呢?當然,其實她也沒有那麼無知,她明白佛教的「空」與後現代的虛無主義的區別:佛教超越了虛無主義,因為它找到了一條轉身回頭的路——放下「妄執」,即可破除煩惱,得到解脫……可問題是,從痛苦、執著、慾望中解脫出來——當你死去的時候,難道這些不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嗎?難道這解脫不將是確定的、徹底的以及永恆的嗎?蘇昂覺得這一切簡直是個悖論:因為懼怕痛苦和死亡,所以在宗教中尋求解脫的方法,可如果死亡本身就是解脫呢?為什麼沒有一種宗教能夠坦然接受死亡的真實性和終結性?

可是當然,她也知道,在她那點知識分子的優越感下面,在她所有的詭辯、評判、驕傲、憤世嫉俗下面,那種古老的恐懼依然頑固地存在。每當有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潛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就會甦醒——正如眼下餘姐的死,令她陷入一片空虛永恆的悲哀;正如……她的心又感到了一陣熟悉的絞痛……正如那段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肚子裡小生命接二連三的夭折刺穿了她一直以來精心為自己建造的保護殼……

蘇昂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看見住持和alex站在她剛剛灑過水的樹蔭下,身邊聚集了一群正在爭搶食物的流浪狗——顯然是住持剛剛給它們餵了食。他們兩個正在聊天,愉快中透著隨意,住持的手指間還夾著一根菸——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alex不知說了什麼,住持仰頭大笑起來——笑得太開,以至於皮膚都被擠到他的光頭頂。那怡然自得的神情令她忌妒。

他真的知道宇宙和生命的真相嗎?他可曾有對死亡的恐懼?還是說,他的世界其實是一個網路遊戲般的模擬世界呢?蘇昂有些賭氣地想,一個給人誦經祈福和撥弄念珠的平靜世界。他不知道普通人生活的龐雜、社會的要求、工作的壓力、家庭的負擔、賬單的緊迫。他不需要面對愛好和溫飽的矛盾、夢想和現實的落差、自由與責任的衝突。他只用穿著他的僧袍,安詳地打坐、看書、抽菸、餵狗……過著這樣的生活,他又怎會不平靜、不快樂?

住持邀請她參觀寺院。它其實比想象中大,佛殿後面還有一座高大的白塔,在藍天白雲下顯得頗為雄壯。白塔挨著一面矮牆,牆上立著許多可愛的娃娃公仔,牆內則活脫脫是個雕塑動物園——各種貓貓狗狗、長頸鹿、斑馬、大象、老虎、熊貓……甚至連米老鼠和唐老鴨都一臉歡脫地站在那裡,像是有意用幾分喜劇色彩沖淡寺廟的肅穆氣氛。

她想起了清邁的那些寺廟。以靈魂為主題的迪士尼樂園。艾倫還曾經向她提起清萊著名的白廟,據說其主殿的壁畫上居然有蜘蛛俠、超人、哆啦a夢等卡通形象,天馬行空,不可思議。

「泰國寺廟裡好像常有這些可愛的小東西。」她微笑著瞥了住持一眼,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個子竟是這麼小,但他臉上的神情卻給人某種高貴的感覺。

「宗教是我們泰國人的生活方式,」住持愉快地聳聳肩膀,「輕鬆一點比較好。」

「輕鬆得可以在寺廟裡做腳底按摩。」alex插嘴。

「你想試試嗎?」住持幽默地說,「我的技術也不錯哦!」他再次爆發出歡樂的大笑。蘇昂發覺自己開始喜歡這個老和尚,儘管忌妒的酸液依然點點滴滴從心間滲出。

白塔後面原來別有洞天。穿過一道拱門,一片小樹林鬱鬱蔥蔥,榕樹、棕櫚樹、魚尾葵、雞蛋花樹和各種攀藤植物在他們的四周熱烈生長,曲徑通幽處是花木掩映中幾間大大小小的禪房。數名白衣人在林間小徑上低頭踱步,經過他們時目不斜視,一副飄然出塵的樣子。alex告訴她那是在此參加禪修班的學員們,他們將在十天的時間裡靜默冥想,靜心修行。

「十天都不能說話嗎?」蘇昂很驚訝,「一句也不能說?」

alex點頭,說他自己也來過,禪修時不只禁言,連手機和書都不能看。他指著遠處一幢兩層樓的樸素建築,告訴她那就是他當時所住的宿舍。

「不會想中途逃跑嗎?」蘇昂無法想象沒有手機的日子。

「前幾天會啦,」他承認,「但人類的適應能力很強。」

說話間他們已來到一塊林間空地,四周散佈著石頭桌椅,旁邊還有一組猴子下棋的趣怪雕像。住持招呼他們坐下,做了個手勢就消失了。

見蘇昂一直好奇地盯著那些白衣人看,alex告訴她,泰國有禪修的傳統,很多寺廟都提供禪修課程。

「有用嗎,這個課?」蘇昂問,「十天以後會怎樣呢?脫胎換骨?」

alex笑了——那種你看著自己三歲的女兒天真發問時會露出的笑容。「是啊,我大徹大悟了,馬上剃了頭,穿上袍子準備出家,拯救天下蒼生——」他笑著搖頭,「怎麼可能!」

「那它到底有什麼用呢?」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望向別處。「它讓我……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一些事情。」

「什麼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