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自然一點,別嚇著他。」
「自然一點的話,」蘇昂半開玩笑地說,「為什麼不乾脆試著約會交往呢?反正他是你喜歡的型別……」
艾倫驚訝地看她一眼,搖了搖頭。
「我只是喜歡他的精子——好吧,我也喜歡作為一個朋友跟他聊天。不過,就算再年輕十歲,我也不會考慮和他約會。」
「為什麼?」
「太多心事,太……沉重了。」
「沉重?」蘇昂再次大吃一驚,「他是有點散漫,但明明也很開朗健談啊!」
「他的開朗都在表面上,像面具。你沒發現嗎?」艾倫說,「他有一雙難民的眼睛。」
受折磨的人的眼睛,她解釋,孤獨的眼睛,就像一頭失去了組織的狼,沒有目標也沒有方向。
蘇昂一直很信任艾倫作為一個記者的敏銳——與其說是職業素養,不如說那是一種天賦。此刻她在腦海中將十年前後的alex進行對比,漸漸意識到或許不是所有的變化都能被簡單地歸結為「成熟」。他微笑的方式——嘴角先下彎然後再上揚,他走起路來像是已經活了八十年的樣子,他說泰語時和當地人一模一樣的腔調……統統令她感覺陌生。
而所有變化中最明顯的,是他不再試圖向人展現哪怕是假裝出來的吸引力,無論是對她,對艾倫,或是餐廳的女服務生……而這難道不是男性的本能嗎?導遊alex可不一樣。導遊alex精力充沛,妙語連珠,使盡渾身解數讓每個團員都喜歡他——不僅僅是出於想要獲得豐厚小費的目的,而更像是某種天性,或是虛榮心。動物獵食的天性。想要證明自己魅力超群的虛榮心。
「對大多數男人來說,如果不拼命表現身上對女人有吸引力的特質,他們對女人就完全沒有吸引力,」艾倫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那幾個正在喝酒的背包客,「但還有那麼一類男人,心態超級放鬆,不嘗試吸引任何人,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脆弱,就好像完全沒有野心和虛榮心,那種消極散漫反倒成了某種魅力,結果女人們反倒前仆後繼地朝他們撲去。你的alex就是這種人。我敢打賭他從來不缺漂亮的女朋友。」
「問題是他以前並不是這種人,」蘇昂沉吟,「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因為他來到了泰國?」
「哈,泰國才是荷爾蒙大本營呢!」艾倫不以為然地說,「我猜大概還是他前妻的原因吧——失敗的婚姻,破碎的心……誰知道呢,反正就是那些破事兒。」
說到「婚姻」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皺起鼻子,就好像它是某種腐臭難聞的東西。蘇昂知道艾倫完全不相信婚姻,甚至並不相信愛情。我嘗試過愛情,她告訴蘇昂,語氣彷彿她品嚐了某種被大肆宣傳而自己並不欣賞的食物。你覺得還是得給它一個機會,對吧?她說,但我們最終還是會走出那個階段。就像在工業化的第一個階段,婚姻仍然存在,而且一般是終身制的。下一個階段,人們結婚的時候已經知道他們大機率會離婚。再往後一個階段,在某種意義上,人們就像是為了離婚而結婚。到了現在,至少在我們西方國家,愛情就像是你職業道路上的一個小插曲,在你克服它以前,它可能會讓你瘋狂幾個月,廢寢忘食,上班遲到……你沒發現嗎?現在結婚的人都不像過去那麼多了,現在的人就只是同居,直到他們厭倦了彼此……最可悲的事實是,愛情與自由、金錢和平等格格不入。愛情的本質就是不對等。到底有誰真想一輩子和同一個人在一起?人類是食肉動物,我們喜歡獵食比自己弱小的動物,這樣我們才能暫時感到強大。當然,愛情是可行的,裡面也有很多美好珍貴的東西,但一旦你完全沉溺其中,它就變成了一場災難……
蘇昂忍不住插話,她理解於艾倫而言,對男性這一群體的抽象的愛情已經結束了,可難道她也能夠控制那種衝動而具體的激情嗎?哪怕只是偶爾?
「多巴胺分泌的時候,當然。」她用一種科學家般的理性口吻說,她並不排斥愛——更確切地說是親密關係。婚姻制度可能會消亡,但人永遠需要親密關係,想要跟令自己快樂的人做伴。她只是希望會有更自由、更多元、更具想象力的關係,純粹發自激情、肉體愉悅或精神共鳴,能包容所有人性,而不是那種包裝成愛情的自戀,不是愛自己在那個人身上的投射,也不用跟財產、孩子、責任這些東西拴在一起……
蘇昂叉起一塊木瓜送入口中,沒有說話。
艾倫忽然停下來,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當然,」她彌補般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我相信這世上也會有幸福的例外,沒準你和你先生……」
蘇昂有氣無力地做了個手勢,讓她別說了。如果是在幾年前,她很可能會順勢開個玩笑自黑一把,但現在她已沒了這樣的底氣。
如果一定要談論愛,艾倫像宣佈重大事實似的說,她覺得談論父母對孩子的愛可能更有意義,因為其中沒有利益動機。養育一個孩子,你才會開始認真思考那些真正深刻的問題——比如說,什麼是愛?怎樣獲得愛?誰擁有權力?如何在愛裡保有尊嚴?寬容的邊界在哪裡?……
蘇昂吐出一粒木瓜籽,小心地在心裡笑了笑。
艾倫立刻察覺到了,「怎麼?」
「只不過是……那種反差感。你聽上去是如此強大、如此‘女權’的一個人,但同時你也瘋狂地想要一個孩子。」
艾倫大笑起來,「怎麼?因為想要孩子,我就成了不合格的女權主義者?」
「一種刻板印象吧,」蘇昂說,「大家似乎都預設了生小孩和保持自我水火不容。」
她告訴艾倫自己的觀察:近年來隨著女性意識的覺醒,中國的網路上有一股日趨壯大的聲浪,叫作「不婚不育保平安」。很多女性因為切身感受到來自社會和男性群體的壓迫,越來越意識到婚姻以及母親的身份不但無法保護自己,還可能對自身造成傷害。為了自我保全,她們表示不想和男性結婚生子,不甘屈從於女性主流模式的命運。
艾倫不以為然地搖頭,說她認為這裡面有個陷阱:「不婚不育保平安」,和「女性不要穿著暴露」以及「女性不要獨身走夜路」,本質上是同一套邏輯——都是受害者的自保指南,而不是對加害者乃至這套壓迫系統本身的抗爭。你不能用主動放棄權利的方式來爭取權利,她說,我們要爭取的是超越選擇的自由,而不是假裝「自由」的個人選擇。老孃就是可以穿著吊帶裙走在凌晨兩點的大街上,而不是自欺欺人地說什麼「我有待在家裡的自由」。
「好笑的是,」但她的語氣中沒有一絲笑意,「就好像男人完全沒有這個問題。沒有人認為男人有了小孩就沒法保持自我。」
「就好像他們沒有育兒的責任,只是精子提供者。」
「在我的世界裡的確如此,」艾倫聳了聳肩,「除了提供精子,他們的確沒有必要存在。」
「但你會不會擔心呢?」蘇昂遲疑片刻,但還是決定說出心中所想,「你的孩子將來可能也會有同樣的困惑:世界真的需要男人嗎?有媽媽和孩子似乎就足夠了。」
艾倫皺起眉頭,「擔心什麼?」
「比如,孩子的心理健康……」
「那你覺得我心理健康嗎?」艾倫轉過頭來,鄭重其事地盯著她,直到她在那雙綠色眼眸裡隱隱看到了答案。
「沒錯。」她點點頭,但沒說什麼沒錯。蘇昂一向很懷疑時下流行的所謂「原生家庭理論」——其本質不過就是弗洛伊德的「童年創傷理論」的一個變體。倒不是說她認為這套理論毫無道理,或許只是反感人們對它的濫用,那種不假思索將所有問題都歸咎於他人的簡單粗暴。但此刻她不那麼確定了——或許未來就是植根於過去,或許它就是令艾倫成為艾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