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但也許時間並沒有流逝。日子會流逝,時間不會。對於身處異鄉的蘇昂來說,所有的時間都在這裡。時間往往被視為一條河流,她想,但它其實是湖泊,或者也許是海洋,所有過去與未來的事物以及推動它們的力量都蘊藏其中,就像電影《時空戀旅人》裡的衣櫃,取之不盡,週而復始。
艾倫離開清邁前的那個夜晚,老闆娘在客棧餐廳裡用投影儀放映了這部披著科幻外衣的文藝片。男主角擁有穿越時空的能力,只要鑽進衣櫃就能去往自己想要回到的過去。有時這種超能力無比便利,令他得以修正過去發生的某些不完美和不如意;但在另一些更為重要的時刻,修改過去所帶來的蝴蝶效應往往會把現在搞砸——比如,為了改變妹妹的命運,讓她從一開始就避開渣男,主角帶著妹妹穿越回很久以前的過去,再回來卻發現自己兩歲的女兒變成了兒子。原來精卵的結合有無數種可能,受精前時空的任何一點改變都可能導致孩子的改變。改變時空後出生的兒子於主角而言是個陌生人,於是他只好重走回頭路,這一次不改變妹妹的人生,如此才重新尋回了自己熟悉的女兒……
艾倫對這個情節格外敏感,它讓她想到自己未來的孩子。使用捐精者的精子當然不是最理想的生育方式,那天晚上她對蘇昂說,可一旦你有了你的寶貝,把他抱在懷裡,他對你來說就是獨一無二的。就算你有機會改變命運,可以選擇更完美的物件、更自然的生育方式,你會這麼做嗎?不,那樣你就會失去這個獨一無二的孩子。在某種意義上,每個孩子的誕生都是世界的重新開始。只有這時她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不再像一個從2054年穿越回來的女戰士。
第二天她接到工作任務,臨時買了機票飛回曼谷,再從曼谷飛去仰光,採訪緬甸大選前的民盟政府。一切發生得很突然,令蘇昂措手不及。她甚至想過和艾倫一起回曼谷,但事實上她在曼谷也無事可做。alex也走了,飛去了馬尼拉出差——儘管她搞不明白,菲律賓和泰國的房產中介生意之間有何關聯。每個人似乎都很忙,都因著某個目的飛來飛去,只有她一個人哪裡也不用去,不用為任何事情著急。當然,她也是帶著某個重大目的來到了泰國,然而在清邁待得久了,沉浸在那種鬆弛的氛圍之中,常感覺自己已弄不清為何來到這裡,也不知要去往哪裡,要尋找什麼。她接受了艾倫的建議,決心在這座城市裡多多走動,尋找一個人的樂趣;但有時她在路上走著,或是坐在某間咖啡店裡,驀然抬頭,發現長日將盡,暮色四合,還是不免會心下一驚。
日子以一種模糊的方式過去了,她對日期的感覺變得越來越遲鈍。時間如童年般漫無盡頭,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她的生活停止了流動,就像被拉出了時間之外,進入了一種明亮的空虛。
kronos和kairos,蘇昂想起那個有著耶穌外形的希臘男生的話。她曾與艾倫一道嘲笑他,但此刻想來,他的話就像是說給她聽的。她正在經歷的就是後者,不是分秒必爭的kronos,而是停頓與留白的kairos。在這種特殊的時間裡,世界彷彿暫停了呼吸。你知道當它再次呼氣時,命運將會改變,不可預見之事將會發生——或許它們正在發生,生活正在沉默地變形,看不見的幽靈穿梭其間;但它也帶來某種奇異的寧靜,暴風雨中的寧靜,就像住在颶風眼裡。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蘇昂想起她曾經歷過的「非典」。那時她的大學剛好有個回國交流的專案,她報名參加,結果卻被困在北京的一所大學裡。壞訊息鋪天蓋地,死亡數字不斷攀升,人們生活在巨大的危機之中,相互需要又彼此警惕,孤獨地感受著恐懼和焦慮。曾被認為理所當然的未來之流突然乾涸,而漫長的等待無邊無際。當人們屈服於痛苦,時間便開始扭曲;當人們感到恐懼,時間就慢下來。「非典」的時間彷彿是鋸齒形的,不斷被磨損又不斷被拉長。人類賴以生存的基礎正是驚人的適應力,他們漸漸習慣了停留在那樣一種空白裡,生活在新聞的火燒眉毛與現實的百無聊賴之間。那所大學停課了,封校了,她和同學們每天在校園裡晃盪、閒聊、打球、玩遊戲,無所事事,習以為常,就像身處虛幻的天國。那時她就隱隱意識到,他們被賦予了一個誰也沒有要求過的時空。儘管空氣中充滿迷茫,卻也令她感受到了某種永恆——永恆的現在,過去與未來的間隙。未來看似龐然大物,懸在頭頂,在劫難逃,但尚未發生的事情並不真實,她知道她所真正擁有的不過就是現在。
艾倫走後,蘇昂看了太多的寺廟。很難說出這座廟與另一座有什麼顯著的不同,它們往往比鄰而建,看上去一模一樣。她被寺廟弄暈了,天又那麼熱,空氣溼得像一口深潭,簡直能把它喝下去。僧人們打著傘穿過暴烈的日光,傘與僧袍是同樣的赭黃色,就像是刻意保持著整體造型的和諧。西方的背包客女孩們穿著吊帶背心和超短褲徜徉其間,露出大片被陽光曬得緋紅的皮膚。這應該會被視為對寺廟的不敬,可有誰真的會去責備天真漂亮的年輕人呢?
實在熱得受不了的時候,她會脫掉鞋子走進大殿,在裡面坐上半天,享受風扇帶來的清涼和巨大佛像的慈悲微笑,一顆心逐漸變得沉靜,宛如坐在湖底。她注意到泰國人與宗教的親密關係——很難想象穿拖鞋可以進入教堂,可就連僧人們都穿著夾腳拖。而且,就在佛像的眼皮底下,僧侶飲食,遊人閒坐,野狗登堂,幼兒嬉笑……她想起艾倫和alex一再說起的「寬容」。是的,泰國寺廟的慣常生活裡也充滿了令人訝異的寬容。
一般來說,寺廟是一處特別的所在,如同一枚時間的琥珀,將所有古老的聲音和氣味封存其間,妥善儲存。可是很奇怪,泰國的寺廟並不令人感覺古老,就像是昨天才建成的東西。她在裡面從來都沒有時空穿越的感覺,儘管它們實際上要老得多。然而前幾天,她誤打誤撞地遇見一個藏身於街角的破舊茶室,卻在那裡感受到了時間倒流——或許正是因為它已被人遺忘。建築有時更像是某種自然力量,她想,但它們又確是由人類親手創造的謎團。
迄今為止的人生中,蘇昂從未如此密集地在寺廟度過大段時光。那些時光有一種極致的無聊,以至於對她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吸引力。她不是佛教徒,但也覺得自己應該抓緊這難得的機會向神明祈禱——被「聽到」的機率一定很高。這是典型的中國式佛教觀,她有點慚愧地想。失去了教育的本意,不注重靈性的提升,只是出於功利地求神拜佛,只在意香火旺不旺,許願靈不靈。請原諒我——佛祖?菩薩?神?我甚至不知該如何得體地稱呼你,她在心中默唸著,不知從何時起,我就失去了目標和抱負。比起二十歲甚至三十歲的時候,我愈發不知道自己想從生活中得到什麼。只有一樣東西令我著了魔,而我請求你將他賜給我:一個健康的孩子。
剛說完她就想落荒而逃。聽起來實在太可笑、太可悲了。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又嘗試了一次。
然後她繼續坐在那裡,試著感受來自神的回應,渴望著某種微妙的頓悟。這種事情是作不得假的。要麼有,要麼沒有。時間充裕,她不著急。她在那裡坐了很久。可是沒有。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都沒有。如果非要說有什麼,那就是這一切都有點做作——她自己製造了一個自我感動的氛圍,它甚至是偽善的。
佛像的嘴唇依然隱藏著笑意,神秘而洞悉一切的笑意:你是在拜我,還是在拜你自己的私慾?
除了每天早晨吞下一顆葉酸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很少想起平川了。她和他彷彿身處兩個平行世界,當她坐在寺廟裡聽僧人誦經時,他很可能正堵在北京那令人抓狂的東三環,或是被困在他那永遠開不完的會議中。她確信連他們看到的日落都不是同一個太陽。他們仍會打電話給對方,用那個親切卻沉重的問題開頭——還好嗎?然後他們會說說最近做了些什麼——參加了一個老同學的第二次婚禮,買了一臺新的咖啡機,有個同事沒有任何徵兆地辭職了,隔壁鄰居丟失的貓自己回了家……平川從未來過清邁,他很難想象這座充滿了寺廟和咖啡店的小城——「有點像……暹粒?」蘇昂告訴他暹粒是死的,但清邁是活的。但她不確定他明白她在說什麼。她也慶幸自己看不到他的表情,他最近常掛在臉上的那種介於冷漠和失望之間的表情。
很多時候,他們一連幾分鐘都沉默不語,想著各自的心事,從電話線的另一端間或傳來對方的呼吸聲,兩個人共同呼吸著那點殘留在彼此之間的溫情。那點溫情裡有習慣性的關心,剩下的還有什麼呢?其中有愛嗎?艾倫那套愛的理論令她開始審視他們的感情,又或許她只是一直在逃避思考這些問題。即便還有愛,她想,它也已經被埋在他們夠不著的地方了。
有時蘇昂感到內疚——是她的偏執令他失去耐心,也令他們的關係變得尷尬而疲憊,而她不僅沒有做出和解的努力,還偏偏選擇離開他這麼久,甚至寧可獨自在異鄉小城裡遊蕩等待。選擇離開的人永遠是錯的,因為另一個被迫接受的人將獲得全部的同情。有時她又覺得自己的離開是對的——他自由了,終於可以獨處了,無須繼續揹負一個喪心病狂的妻子。
下午待在客棧裡看書,不知不覺睡著又忽然醒來的時候,會有很長時間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在人生的哪個階段。看著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房間,白色紗簾隨風飄動,在牆上留下一片波動的陰影,她會下意識地去尋找平川沉睡的身影,以為他們還在倫敦,在某個熬夜後一覺睡到下午的星期天。她記得他會在半睡半醒中伸手來找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之間滑動。她記得他後腦勺上那一小簇永不屈服的頭髮——她甚至能「看」到那簇頭髮的具體位置,就好像它其實是她的頭髮,彷彿他身上的某一部分其實屬於她。她想起那些被鬧鐘叫醒的清晨,兩人牙都沒刷就能給彼此一個吻。她想起加完班回家的深夜,知道有人在地鐵站等你,那是一種何等安心的依賴。她想起他們的蜜月旅行,在義大利三十年來最熱的夏天。就像一部浪漫愛情片中墜入愛河的蒙太奇,每一個鏡頭裡他們都牽著手。他是左撇子,於是他們就連吃飯時都牽著手。他們在自己和世界之間畫了一個圈。他們發明了自己的語言。他們在羅馬被偷了錢包,在龐貝遺址曬破了皮,在那不勒斯吃油膩而美味的比薩,在托斯卡納喝了太多的酒。在威尼斯,每一個倒影裡都是他們的幸福。整座城市充滿了幸福的倒影。
而幸福確如水中倒影,一碰就碎,轉瞬即逝。當她在電話裡沉默,梳理著腦子裡恨不能對他說的話,卻擔心一開口就會徹底失控的時候,自己都很難相信電話線的另一端是一個她曾以高昂的激情深深愛過的人。兩個曾經那麼相愛的人怎麼可能如此小心翼翼呢?他們曾結為一體共同對抗世界,如今卻彷彿相隔一片巨大的虛空——每次跪坐在佛前祈禱時,她想象它是宇宙中一個嬰兒形狀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