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2頁

作為在網際網路伴隨下長大的一代人,蘇昂早已養成習慣,每逢遇到疑問困惑,去網路上尋求答案。但網際網路是一種雙面的技術,一方面它是了不起的工具,幾乎能夠提供所有的知識和資料,這在她父母那輩資訊匱乏的時代是難以企及的奢侈和便利;可與此同時它也帶來新的挑戰,因為面對過剩的資訊,你需要有正確的方法去找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否則便會被資料淹沒,或是跌入某些搜尋軟體製造的陷阱,只能接觸到被操縱的資訊。

在中文網路上搜尋「多次胎停」,源源湧出的是一大堆混合了科學、迷信、廣告和私人敘事的東西——什麼封閉抗體,什麼免疫治療,什麼凝血問題,什麼精液篩分,什麼「╳╳育胎丸」之類的中藥……沒有一個標準答案,只有幾千條真偽難辨的資訊。但作為一名法律從業者,蘇昂日常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便是在資訊之海中獲取有價值的資訊碎片,對它們進行分析、取捨與綜合。她有耐心,懂英文,接受過專業訓練,對科技的強大力量抱有篤定信念,剩餘所需的也許只是直覺和一點運氣。

蘇昂自己的過往經驗告訴她:所謂運氣,有時更像是偶然性中所蘊含的必然。比如很多年前的那個週末,她被朋友硬拉去參加一個她壓根不想參加的倫敦華人聚會,然後在那裡遇見了平川;比如她和平川在義大利旅行時坐錯了火車,意外抵達的小城卻成了整趟行程中最令人難忘的地方;比如那個平淡無奇的夜晚,她一如既往地在茫茫網路之海中打撈資訊,「pgs」這個不時出現的縮寫詞終於開始吸引她的注意。

pgs(preimplantationgeneticscreening),意為「胚胎植入前遺傳學篩查」,是指胚胎植入著床之前,對早期胚胎進行染色體數目和結構異常的檢測,通過一次性檢測胚胎23對染色體的結構和數目,分析胚胎是否有遺傳物質異常的一種早期產前篩查方法。從而挑選正常的胚胎植入子宮,以期獲得正常的妊娠,提高患者的臨床妊娠率,降低多胎妊娠。

pgs適應人群:

高齡孕婦(年齡≥35歲);

反覆自然流產史的孕婦(自然流產≥3次);

反覆胚胎種植失敗的孕婦(失敗≥3次);

生育過染色體異常疾病患兒的夫婦;

染色體數目及結構異常的夫婦。

儘管看得一知半解,但直覺告訴蘇昂:這就是那個她一直在尋找的答案。後兩次流產的胚胎化驗結果都是染色體異常——導致妊娠失敗和自然流產最常見的原因;然而她和平川本身的染色體經過檢測並沒有問題,如果無法用「壞運氣」來解釋的話,她不禁懷疑是他們身上某種尚未被現代醫學發現或證實的因素導致了這種結果。她曾不止一次地與醫生討論「解決方案」,但他們總是不以為然地搖頭,說著一模一樣的話:「你就多試幾次唄,就像擲骰子一樣,說不定哪次就中了。」

擲骰子?醫生輕飄飄的一句話,對她來說卻意味著一次次的擔驚受怕,忐忑不安,希望與失望交織生長,又再一次被打碎。之前的三次經歷已是對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摺磨,她無法想象自己還要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樣的痛苦,直到命運決定停止對她的懲罰。而且,身為女性,她還不得不考慮到自己的年齡問題——30歲後,卵子質量與年齡成反比,胚胎染色體異常的風險也越來越高,這時間成本她實在耗不起。

如果染色體異常是她多次失敗的原因,那麼這傳說中的pgs似乎正是為她量身定製的新技術。彷彿看到了黑暗隧道盡頭的一束光,蘇昂興奮地屏住呼吸,在一個個網頁連結間來回穿梭,最後定格在某個美國論壇上的一個長帖。兩個小時後,她終於把所有的回帖全部看完,癱在椅子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的直覺沒錯。論壇上有不少與她同病相憐的女性現身說法,將自己採用pgs技術的過程和經驗一一道來。令蘇昂印象最深的是那位名叫「blue09」的帖主,經歷了足足八次流產卻找不到任何原因的她最後在醫生的建議下做了pgs,她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登入論壇更新近況,直到順利誕下一名健康的男嬰……兩個小時之內,蘇昂彷彿跟隨「blue09」走過了一段濃縮的人生,在天堂和地獄之間來回遊走,看到最後的好訊息和嬰兒照片時,她聽到淚水打在鍵盤上的「啪嗒」一聲,這才驚覺自己已淚流滿面。

這個長帖為她開啟了一扇窗,見識到最新的科技能夠給普通人的生活帶來怎樣的可能。為了解決不孕不育的難題,試管嬰兒(ivf)技術應運而生,又不斷更新迭代。第一代技術(體外受精)解決的是因女性因素導致的不孕,第二代技術(單精子卵細胞漿內注射)則解決因男性因素導致的不育,而第三代pgs更是雄心勃勃地致力於幫助人類選擇生育最健康的後代。隨著分子診斷水平的發展,檢測效率和準確度也不斷提高,有些先進的實驗室僅需24小時便可得出篩查結果。想想看,在嚴格意義上的「新生命」甚至尚未形成之前,你就有機會偷窺到孩子的遺傳密碼,選擇基因沒有缺陷的胚胎進行移植,後期發生悲劇的機率便大大降低——簡直是天賜神技!

可是,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胚胎移植」,這意味著:你必須接受以試管嬰兒的方式來受孕。

「試管?」

「你小點聲……」蘇昂緊張地示意丁子,又忍不住環顧四周。咖啡店裡人聲嘈雜,似乎沒有人在留意她們的對話。她已把一切向丁子和盤托出。儘管不想要同情,但面臨重大抉擇,她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好友的意見。

資訊量太大,丁子似乎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說如果你覺得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那還糾結什麼呢?

蘇昂咬著下唇,想了半天才模糊地說,她覺得懷孕應該是一種特別的人生體驗,而不是一種醫學體驗。而當丁子問她是不是覺得試管太人工、不夠自然時,她卻答非所問地嚅囁道,一般人懷不上才去做ivf,但她的問題並不是懷不上……

丁子好像忽然明白過來了。「那你其實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對吧?」她直視她的眼睛,「你怕別人以為你是懷不上才去做試管的,其實你覺得這是種羞恥,對吧?你連‘試管’兩個字都不好意思大聲說。」

她看著她,像是要她回答,儘管這其實是一個設問句。蘇昂想否認,但她感覺自己的舌頭因為好友的指控而麻木沉重,無法開口。

丁子嘆了口氣。她說她一直聽說生孩子這件事是有歧視鏈的——做試管的不如打排卵針的,打排卵針的比不上自然受孕的,剖腹產的不如順產的,餵母乳的看不上喝奶粉的……她的聲音忽然提起來,變得很尖銳——「真是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啊!」

蘇昂聽出了她的潛臺詞:生殖方面的虛榮心如此愚蠢,你怎能參與這種愚蠢?

丁子移開目光看向別處,然後她的表情鬆弛了一些。

「你知道嗎?」她說,「要不是懷孕,我都沒發現我們公司沒有哺乳室。」

那麼氣派的大樓,寬敞的辦公室,廚房休息室咖啡茶飲什麼都有,同事一個個那麼光鮮體面——但是沒有一個哺乳室!她看向蘇昂,彷彿想從她臉上看出同樣的震驚。而且從來沒有人向領導提出過這個問題。哺乳期的女同事只能躲在廁所用吸奶器吸奶,有時為了連上電源線,還得站在水池邊遮遮掩掩地吸……唉,她搖搖頭,表示心酸。「我懷疑這樣是不是不衛生,也不好問她們,就上網搜,你猜怎麼著?一個男醫生回覆說:‘如果吸奶前有注意衛生就沒有關係的,就算不是在衛生間也會有感染的可能。’」

蘇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也常撞見同樣的場景。她的公司也沒有哺乳室。

這一切只有一個解釋,丁子得出結論,就是關於女性生理機能方面的話題都是禁忌,沒法被光明正大地討論。月經是禁忌,婦科病是禁忌,哺乳是禁忌,不孕不育是禁忌,產後抑鬱啊漏尿啊性冷淡啊統統都是禁忌。

她盯著蘇昂看,眼神仍帶著一絲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