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1頁

一夜之間,生活變成了廢墟,太陽不再升起。

她崩潰了足足幾個星期,感覺被剝掉了一層皮,失去了對所有曾經喜歡的事物的一切興趣。每天早上剛剛醒來,這種感覺就像本能反應一樣找上她,然後她得拼命把自己打醒,心想我得趕緊爬起來洗漱上班去。她無數次幻想能有另一個蘇昂,代替她出去上班,代替她繼續生活,或者代替她承受這些痛苦悲傷。

悲傷像某種隨時可能發作的疾病,每當它如海浪一般襲來,她便感到喉嚨發緊,肌肉無力,因透不過氣而窒息。這種悲傷超出了蘇昂以往的任何經歷。在純度上它與憂鬱症不同,在絕望程度上卻與它可怕地相似。作為一個被肢解後重新拼接起來的人,她的一部分已經死去,和那幾個沒有得到埋葬的胚胎一起。她坐下,起身,吃飯,行屍走肉般看著世界在她面前匆匆碾過。有時半夜醒來,滿面淚水,不知道自己是在哀悼那幾個沒有機會出生的孩子,還是在哀悼她曾擁有過的正常生活。

伴隨著悲傷的是那沉重的愧疚感。她知道這麼想很荒謬,但心底裡就是覺得對不起平川。是的,他們曾經不想要孩子,平川說他可以這輩子都不要孩子,但「不想」和「不能」之間有一條巨大的鴻溝。連續的三次失敗令蘇昂覺得是她自己有問題,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種力量對她從未被發現的罪行進行了審判和懲罰。內疚之下還隱藏著一層難以克服的羞恥感——她沒辦法做到其他女人都能做到的事,她與她們或許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還有孤獨。人們不常談論這種事情,因為它依然是社會生活中的禁忌。蘇昂知道身邊認識的人中也不乏有過早期胎停流產經歷的,而這一比例據說也是逐年上升。可是連續三次!她不禁覺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如此不幸的女人。三次流產彷彿是一種見不得人的痛苦,她無法和他人訴說這種內心的折磨,連父母和好友都只知道第一次懷孕的事。她早早就從與他們的交流中明白了一件事:在真實的世界裡,人們很難談論諸如流產或死胎這樣真實而沉重的話題。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會使用「那個」「你那時候」之類的委婉語。是的,我的孩子在我體內死去了,她幾乎有點憤怒地想,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儘管她也知道,他們只不過是出於禮貌。

丁子也許是唯一能直言不諱的人。但她那時已經懷孕了,蘇昂沒法和她說起這個話題。她甚至不大想見到丁子,因為她會忍不住像個變態一樣一直盯著她圓滾滾的肚子。而在第二次懷孕之後她決定把一切都只保留給自己,不需要他人的八卦、擔心或是同情。她甚至有種迷信般的偏執,彷彿只要不說出去,下一次就有可能成功。當然,結果證明她一次又一次地錯了。什麼都不曾改變。她又失去了一個孩子。可怕的事情一再發生。

所以她和平川只能彼此依靠。他選擇了男性典型的逃避方式——企圖通過顯示理性、體力和自控能力來掩蓋自己的情感需求。然而蘇昂的生活開始圍繞著看醫生、做檢查和查資料打轉,下班回家,她所有的話題全都是生育,她忘了該怎麼談論別的東西。起初平川非常體貼,但漸漸地他開始沉默以對。他的沉默在他與她之間膨脹,將彼此越推越遠。於是那理所當然的「同仇敵愾」的假想崩塌了,他們的悲傷也分開了,隔離了,再也無法匯聚成同一片水域。到了後來,他們不管跟對方說什麼都像是錯的,兩人近乎無話可說。他們開始各行其是:蘇昂每天沉浸在深深的自憐自傷之中,平川則已跳入創業的深坑——他和幾個朋友正在用業餘時間開發一款app,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要到很久以後,蘇昂才能意識到當時的她給予平川的壓力。他沒有憤怒的餘地,沒有發洩的通道,因為蘇昂把自己看作唯一的受害者。他們默默固守著各自的缺失,而這一缺失又將他們逼到了各自性格的極端。他們發覺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已無法容忍對方。

那段時間,當他深夜歸來,常會發現家裡一盞燈都沒開,而蘇昂蜷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陰影。

「你要這樣到什麼時候?」有一天,他終於受夠了她那種自我毀滅般的任性情緒。

「不知道啊,」她心中那股怨氣騰湧而起,巴不得跟他吵上一架,「我又不像你那麼冷血。」

「我冷血?你覺得我不難過?我不就是沒像你一樣把自己關在家裡天天哭嘛!」

「你當然不用哭了,懷孕的又不是你!做了三次人流的也不是你!」

「所以孩子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平川看她的神情,就好像她說話的時候還帶著病菌,甚至可能具有傳染性,「你的人生裡就沒別的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蘇昂的淚水再次滾滾而下。平生第一次她開始恨他,正因為內心深處她明白平川的指責是對的。是的,她發現如今的自己除了生育能力之外很難再專注於別的任何東西,看到街上的孕婦總是覺得嫉妒而苦澀,就連孩子們在公共場所跑來跑去的樣子都讓她難以忍受,下班後也不再願意去酒吧或見朋友。於是她變得越來越孤僻,總是獨自咀嚼著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三次流產像魚餌一樣誘出了她身上最糟糕的部分,甚至改變了她對世界的看法——正如平川所說,生孩子變成了唯一重要的事情。那些痛苦時刻的衝擊力是如此強烈,就好像她永遠只活在那些時刻,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再真實。她從一個活潑有趣、生機勃勃的人,變成了容易受傷的偏執狂。而她不知道該怎麼變回來。

最痛苦的不僅僅是失去了三個孩子,更在於未來的不確定性。蘇昂想知道她的生活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她什麼時候可以放心地再次懷孕?她是否註定永遠無法成為母親?她和平川會變成怎樣的一對夫妻?她是如此渴望一個孩子,可一想到懷孕就會被恐懼淹沒,宛如某種創傷後應激障礙。她該如何逾越這種矛盾?更何況,她和平川的性生活已經約等於無了。有一天夜裡他們躺在床上,他忍不住伸手過來想愛撫她,但她背過身去,堅決地把他的手甩開。她完全不想讓他碰她——她心裡也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但就是無法控制自己。

總之,不孕或不育會帶來某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甚至逼你開始思考人生中那些看似無稽或遙遠的問題,比如母性衝動究竟發自本能,還是不孕不育的羞恥感?比如妻子是否比丈夫更有資格做出生育的決定,而這個決定的餘波又將怎樣影響彼此的未來——你們之間的關係會走向何處?沒有孩子的晚年生活會是什麼情形?而世上其他的夫妻並不經常受到這樣的考驗,至少不會來得這麼猝不及防吧——彷彿上一刻還在蜜月旅行,下一秒已經在討論你們的淒涼晚景。

如果可以選擇,她不止一次苦澀地想,真希望她從未懷孕,或是索性在矇昧甚至意外中順其自然地完成身體被賦予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