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斑馬 傅真 第1頁,共1頁

後來,當平川發來的資訊變得越來越短,當兩人關係中的那個破洞初露端倪,蘇昂總會想起那段努力造人的日子,覺得那是一切改變的開始。而當改變真正出現時,她自己卻渾然不覺,就好像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似的。

在經歷了第二次的打擊之後,懷孕忽然變成了生活中的一切。那種慾望一旦降臨便駐紮下來,在她體內擴散掃蕩,驅逐所有其他的思想。蘇昂的大腦在以一百萬公里的時速執行,卻忘了自己曾經一點也不喜歡孩子,也顧不上考慮平川究竟怎麼想——就好像在她腦中發生的事情才是世界上唯一正在發生的事情。她甚至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睡過了頭的孩子,剛剛從夢中醒來,錯過了所有的好事。她決定奮起直追。

她開始痴迷於在網上打撈資訊。每當讀到什麼研究報告或「好孕」傳說,她會真的試著去做。儘管醫生說一切正常,潛意識裡她還是覺得前兩次是自己什麼地方出了錯。她不再隨心所欲地對待自己的身體,而是把它視作滋養新生命的土地。她開始每天早晨喝新鮮的小麥草汁,每週去按摩和針灸;放棄酒精和咖啡,切換到有機的食物和清潔用品,把含汞的補牙材料換掉,買了一大堆補品。正如她那終於備孕成功的閨蜜丁子所說:「誰知道啊,說不定你沒嘗試的那件事恰恰就是成功的關鍵呢?」丁子甚至慫恿她在此期間穿橙色的內褲,因為……據說橙色是生育的顏色。

避孕時意外懷孕,備孕時卻屢試不中。人們往往在願望受阻、生活節外生枝時才驀然窺見命運女神的黑色斗篷。而所謂命運,或許只是面對現實的無力感。每當月經如期而至,她便會經歷一次小型精神崩潰,就像得了間歇性憂鬱症。她的排卵期開始控制他們的性生活,而按照指定時間同房就如同面對著一大桌已經準備好的飯菜,但你其實一點也不餓。他們的性生活曾經如此完美——不是戀愛之初的激情四溢,卻也如水乳交融般順暢而親密——如今卻再也無法全情投入,緊張和猜疑貫穿始終。那更像是無愛之愛,並且總是在黑暗之中,也許是為了不用假裝享受,也許是為了把對方想象得更好些。他們不再是一對有著正常性生活的正常夫妻,因為過程變得不再重要,她總是惦記著那個最終目標。而每次完事後她都會立刻小心地舉高雙腿,就像一種古怪扭曲的瑜伽姿勢。她知道這讓她看起來很可笑,她也知道這只是種想當然的迷信,但她就是無法放棄那自我安慰般的幻想,想象著體內溫暖的精液正流入更深處,精子們爭先恐後地通過子宮到達輸卵管,等待著遇見那個橢圓形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回首那段日子,備孕幾乎成為一份全職工作。每個月的等待令她心力交瘁,可是除了等待之外也無計可施,就像動物靜靜舔舐著傷口等待痊癒。

當時,身邊的朋友們一個接一個地懷孕,蘇昂感覺自己似乎被大肚子和嬰兒車包圍了。那段時期她一直在腦子裡為自己制定里程碑,心想:我會在同事小張的婚禮前懷孕。然後是,我會在國慶節前懷孕,然後是我的生日,然後是春節……那真是一段令人沮喪的時光,她簡直是在期待自己的人生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完。

終於,在又一個「開獎」的日子,她看著試紙上的兩條槓,狂喜和隱憂在大腦裡同時颳起兩團旋風。

那是蘇昂第一次全心全意地享受懷孕,享受它所帶來的新鮮和特殊感。她沒有一秒鐘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她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抱怨。

第三次懷孕,去醫院宛如上刑場。因為害怕再次受傷,醫生和b超室變成了某種潛在的危險。她心裡的某個部分依然相信:有時無知是種幸運,你不知道的東西不會傷害你。

然而命運之手再次若無其事地伸了過來,抓住了她,擺弄著她。初期的驗血指標並未以正常幅度增長,b超醫生也態度模糊地說你這個還太小,看不出來什麼,過段時間再來。她的胸口頓時一陣冰涼,醫生的話語彷彿是從世界盡頭傳來的。有了前兩次的鋪墊,她心裡明白情況不妙。

疼痛和出血在一個星期後開始。然後,到了那天下午,一陣接一陣密集的腹痛達到了難以忍受的巔峰。當蘇昂覺得自己就要昏厥過去時,有什麼東西從體內排出了。她掙扎著去了衛生間,震驚地在內褲上看見了一個混合著血液的灰白色小囊——她流產了。

儘管有心理準備,但她從未想過自然流產的可能性。體內有什麼迸裂開來,劈開她的心和肺。蘇昂希望有人提前警告過她:你有可能會看到自己死去的「孩子」,而那將是觸目驚心、殘酷可怕、刻骨難忘的場景。可是沒有。沒有人提醒她,也沒有人幫助她。蘇昂不得不獨自面對這一切——平川在外地出差,那段時間他的工作忽然變得很忙。

她整個人抖成一團,不敢細看那個排出的孕囊,卻不得不勉強支撐自己,用紙巾把它包起來,放入一個保鮮袋,第二天帶去醫院化驗。為了保險起見,醫生讓她再次做了清宮手術。兩年內她第三次躺在那張熟悉的手術檯上,眼淚靜靜地淌進耳朵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覺得很冷,冷得忍不住瑟瑟發抖。那個房間的寒意一直侵入她的心底,在那裡下著雪,綿綿不絕。躺在手術室裡的某一刻,她忽然產生了靈魂出竅般的感覺,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即將崩潰。很久以後她也依然記得那一刻,就像有人在遠處默默拍下了照片。

麻醉醒來時,不同於前兩次那種恍如一夢般的空虛,蘇昂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手術檯上經歷了什麼——不只是清宮手術,而是整個人被肢解,又重新拼接起來。重組後的她看似一如往常,但其實已不再是原來的她了。

有醫生來到休息室向她們講解術後注意事項。她環顧四周,幾乎能確定除她以外的所有女性都是主動選擇的人流。當醫生委婉地說出「以後要多愛惜自己」這樣的話時,旁邊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立刻低下了頭。蘇昂心底的委屈漸漸轉化為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人們總將人流手術和女性的「不自愛」「不尊重生命」聯絡在一起,可是有誰考慮過我們這種人的感受?!我們這些被動的、無奈的、求而不得的人!

平川那天深夜才趕回家。他坐在床邊撫摸她的頭髮,給她一個安慰的微笑。

「你想聊聊嗎?」他用一種令人尷尬的溫柔語氣和她說話,彷彿她是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你想聊聊嗎?這是平川一貫的溝通方式,但當下的她只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是如此疏離而又可笑。如此深刻的、摧毀性的哀痛,有可能只靠「聊聊」與他人分擔嗎?你是「他人」嗎?此時的我不需要你那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性,我更需要的是知道你也感到了和我一樣的痛苦——給我一個患難與共的擁抱,或者跟我一起抱頭痛哭……

「不想。」她轉過身去背對他。

長長的沉默。平川呆坐在那裡,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然後他坐得離她更近了一點,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臂上。

「其實我呢,」他小心翼翼地說,「這輩子沒有小孩也沒關係,真的……」

這句話在她心上用力開了一槍,淚水毫無徵兆地滾滾而下。她把被子拉過頭頂,以手遮眼,潰不成軍,胸口彷彿燒出了一個洞。你什麼都不明白,她想,你什麼都不明白。

平川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他身體的滯重感彷彿透過床單傳遞到了她那裡。不過最後他還是站了起來,走向洗手間,關上了門。那扇他們曾為彼此敞開的心門,也在她面前砰地關閉。剎那間,一切復歸於平靜,如履薄冰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