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喪鳥

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2頁,共2頁

「我是來看看珍妮弗病得怎麼樣的。」博伊德說。

「她在睡覺。」吉姆回答說。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仍舊想看看她,」博伊德說,同時向吉姆展示出一張紙,「我讓阿莉森寫下今天的上課內容。如果我不把這個交給珍妮弗的話,阿莉森一定會非常失望。」

起初,博伊德還以為吉姆會斷然拒絕,但吉姆·科爾曼站到旁邊,讓出了門口。

「那麼進來吧。」

他跟著吉姆穿過門廊,上了樓,邁入珍妮弗的臥室。女孩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頸處。汗水潤溼了女孩的秀髮,也令她蒼白的臉龐晶瑩閃亮,猶如瓷器一般。不一會兒,賈妮絲也走了進來。她的手掌放在珍妮弗的額頭上,停頓了一下,彷彿是在把祝福賜予女兒。

「你上次測量的時候,體溫是多少?」博伊德問道。

「一百零二度supsmallid="filepos274606"/small/sup。晚上突然飆升了。」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四天了吧?」

「對,」賈妮絲說,「四天四夜了。週五我仍舊讓她去上學。我大概不應該這麼做。」

博伊德注視著珍妮弗。他試圖讓自己站在珍妮弗父母的處境裡思考。他試圖想出一些話,能把他在麥迪遜縣裡見到的事情和他們在芝加哥或羅利的部分經歷聯絡到一起。但他想不到合適的措辭。他在北卡羅來納山區知道的一切,是科爾曼一家難以理解的。

「我認為你需要帶她去醫院。」博伊德說。

「可醫生說了,等抗生素起效,她就會好了。」賈妮絲說。

「你們需要帶她去醫院。」博伊德再次說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賈妮絲問道,「你不是醫生。」

「我小時候見過別人病成這樣,」博伊德有點吞吞吐吐,「那人最後死了。」

「安德伍德醫生說,珍妮弗會好的,」吉姆說,「很多孩子都得過這種病。醫生已經來看過她兩次了。」

「你是在嚇我。」賈妮絲說。

「我沒打算嚇你,」博伊德說,「請帶珍妮弗去醫院。好嗎?」

賈妮絲轉身看著丈夫。

「他為什麼說這些話?」

「你可以走了。」吉姆·科爾曼說。

「請相信我,」博伊德說,「我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請走吧。」吉姆·科爾曼說。

博伊德回到自家院子裡。頭幾分鐘裡,他就那麼靜靜佇立。那隻貓頭鷹沒有鳴叫,可他知道它就棲息在紅櫟樹上,在等待時機。

「賈妮絲打電話給我,她氣壞了,」他進屋時,勞拉告訴他,「我叫你別過去。科爾曼夫婦認為你精神錯亂,甚至也許是危險人物。」

勞拉坐在沙發上,她示意讓博伊德也坐下來。

「阿莉森在哪兒?」博伊德問道。

「我讓她去睡覺了,」勞拉說,「你知道,你不僅惹惱了科爾曼一家,還讓阿莉森有點不高興。你也讓我心煩意亂。博伊德,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博伊德試圖解釋清楚一切。博伊德講完後,勞拉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我知道在你長大的地方,那些沒怎麼受過教育的人相信這類事情,」勞拉在博伊德說完時開口道,「但你現在不是住在麥迪遜縣,你是受過教育的人。也許後院確實有只貓頭鷹。我沒聽到它叫過,但我會退讓一步,承認外面確實有只貓頭鷹。但就算這樣,那不過是隻貓頭鷹,不是別的什麼。」

勞拉緊握著他的手。

「我會幫你約哈爾門醫生。他會給你開些安必恩,讓你能好好安睡,也許還得開些抗焦慮的藥。」

那天深夜,他躺在被窩裡,等待貓頭鷹的叫聲。鬧鐘上的紅色數字顯示,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打心底裡希冀那隻鳥已經離開了。他最終睡著了幾分鐘,這點時間足以夢見他的爺爺了。他們在麥迪遜縣,住在農莊裡。博伊德一個人睡在前臥室,等待著,卻不知到底在等待什麼。最後,爺爺從臥室裡出來,穿著短靴和連身服,後褲袋裡塞了一條汗巾。

報喪鳥的叫聲讓他從夢中驚醒。博伊德穿上褲子和鞋子,套了一件運動衫。他從廚房抽屜裡拿出一個手電筒,進地下室拿了鏈鋸。這把鏈鋸差不多有四十個年頭了,既老舊、笨重,又累贅,鋸齒因為數十年的使用早已變鈍。但這把老鏈鋸使起來仍然很順手,讓他們每年都有木柴可用。

博伊德給汽缸加滿油,檢查了火花塞和潤滑油。這把鏈鋸曾經屬於他爺爺,老人用這把鏈鋸從農場伐下樹木,鋸成柴火。博伊德常常和爺爺一道進樹林,幫忙把原木和枝條扛上爺爺的那輛破爛的皮卡車。爺爺在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再用鏈鋸後,他把它傳給了博伊德。二十年後,他又找到了用這把鏈鋸的機會。有個同事在卡里附近擁有約莫三十英畝的林地,免費提供木材給博伊德,只要伐下的都是死樹,且是博伊德本人去伐樹就行。

室外的空氣寒冷而清澈。星辰彷彿更好辨認,也離大地更近了。西側的天空掛著一輪明黃色的「收穫月」。博伊德開啟了手電筒,光束掃在高處的樹枝上,直到他見到那隻鳥。儘管被光束照著,報喪鳥卻沒有動彈。博伊德心想,它紋絲不動,像墓碑一樣。貓頭鷹始終不眨的黃色眼睛凝視著科爾曼家,博伊德知道,同樣的一雙眼睛也曾凝視過他的爺爺。

博伊德把手電筒放到草坪上,光束對準紅櫟樹的樹幹。他拉動拉繩,鏈鋸運轉起來。鏈鋸的振動使得他的整個上半身都開始搖晃。博伊德走向紅櫟樹,伸出胳膊,鏈鋸的重量令他的肱二頭肌和前臂都為之繃緊。

要伐倒他同事的林地裡的那些矮樹,很快很容易。可他從未鋸過像眼前這棵紅櫟樹這樣的大樹。鏈鋸切割棒碰上樹幹時,一些樹皮碎片飛濺出來,隨後切割棒滑下樹幹,博伊德只得將鏈鋸拉開,再次嘗試。

一共試過八次,博伊德才在樹幹上鋸出一個楔口。他大口喘氣,穩住身軀和鏈鋸,鏈鋸的重量令他的手臂、後背,甚至雙腿都覺得很吃力。他儘可能地讓切割棒與樹幹形成最佳角度,擴大那道楔口。等到他完成一側的切割工作時,鋸屑和汗水早已刺痛了眼睛,心臟緊挨著肋骨怦怦跳動,彷彿被關入了一個狹小的囚籠。

博伊德考慮要不要休息一分鐘,可當他回過頭望向科爾曼家時,他看到房內的燈亮了。他拿起鏈鋸走到樹幹的另一側。切割棒一次次打在樹皮上,直到第三次才終於鋸出了一個切口。博伊德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見到吉姆·科爾曼正在穿過院子,嘴巴說著話,手臂做著姿勢。

博伊德鬆開節流閥,讓鏈鋸開始空轉。

「老天啊,你都幹了些什麼啊?」吉姆喊道。

「必須要完成的事。」博伊德說。

「我女兒生病了,你把她吵醒了。」

「我知道。」博伊德說。

吉姆·科爾曼伸出一隻手,彷彿是要把鏈鋸從博伊德手上奪過來。博伊德關上節流閥,揮舞起切割棒,橫在自己和吉姆·科爾曼中間。

「我要叫警察來。」吉姆·科爾曼叫道。

現在勞拉也走到了屋外。她和吉姆·科爾曼交談了幾句,然後吉姆回到了自己家。勞拉向博伊德走來,博伊德大聲叫她離開。博伊德將鏈鋸最後一次深深地切入紅櫟樹的中心部分。接著他扔下鏈鋸,退到後面。紅櫟樹先是搖擺了一陣,隨後轟然倒地。大樹倒下時,響起一聲鳥叫,那隻貓頭鷹從博伊德面前飛過。博伊德拿起手電筒,照在鳥兒身上,它飛過空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回到了它被召喚來的地方。博伊德坐在紅櫟樹的樹樁上,關掉了手電筒。

他的妻子和鄰居都站在科爾曼家的院子裡,彼此緊挨著。他們壓低嗓門,小聲交談,彷彿博伊德是頭野獸,而他們不願讓他獲悉他們的存在。

很快,警燈藍色的光芒打在兩棟房子的側面。別的鄰居走到科爾曼家的院子裡,與吉姆和勞拉會合。警察和勞拉談了片刻。她點了點腦袋,又轉過頭,對準博伊德的方向,臉上掛著兩行眼淚。警察對著對講機說了些話,隨後就向他走來,手銬在他的手中叮噹作響。博伊德站起身,伸出手臂,手掌向上,他的樣子就像是一個人剛剛放走了某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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