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喪鳥

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1頁,共2頁

要是工作壓力沒這麼大的話,博伊德·坎德勒也許就不會聽到貓頭鷹叫。

可他已經有整整一個月沒睡好覺了。他常常在凌晨三四點突然驚醒,為了滯後幾個星期的發動機專案、興許會發生的年底裁員而心緒困擾。於是,此時此刻,博伊德連續第二個晚上聽到貓頭鷹低沉的哀號。就這樣過了幾分鐘,他爬出被窩,踱步到房外,離開在屋內酣睡的妻子和女兒。博伊德佇立在側院裡,側院旁是科爾曼家的房子。十月下旬帶著寒意的露水弄溼了他的赤足。吉姆·科爾曼關掉了屋外的射燈,街上的其他房屋也都沒開燈,只有幾盞門廊燈例外。博伊德像在候診室裡等待一份吉凶不明的診斷報告,同時周遭靜謐無比,連風吹草動都沒有。幾分鐘後,貓頭鷹又叫了。那隻貓頭鷹就躲在科爾曼家後面的那棵紅櫟樹上啼叫,博伊德無比確信,如果這隻貓頭鷹再在樹上待一晚上,肯定有個人要與世長別。

自小陪伴博伊德長大的那些親友都相信,如果你仔細觀察,世界會揭示出各種真相。孩提時,博伊德曾看著與他父母住一起的爺爺幫一位鄰居找到了一口新水井,依靠的工具僅僅是一根從白蠟樹上折下來的樹枝。博伊德站在鄰居家的牧場上,他的爺爺從一邊的籬笆緩緩走向另一邊,手握樹枝的分叉處,仿若握著韁繩一般,一直等到樹枝末端擺動、接著落向地面——彷彿有一隻無形之手在拉扯樹枝——他才停下腳步。博伊德眼看著爺爺「按照徵兆」過著日子。月亮的盈虧決定了何時該種莊稼,何時該收割,何時該宰殺豬玀,何時又該砍伐樹木,甚至決定了何時挖墓穴最為合適。日出伴著紅霞意味著雨水將至,雨鴉鳴叫預示同樣的天象。其他的預示還有,新生命的誕生,舊生命的終結。

博伊德十四歲時,聽見了這種報喪鳥在穀倉後面的樹林裡嘶叫。爺爺當時連續病了幾個月,但最近有所好轉,有力氣下床走動,繞著農場散步了。爺爺也聽見了貓頭鷹的叫聲,在爺爺聽來,這就是最後攤牌的聲音,生命之路最後的一記響聲,有如土塊被鏟落在棺材上的動靜。

爺爺當時唸叨著,它來索我的命了,博伊德沒有一絲懷疑地相信這是真的。報喪鳥在穀倉後的林子裡連續叫了三個晚上。那些晚上,博伊德一直待在爺爺的房裡,看著爺爺撥出最後一口氣,跟隨著報喪鳥,墜入那無盡的黑暗。

第二天清早吃早餐時,博伊德並沒向妻女提起貓頭鷹的號叫。昨日晚上還挺像回事的理論,在白天的日光下審視,就變得虛無縹緲。他的心思都飄到了這個週末就要完結的專案上。博伊德喝完第二杯咖啡,看了一眼手錶。

「珍妮弗呢?」他問妻子,「這周輪到我們拼車做東。」

「今天不用載她,」勞拉說,「你洗澡時,賈妮絲打電話過來。珍妮弗整個週末體溫都在一百華氏度supsmallid="filepos262308"/small/sup以上。溫度現在還沒降下來,所以賈妮絲會和珍妮弗一起待在家裡。」

博伊德感覺體內蕩過一波冷颼颼的、陰暗的憂慮。

「他們去看過醫生了嗎?」

「當然了。」勞拉答道。

「醫生說珍妮弗得了什麼病?」

「就是流感吧,差不離。」勞拉背對著博伊德,一邊說,一邊把阿莉森的午餐打包好。

「醫生有沒有關照賈妮絲注意點別的?」博伊德繼續問。

勞拉轉身對著他。她臉上的表情有點迷惑,又有點惱怒。

「博伊德,就是普通流感。沒別的了。」

「我會在外面等你準備妥當。」博伊德對女兒說,隨後走到外面的院子裡。

左鄰右舍看上去少了些熟悉感,彷彿距離他上一次看過,已經過去了許多個月。這個住宅區建造在一塊棉花田上。有些人家的院子裡種著幾棵山茱萸和楓樹的苗木,不過整個小區裡唯一一棵大樹,便是科爾曼家後面尚未開發的土地上的那棵紅櫟樹。博伊德揣測,這棵樹以前是林蔭樹,給那些在棉花田裡幹活的農夫們提供一個避暑的地方,好在午飯或喝水休息時暫時躲開毒辣辣的太陽。

那隻貓頭鷹還在紅櫟樹上。博伊德知道這點,是因為他小時候聽老人們講過,報喪鳥總是要棲息在大樹上。藉助這個辦法,你就能辨別它是不是普通的猴面鷹或角鴞了。還有一個辦法,報喪鳥總是連續三晚都會回到同一棵樹上,同一根樹枝上。

爺爺過世不久,他們一家就搬到了阿什維爾。博伊德在麥迪遜縣一直是個劣等生,以為自己以後會做個農夫,結果農場被賣掉,賣得的錢由他的父親和姑姑們瓜分。在阿什維爾高中,博伊德掌握了一門新的學問,一門由定理和公式構成的學問,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這些知識解釋得清清楚楚。老師告訴博伊德,他應該做一名工程師,還幫他申請到貸款和獎學金,使他可以成為家裡第一個上大學的人。老師催促他邁入一個新天地,在那兒天氣再也無關緊要,土地不會讓你的指甲烏黑,並黏附在你的皮靴上,抑或讓你手生老繭;如果一定要望見土地,也是透過樓房、汽車和飛機的玻璃窗。這個新天地與博伊德成長的世界全然不同。博伊德的老師堅信他可以離開自己成長的那個世界,大概博伊德本人也這樣認為。

博伊德記得,大學時有天上午,他在社會學課上觀看了一部影片,內容是寮國的苗族民俗。影片放完後,教授問在場的學生,別的文化裡能否找到類似的信仰。博伊德舉起手。他講完後,教授和其他學生盯著博伊德,彷彿他的鼻孔上穿了一根骨頭,脖頸上掛了一串人類牙齒。

「這麼說來,你親眼目睹過這類事嗎?」教授問道。

「是的,先生。」博伊德回答道,知道自己的臉孔已經漲得通紅。

坐在他身後的一個學生竊笑起來。

「這些民俗,你自己相信嗎?」教授問道。

「我是說我知道有人這麼幹過,」博伊德說,「我不是在說我自己。」

「迷信就是對因果論一無所知的表現。」身後的學生嘀咕起來。

理性。教養。啟蒙。博伊德知道,多年前他在大學裡聽到的那些話,以及伴隨而來的那一套鑑知力,在這個住宅區裡也佔據上風。他的鄰居多數是來自美國東北部和中西部的移民,全都是像他那樣的白領專業人才。左鄰右舍會以為,現在是十月了,貓頭鷹也開始遷徙了。和偶爾可見到的負鼠或浣熊一樣,貓頭鷹在他們眼裡,只不過是誤入城市的一隻大自然的生靈,不久就會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可博伊德確實擔心不已,一整天心裡都七上八下。他不記得阿莉森哪次連著發燒三天過。他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科爾曼家,詢問一下珍妮弗的情況,但博伊德知道這看起來會有多怪異。儘管兩家人在拼車,而且兩家的女兒是好友,可兩家父母之間的往來只限於彼此招手問候和稍稍討論一下接小孩的時間。在他們做鄰居的六年時間裡,兩家人從未一起吃過一頓飯。

博伊德的這份工作一般都需要加班到做完為止,可今天五點,他登出了電腦,開車回家。萬聖夜離現在只有五個晚上了,他轉彎進入住宅區時,看見各家門廊和臺階上都放著南瓜燈,南瓜燈個個都睜著空洞的眼眶。一根樹枝上掛下一個硬紙板做成的巫婆,騎在掃帚上,隨風旋轉,像個風向標。另一棟房子的敞開式車棚上,放置了一具顫動的骷髏,一根白骨森森的手指伸向前方,彷彿在召喚路人過去。這些萬聖夜的佈置,有點兒像左鄰右舍之間的競賽,也是吉姆·科爾曼尤其喜歡的一項活動。每年,吉姆都會把一張白床單粘到一輛小型花車上,還把自己製造的「鬼魂」用尼龍繩繫到一塊水泥塊上,那樣它就能在科爾曼家上空飄浮。

博伊德小時候,沒有這樣的萬聖節佈置,沒有小孩會特意裝扮一番後去挨家敲門討要糖果。或許是因為博伊德家的農場地處荒僻,可博伊德現在懷疑真正的原因是,那時的人明白不應該以某些事取樂,不然也許會遭到懲罰。博伊德駕車經過另一棟房子,房子上裝飾了只黑貓,他那時琢磨起來,懲罰是不是已經降臨,就棲息在那棵紅櫟樹上。

博伊德把車駛入停車道,停在妻子的凱美瑞supsmallid="filepos269170"/small/sup後面時,天早已經黑了。透過屋前的窗戶,博伊德看見阿莉森四肢攤開地躺在壁爐前,勞拉坐在沙發上。天氣預報裡說今晚會有今年的第一場霜凍,博伊德從空氣裡的寒意知道天氣預報是對的。

博伊德繞到自家側院,端詳起科爾曼家。樓上的兩個房間、廚房和飯廳裡都亮著燈。車棚下停著兩輛車。吉姆·科爾曼開啟了他安裝在屋頂的一盞照明燈,它照亮了飄浮在屋頂上空的那個「鬼魂」。

博伊德走進後院。紅櫟樹的葉片逮住了一天裡最後一絲亮光。微光,這就是形容此景的詞彙,博伊德想,就像舉到燭光前的紅葡萄酒。他慢慢抬起眼睛,可沒看見那隻報喪鳥。他拍了個巴掌,掌心火辣辣的痛。有個黑影從最高處的樹枝上飛起,在紅櫟樹上盤旋了一陣,隨後回到了原處。

起居室裡,阿莉森躺在壁爐前,她的教科書攤在一旁。博伊德傾下身親吻女兒,在她的臉上感覺到了爐火的暖意。勞拉坐在沙發上,在填寫月末的支票。

「珍妮弗怎麼樣了?」博伊德進廚房時問道。

勞拉把支票簿放到一邊。

「沒起色。賈妮絲打電話來,說明天還要把孩子留在家裡。」

「她有沒有再帶珍妮弗去看醫生?」

「去了。醫生開了一些抗生素,做了鏈球菌化驗。」

阿莉森轉過身,對著博伊德。

「老爸,你這個週末還要給我們砍些木柴。只剩下一些大圓木了。」

博伊德點點頭,視線落在爐火上。勞拉一直想把壁爐改造成天然氣爐。就像開關電視機一樣方便好用,她是這麼說的,煙也會少得多。博伊德揪著天然氣爐的開銷來說事,特別是由於他現在砍來的木柴是不花一分錢的,但不只是這樣。砍木柴,堆疊好,最後燃起火,這一過程給博伊德帶來愉悅,和他上班時做的工作不同,這些差事更能給人以觸動,而且不知為何,也顯得更為真實。

博伊德注視著壁爐,說道:「我覺得珍妮弗需要見一下別的醫生,家庭醫生以外的其他醫生。」

「爸爸,你為什麼會這麼想?」阿莉森問道。

「因為我覺得她病得很重。」

「可珍妮弗不能錯過萬聖夜,」阿莉森說,「我們倆都要去扮鬼。」

「你怎麼知道她病得怎麼樣?」勞拉問道,「你都沒見過她。」

「我就是知道。」

勞拉還想說些別的,但又猶豫了。

「我們過一會兒再討論這件事。」勞拉說。

他一直等到晚飯後,才叩響科爾曼家的大門。勞拉讓他別去,但博伊德依然去了。吉姆·科爾曼開啟了房門。博伊德突然意識到,對於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他其實一無所知。他不知道吉姆·科爾曼有多少兄弟姐妹,也不知道他是在芝加哥的哪種社群里長大的,更不知道他手上有沒有握著一把霰彈槍或鋤頭。他不知道吉姆·科爾曼以前是經常去教堂做禮拜,還是總把週日早晨的時間花在車庫或後院裡。


作者「羅恩·拉什」的其他小說

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