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無權這樣和我說話。」傑西說。
傑西和巡守員之間依然有段不短的距離,但看起來巡守員在考慮後退一步。
「要是你打算給我增添什麼麻煩,我會現在就給你戴上手銬。」
傑西幾乎就要告訴這個年輕人過來試試,但他讓自己看著土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再開口。
「不,我不準備給你增添任何麻煩。」他最終抬起眼睛說道。
巡守員衝著道路的方向點點頭。
「那麼,我跟在你後面。」
傑西從巡守員身邊走過,穿過須芒草叢,又經過煙囪的遺址,巡守員一直跟在他的右邊,保持兩步的距離。傑西略微地往左轉,那樣他就會從那口枯井旁經過。接著他停下來回頭看巡守員。
「我的那把泥鏟,我應該回去拿來。」
巡守員也停下了腳步,正準備回答,傑西卻快速上前一步,用兩隻手將巡守員往井口推。巡守員起先並沒掉下去,直到他的兩隻腳接連陷進鏽爛了的馬口鐵板。在他掉下去的時候,背包從他手上掉落。巡守員並沒有整個人都掉進枯井,只是胳膊以下的部分。他用手指甲緊抓著馬口鐵板,作為支撐,模樣像極了一個陷在爛泥中的男人。巡守員的兩隻手又找到了支撐點,一隻手抓著一束須芒草,另一隻手攥住鐵板銳利的邊緣。他開始用力將自己的身體拉扯出來,生鏽的鐵板割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他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巡守員抬頭望著高高在上的傑西。
「你現在犯下了嚴重的錯誤。」巡守員一邊說一邊急喘氣。
傑西彎下腰,伸出手,但他沒有去握住小夥子的手,而是按住他的肩膀。他用力一推,巡守員整個身體穿過生鏽的鐵板,掉落下去,雙手最後只能攥住一絲空氣。當他掉落到枯井的井底時,發出砰的一聲,同時還傳來骨骼折斷的聲響。幾秒鐘後,黑漆漆的井底沒再傳出其他聲音。
背包就躺在枯井邊上,傑西一把抓起。他一路狂奔,並非奔著自己家而去,而是向密林跑去。他沒再回頭看,就這樣氣喘吁吁地連跑帶爬,穿過那片西洋參田,往山脊上而去。傑西周圍的樹林漸漸稠密,有橡樹、白楊,還有一些水毒芹。土壤稀鬆潮溼,他滑倒了好幾次。到達山脊中間時,他停了下來,心臟已經在胸腔裡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當傑西的心跳平靜下來時,他聽見一輛汽車從道路上駛過來,是一輛林務局的淡綠色吉普車。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
傑西繼續前行,又經過一塊西洋參田,大概是父親最初種下的那批西洋參的後代吧。傑西越快攀至山脊最高處,就能越快越過山脊,向峽谷另一頭而去。他的兩條腿此刻彷彿灌了鉛一般,呼吸異常急促。他最近幾年增加的贅肉,從皮帶上垂下來,讓腳步更加難以邁出。他的腦子已然昏昏沉沉,他一下失足摔倒,又向著山下滑出幾碼。最後,他穩住軀體,躺在坡地上,胳膊和雙腳向外扒開。傑西感覺後腦勺墊著樹葉,一顆橡子硌得肩胛骨好痛。在他頭頂,橡樹的樹枝刺破了漸漸昏暗的天空。他記起了一則童話故事,說的是一棵碩大無朋的豆秧,假若能順著這棵豆秧爬到雲朵上去,那該有多方便啊。
傑西抬起身,臉朝著山下,一隻耳朵貼在地上,彷彿是要傾聽到最細微的腳步聲。都是六十八歲的人了,還要這樣亡命天涯,真是大錯特錯。歲數大,本應該讓人變得更有尊嚴,獲得別人尊敬。他記起搜尋者將姑奶奶從峽谷裡帶回來的那晚。男人們脫下他們厚重的大衣,蓋在姑奶奶的屍體上,輪流抬她回到了家。他們走進庭院時,一直沉默不語,神情陰鬱。女人們將屍體搬進農舍,準備清洗和重新換裝。即使在那之後,男人們依然待在姑奶奶家的門廊上。一些人抽起了手卷的香菸,其他人下巴一動一動,在嚼菸草。傑西坐在門廊最低的一級臺階上,偷聽大人談話,他知道大人們很快就會忘記他也在現場。男人們沒有說起他們是如何找到傑西的姑奶奶的,也沒說起姑奶奶有多少次從自己家走進國家公園。相反,他們談起了一個通過看夜空便能告訴你明日天氣如何的女人,一個直到七十多歲還在禮拜日學校教書的虔誠女人。他們說起姑奶奶的各種故事,講每個故事時都用極其尊敬的口吻,彷彿傑西的姑奶奶雖然現在死了,但她還會轉世成人,做回她真正的自我。
傑西慢慢爬起身。他沒有扭到腳踝,也沒有摔斷胳膊,現在看來,這是他自從跨步進入峽谷以來的第一份好運氣。傑西到達山脊最高處時,雙腳完全癱軟,他扶住一棵小楓樹,緩緩地坐到了地上,透過如同瀑布一般的樹林,望著山下。現在駛來了一輛橘色和白色相間的救護車。救援人員圍在枯井旁,傑西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但沒過多久,一副擔架便被抬到了救護車上。傑西離得太遠,看不清巡守員傷勢如何,甚至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至少會摔斷一條胳膊或一條腿,傑西心裡明白,他還試圖想出一種會解決麻煩的受傷方式,譬如說,腦震盪讓巡守員忘記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受傷太重,驚嚇讓他產生遺忘。傑西讓自己不要考慮那根摔斷的骨頭可能在背部或是頸部。
救護車的後車門從車裡面關上,然後汽車轉彎駛上伐木道。警笛沒有開,但紅色的警示燈把樹林染成了紅色。女巡守員用雙筒望遠鏡搜尋山腹,毫不遲疑地掃過了傑西所坐的地方。又有一輛綠色的林務局卡車駛來,從車子上下來兩名巡守員。隨後是治安官阿羅伍德的警車,和那輛救護車一樣未開警笛。
此刻,太陽已經落到克林曼圓頂後面,傑西知道再等下去,只會令逃亡更艱鉅。他已經精疲力竭,知覺麻木,雙腳不斷被樹根和岩石絆住,腳步蹣跚,活像喝醉了酒一般。等他走到足夠遠後,就能走下山脊,登上狹窄的峽谷口。可傑西疲憊至極,不知道怎樣在不用休息的情況下繼續走下去。他的膝蓋骨骼相互摩擦,每次彎下膝蓋或者扭到膝蓋時,都會發出聲響。他大口喘氣,卻也不頂事。傑西幻想自己的雙肺就像個永遠沒法完全抻開的手風琴。
老蠢蛋。那個巡守員就是這樣叫傑西的。傑西無疑是個老人了。每天早晨醒來時,他的身體都會告訴他。他每天早晚搽在關節和肌肉上的活絡油,都會讓他將自己聯想成一臺吱嘎作響、被鐵鏽腐蝕了的舊機器,必須加上潤滑油,預熱一下,才能發動得起來。他或許真是個蠢蛋,傑西承認道,因為除了蠢蛋,還有誰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
傑西發現了一棵倒落的橡樹,便坐了下來,這是個錯誤,他不知該如何找回再次起身的力氣。他透過樹林張望山下。治安官阿羅伍德的警車已經開走了,但卡車和吉普車依舊停在老地方。傑西只望見一個人,但他知道還有其他人正在林子裡搜尋他。山嶺遠處,有一隻烏鴉叫喚了一聲。接著,就沒了別的聲音,甚至連風聲都聽不到。傑西拿起背包,一把扔到下面稠密的樹林裡,看著背包掉到視野之外。丟掉背包損失很大,但傑西不能冒風險,他們可能會搜尋他的家。他還想將手槍也扔掉,但這把槍是他爺爺和爸爸依次傳下來的。除此之外,就算他們在他的家裡找到這把槍,也沒證據說明它就是巡守員見到過的那把手槍。他們沒有任何真正靠得住的證據。甚至他在峽谷裡出現也只是巡守員針對他的證詞。當然,前提是他能及時回到家中。
這會兒,夜幕降臨得很快,黑暗籠罩在樹幹和枝葉之間的空隙裡。山底下,高亮度手電筒的光束時隱時現。傑西記起姑奶奶葬禮過去兩個星期的時候。格雷厄姆·薩瑟蘭從峽谷裡走出來,身形搖晃,臉龐五色斑駁,不肯透露在峽谷內發生了什麼,最後傑西的老爸給他遞過去一杯威士忌。格雷厄姆當時在靠近祖地的地方釣魚,瞥見遠處的岸堤上有什麼東西,而且只出現了一瞬間。當時是個陽光燦爛的春日午後,峽谷裡的天氣卻突然變得又冷又潮溼。格雷厄姆那時就望見姑奶奶穿過樹林,向他走來,雙臂展開。她乞求我走到她那邊去,格雷厄姆是這麼告訴眾人的。她沒有說話,而是讓那股寒意和潮溼觸控我的骨頭,我這才感覺到她心中所感。她沒有大聲地說出來,也許是不能吧,但她的確想讓我和她待一塊兒。她不想一個人獨處。
傑西繼續向前走,一直等到找到一個可以下坡的地方才停下來。一道手電筒光束從他下面經過,持手電筒的人融在夜色之中。光線跳動,彷彿是漂在河流之上,而那條河流一路往坡上流去,一直到抵達那扇標誌著林務局管轄的土地界限的鐵門。此後,光線四處搖擺,又晃回到伐木道上。有人喊了一聲,好幾隻手電筒彙集到一處,有如火光回到了它們的源頭。汽車前燈亮起,發動機運轉起來,兩組紅色的尾燈逐漸暗淡,不久便消失在遠方。
傑西開始下坡,他的身體向一側傾斜,一隻手靠近地面,以防自己突然滑倒。長得較低的樹枝打在他的臉上。重新回到平地上後,傑西靜靜等待了幾分鐘,傾聽伐木道上有沒有傳來腳步聲或是咳嗽聲,也許有人故意留在後面,誘使他出現。夜空裡不見月亮,只有幾顆星星掛在天上,這點兒星光足以讓傑西辨認出人影。
傑西沿著伐木道迅速往外面走。等回到家,你就安全了,他這麼告訴自己。他走到鐵門旁,從下面鑽了過去。那時候,他突然想到也許有人正在家裡守株待兔地等他。於是,他向左走,止步在牧場邊緣的鐵絲網柵欄旁。傑西家裡電燈都還關著,和他離家時一樣。傑西的手觸控到一根下垂的帶刺鐵絲,這根鐵絲畢竟還在這兒,因為這種熟悉感,他覺得略微有點安心。他正要上前,突然聽到卡車駛近的動靜,很快又看到卡車前燈的黃色光束越過了桑普森嶺。那輛皮卡車駛進停車道,門廊上的電燈亮了。治安官阿羅伍德出現在門廊,手裡拿著傑西的一件襯衣。兩個男人走下皮卡車,開啟車廂門。從車廂裡跳下幾隻獵犬,兩個男人握住獵犬的犬繩,獵犬紛紛嗷叫起來。傑西必須回到峽谷裡去,而且要快,可他的兩條腿突然僵硬得像鐵條一樣無法彎曲。傑西告訴自己,這只是恐懼而已。他拽住鐵絲網生鏽的刺鉤,然後握緊拳頭,直到疼痛讓身體重新服帖地聽從意志的指揮。
傑西沿著地勢從高往下走,又從鐵門下面鑽回到峽谷裡。伐木道變得平坦,傑西看見了祖地上被廢棄的煙囪的輪廓。他湊近了些,煙囪變得愈加清晰,變得比周圍的夜色還要黑,彷彿是一條進入某個更漆黑的世界的黑暗通道。
傑西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左輪手槍,在手裡掂量手槍的份量。假如他們將他連槍帶人一併逮住,那隻會帶來更多的麻煩。將槍扔到遠處,那樣他們就找不到槍,傑西這麼告訴自己,手槍上還留有他的指紋呢。他轉過身朝著森林,把手槍用力丟擲,雖然使出那麼大勁,可手槍幾乎是剛出手便落下,只飛出了幾碼的距離,便砰的一聲撞在一棵樹上,就算沒落在伐木道上,也是在其附近。沒時間找回手槍了,因為獵犬這會兒已經到達峽谷口,在獵犬身後,手電筒光束上下晃動著。從獵犬的叫聲,傑西聽得出來,它們已經盯上了他。
傑西走進了溪流,希望這樣或許能讓獵犬失去追蹤他的線索。假如這招行得通,傑西可以再繞回來,尋找那把左輪手槍。當溪流離伐木道越來越遠,流入森林中時,本來就少得可憐的一點點星光變得更加黯淡。傑西撞到了河堤上,跌進較深的水泊裡,褲子溼透,靴子和襪子自然也全弄溼了。在他摔倒後,肩膀處也被水弄溼了。
但是,這一招果然管用。獵犬的吠聲不久就混亂起來,手電筒的光束不再跟著他,轉而從固定的一點掃掠森林。
傑西走出溪流,坐了下來。他凍得直哆嗦,腦海亂如麻,每一個念頭都滑向恐慌的一端。他把皮靴裡的水倒掉時,記起了從他家直接通向西洋參田的那行靴子印跡。他們肯定有辦法將皮靴與足跡進行對比,還不一定需要鞋子尺碼和材質。傑西曾經在一部電視劇上看到過,警方甚至能將鞋底磨損的部分與足跡進行對比。傑西於是把襪子塞進靴子,然後將它們一起扔到黑暗處。和那把手槍的遭遇一樣,靴子沒飛出多遠就撞上了某樣硬物。
傑西費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了舊的伐木道,當他最終腳踩在舊伐木道上的時候,卻迷失了方向,拿不準該朝哪兒走。傑西走了一會兒,到達了公園裡的一處露營場,這意味著他弄錯了方向。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等他最終回到祖地時,感覺過去了好幾年。在祖地和鐵門之間,此刻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明亮,追捕傑西的人員圍在篝火旁。手槍就躺在他們附近的某個角落,也許早已經被他們發現了。幾條獵犬汪汪吠叫,急切地想要再次追蹤傑西,但搜尋隊員們顯然已經決定等到天亮再繼續搜尋。儘管傑西與他們隔得太遠,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可他知道,他們會用閒扯聊天來打發時間。他們大概隨身帶著食物,或許還有咖啡。傑西意識到自己如此口渴,想要回到溪流旁喝點水,可他實在是太疲倦了。
傑西穿過祖地的邊沿,到達了森林邊,也就是種著西洋參的地方,一路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赤腳。傑西坐了下來,僅僅幾分鐘後,他就感覺夜晚冷颼颼的寒意將他包圍。電臺預報過,今晚有霜凍警報。他想起了姑奶奶如何褪下身上的衣服,儘管有科學上的解釋,可在傑西看來,在最後時刻,姑奶奶放棄了她曾經擁有的一切。
傑西眺望東方的天空。他感覺自己彷彿連續一個星期的夜晚都在奔跑,但他看見星星尚未開始變暗。距離遠處的山脊線出現第一抹粉紅色的朝霞還有一段時間,或許是幾個小時吧。黑夜還要流連很久,久得讓人不知將要發生什麼。就這樣,傑西在黑夜中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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