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姑奶奶就出生在這片土地上,並在這片土地上居住了整整八十年,她像瞭解她的丈夫與子女一樣瞭解這塊土地。姑奶奶一直是這麼說的,她能告訴你,哪個星期第一朵山茱萸會在山脊綻放,又是到哪個星期,第一顆黑莓顏色黑透、果實飽滿,成熟得可以採摘。說完這些,姑奶奶的思緒就飄蕩到了一個她無法跟循的地方,帶走了她認識的那些人的名字與聯絡,諸如他們是否還活著,或是否已經過世。可姑奶奶的身軀還留在塵世,靈魂已去,只留下一具空如蟬蛻的軀殼。
對於這片土地的瞭解,是一項難以消解的記憶。姑奶奶在世的最後一年裡,傑西走下校車,常看到姑奶奶在農舍後面的田地裡鋤草,為她未能有機會種下的莊稼犁地鬆土,姑奶奶犁出的農田,槽溝總是筆直劃一,深淺剛好合適。姑奶奶的外甥,也就是傑西的爸爸,在一塊鄰近的田地裡勞作。最初幾次,他總會從姑奶奶的手裡奪走鋤頭,把她帶回家,可姑奶奶不久之後又回到了田裡。一段時間後,鄰居和親戚們也就任由姑奶奶去鋤草了。他們給姑奶奶帶來飯菜,時不時就去檢視一下。傑西常常快步走過姑奶奶的那塊田。姑奶奶從來就不曾抬頭看傑西,視線始終盯在鋤頭刀刃和挖出的黑土上,但傑西總是害怕姑奶奶會抬起眼睛,並向他打招呼,儘管傑西也說不清姑奶奶會對他說些什麼話。
然後,三月裡的有一天,姑奶奶消失不見了。左鄰右舍的男人們搜尋了整個下午,直至夜晚,氣溫一直往下掉,天上下起雨夾雪,嘶嘶聲像是靜電干擾。男人們點著提燈,向峽谷內走去,望過去他們就像是一波向外傳播的漣漪。傑西從他家的牧場眺望遠處,看著提燈的火苗越來越小,不久便消逝在遠方,後來又突然出現,宛若鬼火一般。人們穿過溪流,經過傑西幫爸爸種植的那片西洋參田地,向差不多兩百年來都歸傑西家族所有的那片土地走去,向姑奶奶的老家、她所出生的地方走去。
拂曉時,他們找到了傑西的姑奶奶,她背靠一棵大樹坐著,彷彿是在等待搜尋者的到來。但那還不是最奇怪的事。最奇怪的是,姑奶奶竟然脫下了鞋、衣服和內衣褲。數年之後,傑西在一本雜誌裡讀到,被凍死的人往往會有這樣的奇怪舉動,因為他們相信是熱度而非寒冷在取走他們的性命。那時候,森林已經變成公有,掛著令人惱怒的「不得擅自闖入」的牌子,但在姑奶奶過世後,鄰居們很快就找到峽谷以外別的狩獵、捕魚、採摘黑莓和銀禾葉的地方。許多人相信,姑奶奶的幽魂依然徘徊在那兒,其中也包括傑西的父親,他從來沒回去收穫自己種植的那片西洋參。當初國家公園管理局打算收購祖地時,傑西的父親和姑奶奶將地賣掉了。那還是在一九五九年,政府為一英畝地付六十美元。現在,五十年過去了,傑西站在他家的門廊上,向東眺望桑普森嶺,推土機在那兒把森林和草地剷平,準備再修建一個封閉式小區。他琢磨那六十英畝的土地現在得值多少錢。賣個一百萬美元是很輕鬆的事。
並不是說傑西需要那麼多錢。他的房子和二十英畝的土地都已經錢款付清,他的卡車也是。菸草地每年的收入越來越少,可對一個子女已經成人的鰥夫來說足夠用了。前提是他不用去醫院,他的那輛卡車也不出大毛病。他需要有一筆額外的錢,好應付這類情況。用不著一百萬,但也得有幾萬。
於是,兩年前的秋天,傑西進入了峽谷,沿著溪流走到祖地,然後爬上山脊北面的林蔭地,傑西父親以前就是在這兒種植和收穫西洋參的。當初種下的西洋參還在,顯然半個世紀以來都沒被人動過。有幾株長到了傑西的膝蓋高度,而且西洋參的數量比傑西父親所能想象的還要多,山坡上到處可以看到明黃色的葉子,收穫的西洋參將傑西的背包裝得鼓脹脹的。收穫後,傑西小心翼翼地重新種植了種子,和父親以前的做法一樣,然後便走出峽谷,穿過那扇將車輛擋在伐木運輸用道路之外的鐵門。附近的一棵樹上,釘了一塊黃色的馬口鐵牌子,上面寫著「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
現在,又一個秋天來臨了。溼潤的秋天,適合西洋參的生長,傑西三天前去檢視西洋參時證實了這一結論。他又一次從柴火棚裡拿出背包和泥鏟。傑西還從臥室抽屜裡取出那把柯爾特點三二口徑、黑火藥填充量為二十格令supsmallid="filepos215967"/small/sup的左輪手槍。如果是在一年裡更晚些的時候,帶槍是為了應付普通的蛇類,但在連續下雨多日後,這個下午暖和得足以吸引響尾蛇或者銅頭蛇出來曬太陽。
傑西沿著舊日里的伐木道走著,綠色的背包掛在肩頭,左輪手槍塞在背包外面的小袋裡。走到下坡路的時候,傑西患有關節炎的膝蓋疼痛不已。到了夜裡,膝蓋痛得更加厲害,即使擦了活絡油也一樣。傑西不禁想問,他到底還能在這段路上走多少年。到我七十歲吧,他琢磨著,這樣自己還要走上兩年。因為連日來下雨的關係,土地溼滑,所以傑西走得極慢。在距離人煙這麼遠的地方,摔斷腳踝或者小腿可是嚴重的事,即使求救也無人聽到,但其實不止是因為這個緣故。傑西希望自己能恭恭敬敬地進入峽谷。
祖地進入視野,地勢也變得平坦起來,但土地的潮溼程度有增無減,尤其是在溪流緊挨著道路的地方。傑西看到自己三天前留下的靴子印跡。接著他看到另一組腳印,那些腳印沿著伐木道,從另一個方向而來。同樣是靴子留下的印跡,但比傑西的腳印要小。傑西向道路盡頭望去,但並沒見到徒步旅行者或者釣魚者。他跪了下來,關節發出咯吱聲。
腳印顯然是至少一天前留下的,也許更早。當這行腳印與傑西之前的腳印相遇時,腳印就停下了,接著足跡也轉向了傑西的祖地方向。傑西站起身,再一次環顧四周,然後才穿過枯萎的須芒草和紫澤蘭叢。他經過幾塊堆積起的石頭,這兒曾經是一座煙囪,一口枯井上蓋了一塊鏽跡斑斑的馬口鐵板,鐵板更多起到了警示作用,算不上是安全措施。靴子足印至此不再辨認得出來,可傑西知道它們的終點是哪兒。傑西自言自語,是自己領著那個龜孫子到了那塊西洋參田,他琢磨自己怎麼這麼笨,竟然在一個下雨的早晨走這條路。可當傑西到達山脊時,西洋參依舊好端端地在田裡,周圍的泥土沒有被撥弄過的痕跡。大概只是個徒步旅行者,或者是觀鳥人,傑西心想道,也可能是無所事事的小孩打算偷採別人種植的大麻,卻不知西洋參比大麻值錢多了。總之,他可真他媽的交好運了。
傑西從背包裡拿出泥鏟,跪在地上。他聞著肥沃的黑土散發出的氣息,這種味道總令他聯想起咖啡。西洋參比三天前顯得顏色更深,果實也更為紅豔豔,葉片金黃,仿若塗了一層金子。這總是讓傑西驚訝不已,這片極少被陽光照到的土地上,竟然生長得出這樣金黃燦爛的植物,就像在洞穴黑漆漆的洞壁上發現紅寶石和藍寶石。他活幹得仔細,但也抓緊時間。傑西兩年前第一次回到這兒來的時候,曾感到突如其來的寒意,日光有些微的減弱,彷彿一片雲朵從太陽上飄過。他那時告訴自己,這純粹是自己的想象而已,但那也讓他勞作得更快,始終沒停下來休息。
傑西把泥鏟插入鬆軟的土壤,小心翼翼地深插進去,那樣就不會傷到西洋參的根莖,然後慢慢讓根莖暴露出來。這一株的根莖很大,足足有六英寸長,參須從主根上伸出來,附著黏土,酷似人類四肢的翻版。傑西把泥土颳去,再將根莖放進背包,又小心翼翼地把西洋參的種子埋入土裡,確保來年仍然會有收成。傑西然後爬到左邊幾英尺處,刨出另一株西洋參,他感覺泥土裡的溼氣滲過藍色牛仔布,進入他的膝蓋。他喜歡和土地如此親近的感覺,他能嗅到泥土的氣息,感覺到泥土粘在手上和進入指甲縫裡,和春天他種下菸草幼株時一樣。他從收音機裡聽到的一首歌飄入腦海,那首歌唱的是一個女人想要燒掉整個小鎮。他讓旋律在腦海裡奏起,在他將泥鏟插入土中時,他試圖回憶起副歌部分。
「你可以放下鏟子了,」傑西身後,突然有一個聲音說道,「然後舉起雙手。」
傑西轉過身,看到一個身穿灰色襯衫和綠色卡其褲的男子,他的胸口掛了一枚金燦燦的徽章,肩膀上有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的肩章。他留著短短的金髮,有著一對深色的眼眸。是個年輕小夥子,大概還不到三十歲。一把手槍插在他左臀部的皮套裡,安全帶開啟著。
「別起身。」小夥子再次說道,這回他的聲音更響了。
傑西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公園巡守員走上前,拿起傑西的背包,又退回原先的位置。傑西看著他開啟裝著西洋參的口袋,接著是小口袋。巡守員取出了左輪手槍,握在手上。這把槍是傑西的祖父、父親依次傳下來的。巡守員仔細檢查了手槍,就像發現了一枚箭頭或矛頭似的。
「那是為了對付蛇。」傑西說。
「在國家公園裡,持有槍支是非法的,」巡守員說,「你已經違反了兩項法律,聯邦法律。你會為此在監獄裡蹲一段日子。」
年輕人似乎還想再說幾句話,接著又好像改變了主意。
「這是不對的,」傑西說,「我父親種下了這塊地裡的西洋參。假如不是他,這兒根本就不會生長西洋參。至於那把槍,假如我打算侵入公園,我會拿一把來復槍或霰彈槍。」
眼前發生的事情彷彿極不真實。這個世界,傑西所站立的這片土地,彷彿正在他的腳下漸漸蒸發。傑西簡直要期望某個人——儘管他也說不清到底是誰——能從樹林裡鑽出來,為剛剛向傑西開的玩笑而哈哈大笑。巡守員把手槍放進背包。他從皮帶上拿下對講機,摁下按鈕,開口說道:「他確實又回來了,我逮到他了。」
應答的聲音帶著噪音,傑西聽不太清楚。
「不,他年紀很大,不會帶來什麼麻煩。我們會在伐木道旁等你。」
巡守員又摁下按鈕,把對講機夾回到皮帶上。傑西讀著巡守員銀色標牌上的名字。巴里·威爾遜。
「你是香脂樹山威爾遜家的親戚嗎?」
「不是,」小夥說,「我在夏洛特長大。」
對講機發出響聲,巡守員又拿起對講機,說了聲好,接著將對講機重新夾到皮帶上。
「打電話給治安官阿羅伍德,」傑西說,「他會告訴你,我以前從沒惹過麻煩。從沒有,甚至連超速罰單都沒有一張。」
「我們走吧。」
「你就不能忘記這件事嗎?」傑西說,「我又不是在種大麻。有不少人在這個公園裡種大麻。我知道這是真事。那比我的所作所為惡劣多了。」
巡守員露出笑容。
「最後我們總能逮到他們的,老傢伙,可他們腦袋比你聰明。他們不會蠢得給我們留下腳印,讓我們追蹤。」
巡守員將背包甩上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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