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1頁,共2頁

在兩週內發生三起火災後,電視和廣播上的輿論不再將火災的起因歸結為露營者的疏忽大意。不會連續發生三起火災,國家公園的負責人說,僅有幾英畝supsmallid="filepos175044"/small/sup的林地著火,這種事不亞於奇蹟,而隨著乾旱無雨的日子逐漸增多,不太可能再次發生這樣的奇蹟了。

瑪茜聽了中午的天氣預報,然後關掉電視,走到室外的門廊上。她眺望了一眼天空,各種徵兆都印證了天氣將愈來愈炎熱和乾燥的預報。天氣預報員說,這會是十年內最嚴重的旱災,他同時還調出了一張過去十年八月份降雨量的圖表。好像瑪茜需要看著這張圖表,才知道乾旱就在眼前似的。瑪茜需要做的,就是看一眼藤蔓上掛著的癟塌塌的番茄,還有又薄又脆、顏色灰白如黃蜂窩的玉米皮。瑪茜走下門廊,拉了一根水管進了花園,綠色的橡皮水管是田地裡唯一一抹綠色。瑪茜開啟水龍頭,看著水花濺在泥土上。雖然很絕望,可瑪茜依然在田地裡慢慢走了一圈,捏住水管金屬嘴往下的一截,彷彿手裡攥著一條伺機咬人的毒蛇。瑪茜給地澆完水後,又抬頭望了眼天空,隨後便進了屋。她想起了卡爾,思忖他是否又要遲迴來了。她想起了卡爾放在襯衣口袋裡的打火機,那是瑪茜在加特林堡買給他的結婚禮物。

瑪茜的第一任丈夫亞瑟兩年前死於心肌梗塞,教堂裡的男性教友們在第二個星期便聚到一塊兒,在山脊上砍倒了一棵白橡樹。他們把這棵大樹劈成柴火,一層層堆在她家的門廊上。他們這麼做,更多的是出自對亞瑟的尊敬,而非對她的關心,或者說,這是第二年九月那些男人未再出現時,瑪茜自己所領悟到的真相。顯而易見,教堂以及它所代表的社群認為,比起這個寡婦來,其他人更需要他們的幫助,畢竟寡婦的丈夫留給了她一片五十英畝的土地、一棟錢款付清的房屋,還有銀行裡的存款。

這時,卡爾出現了。聽說你可能需要僱人砍些柴火,他是這麼對瑪茜說的。可當卡爾踏上門廊時,瑪茜並沒有開啟紗門的門閂,甚至在卡爾解釋說是牧師卡特建議他來的之後,瑪茜也沒有開門。卡爾後退到門廊邊沿,深藍色的眼眸低垂,那樣就不會與瑪茜的視線交會。瑪茜心裡明白,卡爾是想讓她安心,讓自己顯得對她這個獨居女人不那麼具有威脅性。這也正是許多其他男人不會做的事情,那些男人甚至不會想到要這麼幹。瑪茜問卡爾要電話號碼,卡爾給了她一個。如果我需要你幫忙,明天我會打電話給你,她說完後,注視著卡爾駕駛一輛破舊的黑色皮卡車離去,車廂裡的一把鏈鋸和一個五加侖紅色汽油罐發出磕碰的響聲。瑪茜等卡爾走了後,就給牧師卡特打去了電話。

「他剛剛遷居到這兒,是從南面的沿海地區來的,」牧師告訴瑪茜,「一天下午,他到教堂來,說他幹活很賣力,只要一般性的報酬。」

「這麼說,你對他一無所知,就派他來我這兒?」瑪茜質問牧師,「況且我孤身一人居住。」

「奧澤爾·哈珀想要砍幾棵樹,我派卡爾去了,」牧師卡特回答說,「他還幫安迪·韋斯特砍過樹。他們倆都說卡爾幹活很棒。」牧師停頓了一下。「我想,他到教堂來詢問工作,本身就說明他有可取之處。他舉手投足間也極有風度。總之,就讓他用工作來證明他是怎樣一個人吧。」

瑪茜那晚就打電話給卡爾,告訴他,他被僱用了。

瑪茜關上水龍頭,最後望了一眼天空。接著她走進屋,列購物清單。當她駕車經過半英里長的土路時,汽車屁股後面跟著一股紅色塵土。一路上,她開車經過兩棟別墅,這兩棟別墅的主人都是佛羅里達州人,他們在每年的六月到這裡避暑,住到九月份再離開。等他們搬進來後,瑪茜會端著自家烤制的餡餅,步行走過這段土路。那些佛羅里達來的居民會早早地站在家門口,以勉強的表情收下瑪茜的這份歡迎禮物,卻並不邀請她進屋。

瑪茜左拐駛上一條瀝青馬路,汽車收音機調在本地電臺上。她駕車駛過幾塊玉米地和菸草地,田地裡的莊稼和她家花園裡的情況一樣,都蔫巴巴的。很快,她就開車經過約翰尼·拉姆齊的農場,看見了幾頭原本屬於她家的奶牛,那是亞瑟過世後她轉讓給約翰尼的。道路隨後分岔,經過霍爾庫姆·普魯伊特的農場時,瑪茜望見一條黑色的蛇垂掛在鐵絲籬笆上。這條黑蛇放在那兒,是因為老一輩的農夫相信,這麼做會求來雨水。瑪茜孩提時,她父親稱這是愚蠢可笑的迷信,可在一次幾乎和眼下一樣嚴重的旱災發生時,父親也殺了一條黑蛇,放在柵欄上,再跪在蒙受旱災的玉米田裡,乞求會聽他祈禱的不知何方神靈給降些雨水。

瑪茜並沒有怎麼聽電臺的廣播,現在熱線節目里正在採訪本地社群學院的一位心理學教師。那個男人說,根據統計分析,縱火者是個孤獨的男性。他解釋說,有時候縱火這一行為能給人帶來性滿足,也可能縱火者無法以某種行動之外的方式與他人溝通,在本例中,便是破壞性的行為;或者縱火者只是喜歡注視火的燃燒,這幾乎可被稱為「美學反應」。教師最後總結道,縱火者經常有強迫症狀,所以除非他被抓獲,或是天開始下雨,不然他是不會停止縱火行為的。

就在這時,那個念頭鑽入了瑪茜的腦海,就像一直系在水下的某件東西終於掙脫了束縛,浮上水面。瑪茜告訴自己,你想到的可能是他的唯一原因,是因為別人讓你相信,你配不上他,你不該擁有一丁點快樂。沒理由想這種蠢事。可瑪茜很快就想起了一個細節。

瑪茜想起了四月份她和卡爾在加特林堡度過的只有一個晚上的蜜月。她和卡爾下榻的旅館房間緊挨一條溪澗,在房間裡能清晰地聽見流水聲。次日早晨,他倆在一家烤薄餅屋裡吃了早餐,隨後在鎮子裡散步,逛了一下商店,在此過程中瑪茜一直都緊握卡爾的手。對於一個幾乎六十歲的女人來說,這種舉動也許是愚蠢的,可卡爾似乎並不介意。瑪茜告訴過他,她想給他買件東西,他倆逛到一家名叫「鄉村紳士」的商店門前,她帶著他走進這家仿木屋裝修的店面。你自己選,她告訴卡爾,於是卡爾仔細看了玻璃櫃臺,裡面放著各式各樣的皮帶扣、便攜小刀和袖釦,他的目光最終流連在一盤打火機上。他詢問店員,想看其中幾個打火機。卡爾把那些打火機的蓋子開啟又合上,撥動打火輪,招來火焰,最終他挑中了一隻金屬外殼上有景泰藍老虎圖案的打火機。

在雜貨店裡,瑪茜取出了購物清單和一支鋼筆,從貨架間走過。星期一下午是購物的好時間,瑪茜認識的多數女人都會在一星期快要結束的時候去商店。瑪茜的推車很快就裝滿了,她推著車到了收銀臺。只開放了一個收銀臺,收銀員是芭芭拉·哈迪森,一個與瑪茜歲數相仿的女人,也是整個席爾瓦最愛說道是非的女人。

「你的女兒們好嗎?」芭芭拉一邊問,一邊掃描了一罐豆子,再把它放到傳送帶上。瑪茜知道,芭芭拉是故意慢慢來,好讓自己有更多聊天的時間。

「挺好的。」瑪茜說,可實際情況是她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和女兒說話了。

「這肯定很難受,女兒們都住得那麼遠,很難見到她們和外孫、外孫女。我要是沒法至少一週見上他們一次,肯定不知該怎麼辦。」

「我們每週六都會通電話,所以我瞭解他們的近況。」瑪茜撒了個謊。

芭芭拉又掃描了些瓶瓶罐罐,同時嘴裡嘮叨著她的想法。她認為縱火者是一個在家禽屠宰廠工作的墨西哥人。

「在這兒長大的本地人不會幹出這樣的事。」芭芭拉說。

瑪茜點點頭,幾乎沒在聽芭芭拉嘮叨。相反,那位心理學教師說的話在她的腦海裡反覆響起。她想起了卡爾有些日子裡對她說的話不會超過幾句,據瑪茜所知,他對別人也是如此。她想起卡爾獨自一人在門廊上坐到天黑,留她在房內看電視。儘管卡爾吃完晚飯後會吸上幾支煙,可當瑪茜朝窗外望去時,有時見到在卡爾握成杯狀的手裡,有一點光亮在閃爍,他把打火機舉在面前,彷彿那是一根指引方向的蠟燭。

芭芭拉將一瓶染髮劑對準條碼掃描器,購物推車裡差不多就全空了。

「有一位像卡爾這樣強壯又年輕的丈夫,有時肯定讓人有點不安吧,」芭芭拉說道,聲音響得足以讓負責把商品裝袋的小夥子聽見,「我兒子伊桑有時就看見卡爾下班後出現在伯勒爾開的酒吧。伊桑說,負責吧檯的那個女孩有時試圖挑逗卡爾,言語很過分。當然,伊桑說卡爾從來沒有回應女孩的挑逗,只是一個人坐在吧檯邊,喝一杯啤酒,酒杯一空就離去,」芭芭拉終於把那瓶染髮劑放到了傳送帶上,「幾乎沒關注過那個姑娘。」芭芭拉補充了一句,又頓住了,「至少伊桑在酒吧時是這樣。」

芭芭拉在收款機上得出總賬,把瑪茜的支票放進收銀機。

「祝你下午愉快。」芭芭拉最後說道。

開車回家的路上,瑪茜回憶起當初卡爾將柴火砍好、整齊地堆疊起來後,她又僱用他做了其他的活——修理地板下陷的門廊,接著建造一間小型車庫——都是些亞瑟假如還在世的話會幹的活。瑪茜窺視窗外,注視著卡爾幹活,讚賞他工作時專注的模樣。卡爾似乎從不感到厭倦或者分心。他不會帶一臺收音機來幫助消磨時間,只會在吃完飯後吸點菸,用手卷出一支香菸,動作中透出的一絲不苟和耐心,和他測量裂口或堆起一捆捆的柴火時一樣。瑪茜羨慕卡爾孤身一人時的閒適狀態。

他們的相愛始於幾杯咖啡,接著便是瑪茜烹製了一桌家常菜,卡爾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請。卡爾沒有透露多少自己的底細,可隨著一天天、一週周的逝去,瑪茜瞭解到卡爾的童年是在懷特維爾度過的,那座城市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最東面。卡爾是個木匠,在房地產市場行情蕭條時遭到解僱,他聽說在山區有更多的工作可找,便一路向西來到這裡,他的所有隨身家當就放在皮卡車的車斗裡。當瑪茜問他有沒有兒女時,卡爾告訴她,他從未結過婚。

「從沒找到一個肯要我的女人,」他說,「我這人太少言寡語了,我估摸是這原因。」

「對我來說,並不是這樣,」瑪茜面帶微笑告訴他,「糟糕的是,我年紀大得幾乎能做你媽。」

「你並不是太老。」卡爾以實事求是的口吻答道,說話的同時藍色的眼眸凝視著她,臉龐上不見笑容。

瑪茜本來期望卡爾是個羞怯、笨拙的求愛者,然而他並不是。他幹活時的專注同樣也顯露在他的親吻和撫摸中,體現在他讓自己的動作節奏與瑪茜相符的做法中。似乎多年以來的寂寞生活令他能更好地用別的方式與人溝通。卡爾和亞瑟全然不同,亞瑟做愛總是很簡短,他只顧著自身的滿足。卡爾住在席爾瓦郊外一家破敗的汽車旅館裡,那裡可按小時或按周租房,可他倆從未一起去過那裡。他倆總是在瑪茜的床上做愛。有時,卡爾會住上整晚。兩人在雜貨店和教堂出現時,周圍總是有竊竊私語和旁人的瞥視。最初派卡爾來找瑪茜的牧師卡特,也囑咐瑪茜要「注意行為舉止」。到了那時,瑪茜的幾個女兒也發現了母親的新戀情。她們從距離北卡羅來納州有三個州之遙的地方打電話來,說瑪茜的行為令她們蒙羞,還堅稱她們因為感到太尷尬而不會來探望瑪茜,說得好像她們以前經常回家來探望母親似的。瑪茜自此不再去教堂,也儘可能少去鎮上。卡爾建造完車庫,可他幹活的手藝早已名聲在外,想要找他幹活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包括有一支在外地幹活的建築施工隊也邀請卡爾加入。卡爾告訴施工隊的老闆,他更喜歡一個人打零工。

對於卡爾和瑪茜的這種關係,瑪茜不知道人們都對卡爾說了些什麼,但是在瑪茜將此事提上臺面後,卡爾告訴瑪茜,他倆應該結婚。不用正式地求婚,也不用餐廳裡的燭光晚餐,只需一份簡單的宣告。可這對瑪茜來說,已經足夠了。當瑪茜告訴女兒們這一訊息時,正如預料中的那樣,她們勃然大怒。小女兒甚至還哭了。大女兒問瑪茜,她的舉止為何就不能與年齡相稱呢,她的語氣像滾燙的熨斗一樣灼人心肺。

一位治安法官宣佈瑪茜和卡爾結為夫妻後,兩人便駕車翻越山嶺,到加特林堡度週末。卡爾把他僅有的幾樣家當搬到瑪茜家,隨後他們就開始了二人生活。瑪茜覺得,如果兩人在一起時越是感覺舒適,彼此的交談也會越多,可現實並非如此。每天晚上,卡爾都會一個人坐在門廊上,或是給自己找點家務瑣事做,一些最好是一個人做的事情。他不喜歡看電視,也不喜歡租影碟回來看。晚飯時候,他總是說飯菜味道好極了,並感謝瑪茜烹飪了這桌美餐。瑪茜可能會告訴卡爾自己白天發生的事情,卡爾總是會彬彬有禮地傾聽,發表一點簡短的評論,表明儘管他寡言少語,但確實在聽。可到了晚上,瑪茜準備上床睡覺時,卡爾總是會進來。他倆一起躺下,卡爾會轉過身,親吻瑪茜,道聲晚安,並總是吻在瑪茜的嘴上。一週裡有三四個夜晚,那個親吻徘徊不去,繼而被褥被重新拉開。做愛完畢,瑪茜不會再次穿上睡衣。相反,她會背靠著卡爾的胸膛和腹部,蜷曲膝蓋,將整個胴體都疊在卡爾的懷裡,讓他的雙臂緊緊摟住她,讓他的體溫將她包容。

回到家後,瑪茜把買來的食品雜貨一一放好,把一大塊牛肉扔進鍋裡,放在爐子上煮。她洗了一大堆衣服,又清掃了前門廊,眼睛一直瞅著底下的道路,看卡爾的皮卡車有沒有回來。傍晚六點,她開啟電視看新聞。不到三十分鐘前,又發生了一起縱火事件。幸運的是,一位徒步旅行者當時就在附近,他望見了黑煙,甚至還看見一輛皮卡車從樹林間駛過。他沒有記下車牌號碼,也沒能辨認出汽車的品牌。那位旅行者僅能確認,他看到的是一輛黑色皮卡車。

卡爾一直到差不多七點鐘才回到家。聽見卡車從道路上駛來的聲響,瑪茜開始將晚餐端上桌。卡爾在門廊脫下靴子,進了屋,髒兮兮的臉上流著汗水,頭髮和衣服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鋸屑。他衝著瑪茜點了下腦袋,然後進了浴室。在他沖澡的時候,瑪茜走向外面的皮卡車。車廂裡放著鏈鋸,旁邊的塑膠瓶裡裝著發動機油,還有紅色的五加侖汽油罐。瑪茜拿起汽油罐,裡面空空如也。

除了卡爾和往日一樣對晚餐的讚揚,晚餐在沉默中進行。瑪茜注視著卡爾,等待在他的舉止中發現一絲異常的跡象,一絲焦慮或是一絲滿足。

「今天又發生火災了。」她最終打破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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