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卡爾回答的時候,視線壓根沒離開餐碟。

她沒有問卡爾他是怎麼知道的,他那輛皮卡車裡的收音機沒法正常工作。他可能是在伯勒爾的酒吧聽到這條訊息的也說不定。

「新聞裡說,縱火者駕駛一輛黑色皮卡車。」

卡爾這時抬起頭看著她,藍色的眼睛清澈深邃。

「這我也知道。」他說道。

晚飯後,卡爾照例坐到門廊上,瑪茜開啟了電視機。她時不時地從正在觀看的電影轉開視線,窺向窗外。卡爾坐在木製躺椅上,只看得見他的後腦勺和肩膀,幾分鐘後,卡爾的身體融入漸濃的暮色之中,身影更加模糊。他在眺望大煙山高聳的山嶺,瑪茜根本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卡爾已經吸完一支菸,但瑪茜仍然等著看他會不會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著,再凝視火焰。可卡爾沒有那麼做。今晚沒有。等瑪茜關上電視,走進臥室時,躺椅發出吱嘎的響聲,是卡爾從椅子裡站起了身。接著是金屬的咔嗒聲,卡爾鎖上了房門。

卡爾鑽進被窩,睡到她身旁時,瑪茜繼續背朝著卡爾。卡爾靠近了瑪茜,將手放在瑪茜的腦袋和枕頭中間,然後緩緩地、輕柔地轉過她的腦袋,那樣他可以親吻到她。卡爾的嘴唇剛一拂過瑪茜的嘴唇,她立刻扭頭,挪動身子,讓卡爾碰不到她的身體。瑪茜墜入夢鄉,幾小時後又醒轉過來。夜裡的某個時候,她又躺在了床中央,卡爾的胳膊環抱著她,兩人膝蓋相貼,卡爾的胸膛緊靠著她的後背。

瑪茜清醒地躺在床上,回憶起了小女兒離開家去辛辛那提(她姐姐也在辛辛那提)的那天。亞瑟曾鬱悶地對她說,我猜,現在只剩下咱倆了。瑪茜討厭亞瑟的這句話,彷彿瑪茜是他不情不願接受的安慰獎似的。她也討厭這句話背後的實情:他們的女兒一直以來都和亞瑟更為親近,甚至在孩提時也是這樣。兩個女兒在青春期時,把她們的怨氣、牢騷、喊叫和眼淚都發洩在瑪茜的身上。母親和女兒之間無可避免要發生爭吵,亞瑟又是家裡的唯一一個男性——這肯定是導致現狀的部分原因,但瑪茜也相信,不同血型的人天生性情就有所不同。

亞瑟希望總有一天,新奇的城市生活會變得暗淡,然後兩個女兒能回到北卡羅來納。但女兒們在北方住下了,嫁人生子,組建了她們自己的家庭。女兒的探望和電話變得越來越少。亞瑟因此傷透了心,但嘴上從來不說。亞瑟似乎衰老得更快,尤其是在他植入一個動脈支架後。手術後,亞瑟越來越少去農場,到最後,他不再種植菸草和甘藍菜,僅僅養了幾頭牛。再接著,亞瑟有一天沒回來吃午餐。瑪茜在牛舍裡找到了他,他倒在牛棚旁,手裡還握著一根草捆鉤。

兩個女兒為父親的葬禮回了趟家,住了三天。女兒走後的一個月裡,社群裡的鄰居或是打電話,或是上門探望,或是端來砂鍋菜。再之後,唯一會開到瑪茜家門前的便只有郵車了。瑪茜從而領悟到,真正的孤獨是什麼滋味。家在距離市鎮足足五英里的一條斷頭路上,視野裡甚至望不見佛羅里達州人買下的別墅。瑪茜為房門添置了幾把鎖,因為晚上的時候她時不時感覺害怕,然而,無論在屋內還是屋外,瑪茜害怕的東西並不會有什麼差別。她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何種未來——孤身一人住在這棟房子裡,在寂寞中度過數年乃至數十年,直到最終溘然長逝。

第二天早上大約十點,治安官比斯利登門到訪。瑪茜在門廊上迎接他。治安官曾經是亞瑟的一位密友,他鑽出警車時,視線並沒放在瑪茜身上,而是瞅著屋頂塌陷的穀倉和空蕩蕩的牧場,他對新建的車庫和不久前重鋪過的屋頂也視而不見。治安官穿過庭院,登上門廊,始終沒摘下警帽。

「我知道你賣掉了亞瑟的幾頭奶牛,可我沒想到你把它們全賣了。」聽治安官說話的口吻,好像這只不過是一句無心之言。

「亞瑟過世後,如果能有人幫我一把,我也許就不用全賣掉了,」瑪茜說,「光靠我一個人,養不了。」

「我覺得不是這樣,」比斯利答道,過了半晌才重新開口說話,這時他的目光放在了瑪茜身上,「我需要和卡爾談談。你知道他今天在哪裡幹活嗎?」

「和他談什麼?」瑪茜問道。

「縱火的人駕駛一輛黑色皮卡車。」

「這個縣裡有許多黑色皮卡車。」

「確實如此。」治安官比斯利說,「我正在調查每個開黑色皮卡車的居民,看看他們昨天傍晚六點時在哪裡。我估摸著,這樣能壓縮嫌疑人數。」

「你不需要問卡爾,」瑪茜說,「他昨晚是在這兒吃晚餐的。」

「六點的時候?」

「大概是六點,可卡爾五點半就回家了。」

「你怎麼這樣確信?」

「五點半的新聞剛剛開始播,卡爾正好回家。」

治安官一言不發。

「你如果需要我籤什麼證詞,我會的。」瑪茜說。

「不用了,瑪茜。沒這個必要。我只是過來調查一下開黑色皮卡車的居民。要調查的人名單可長呢。」

「不過我敢打賭,你首先就奔這兒來了,對吧?」瑪茜說,「因為卡爾不是本地居民。」

「我確實首先就奔這兒來的,可我有理由,」治安官比斯利說,「你和卡爾開始交往的時候,牧師卡特讓我調查一下他,只為了確認他是個正派人士。我給那裡的治安官打了電話,結果發現,卡爾十五歲時,和另一個少年因為焚燒一塊球場後的樹林而遭到逮捕。兩個少年宣稱這是一場意外,可法官並不買賬。他倆差點被送到少年教養所。」

「這兒也有幹過那種事的少年。」

「是的,確實,」治安官說,「卡爾的檔案裡只有這條犯罪記錄,除此之外,甚至連張超速罰單都沒有。不過,昨晚縱火發生時他在這兒,這對他來說是有利的。」

瑪茜等待治安官離去,可他仍沒有走的意思。比斯利掏出一塊髒兮兮的手絹,擦拭額頭。瑪茜猜測治安官大概是在等她遞上一杯冰茶,但瑪茜並不打算那麼做。治安官放好了手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你不得不想啊,老天至少可以下一場午後的雷陣雨吧。」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瑪茜一邊說,一邊伸手摸向紗門的把手。

「瑪茜。」治安官此時的語氣變得溫和多了,於是瑪茜轉過了身。治安官抬起右手,手掌張開,彷彿是要遞給她什麼東西,但他隨後又放下了手。「你是對的。亞瑟死後,我們應該多為你做點事。我很懊悔。」

瑪茜開啟紗門,走了進去。

卡爾回到家後,瑪茜對治安官的登門到訪隻字不提,那天晚上睡在床上時,卡爾又轉過身,親吻了她。瑪茜碰觸他的嘴唇,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她的另一隻手放在卡爾的腰背部,指引他的身體抬起、再壓在她的身上。完事後,瑪茜清醒地躺在床上,感覺卡爾撥出的氣吹在她的後脖子上,他的手臂緊緊摟住她的腰腹部。她凝神傾聽,想聽到遠處傳來的第一聲轟鳴的雷聲,可只聽到昆蟲撞擊在紗窗上的刺耳響聲。瑪茜已經有幾個月沒去教堂,更有好幾個月沒有向上帝禱告過了。然而,她現在卻要衷心地祈禱。瑪茜將早已合上的眼睛閉得更緊,試著在內心開啟一片空間,向上帝奉上她既畏懼又企盼的一切,憑藉她的熱忱,她一定會被上帝聽見。她祈禱能下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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