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美洲豹的女人

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1頁,共2頁

從母親的葬禮駕車回來的路上,露絲·李蘭德想起了美洲豹。

她在亞特蘭大動物園見過一次美洲豹,欽羨於它的身姿,美洲豹前後踱步時的體態動作,宛如行雲流水一般,與鐵欄杆只有幾英寸的距離,可自始至終都彷彿牢籠並不存在。她那時並沒有想起現在記憶裡的事情,這些記憶像是被埋在河底淤泥裡,最終擺脫束縛,浮至水面:這是小學三年級時的一段記憶。卡特太太讓他們拿出《南卡羅來納史》教科書。緊接著響起一陣翻書的聲音。幾個男孩竊笑起來,因為教科書的第一頁上印著一幅印第安婦女給嬰兒餵奶的圖片。露絲翻開書,看見一幅美洲豹的黑白素描,但只看了一瞬間,因為這頁不是他們今天要學習的內容,也不是這個學年裡餘下任何一天的學習內容。露絲翻到正確的頁碼,她當時所見到的東西被她一忘就是五十年。

此刻露絲駕車向西,駛往哥倫比亞supsmallid="filepos149073"/small/sup,卻再一次見到了那隻穿行在棕櫚樹林裡的美洲豹。她納悶為什麼在這幾十年裡,她從未在哪裡讀到或聽其他任何人提起美洲豹還遊蕩在南卡羅來納。露絲搖上車窗,關掉收音機,在一片沉寂中駕駛前行。葬禮的最後幾天讓她愈加疲累,因為她必須和那麼多人招呼、攀談。她是獨生女,童年時光多半與書本和遊戲相伴,看書玩遊戲不需要其他人的參與。那是她結婚後最難適應的一點——理查德一直都在她身邊,雖然她漸漸喜歡上兩人生活裡的親密時刻以及一句「我在這兒」和「我會回來的」所承載的許諾和保證。如今,她可以不和任何人說一句話就過完一整天。

露絲在三天裡頭一次回到公寓,把這幾天的郵件扔到床上,接著掛好黑裙子,把鞋子推進衣櫃的角落。她翻看了寄來的賬單和廣告,當她見到一張失蹤兒童的傳單時,一如既往地愣在了原地。她端詳男童的臉龐,對他開懷的微笑視而不見。要是她能找到男童,他那時的臉上肯定不會掛著笑容。讀到失蹤的男童四英尺高、八十磅重、金色頭髮、藍色眼珠、失蹤於夏洛特時,露絲不由得嘴唇微動。距離不是很遠,她心想,隨即把傳單放進早已塞進二十來張相似傳單的手袋。

郵件裡沒有色彩淡雅的慰問卡。請假是為了個人私事,露絲告訴過上司,上司不知是出於尊重還是漠然,並未讓露絲進一步解釋。雖然露絲已經在同一家公司裡工作了十六年,同事們依然對她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露絲結過婚,曾有過一個孩子。聖誕節時,她和同事一道抽籤拿禮品,每年她都收到一份乳酪和肉類。她能想見,送這份禮物的人買了一份給她,又買了一份送給自己的老處女嬸嬸。有幾天,露絲在辦公室裡覺得自己是個隱形人。同事們經過她的辦公桌時,目光徑直穿透了她。她相信自己要是真的失蹤了,警方需要畫份肖畫素描,同事中沒人能提供詳細的描述。

露絲走進起居室,跪在書架最底層的那套百科全書前面。她當年懷孕時,母親堅持要來哥倫比亞一趟,帶來了一輛嶄新的嬰兒車、大量打折尿片,還有多年前給露絲購置的這套百科全書。

這套書現在是為你的孩子準備的,母親是這麼說的,這就是我把它們留下來的原因。

但露絲的孩子僅僅活了四小時。當理查德坐在醫院的病床上,面色慘白憔悴,告訴露絲他們失去了寶寶的時候,她依然因麻醉藥而昏昏沉沉。在意識模糊的腦海裡,她想象著寶寶坐在嶄新的嬰兒車裡,被推進某條極少使用的醫院廊道,然後遭到遺忘。

告訴他們,一定要找到他,露絲說道,費力地從床上起身,用手肘撐起身體,一直到最後手肘癱軟,黑暗重新包圍了她。

理查德曾經想再試一次。我們的日子要繼續過下去,他說。然而露絲把放著一包包尿片的嬰兒車推進了「善心」舊貨店。到了最後,只有理查德開始新生活,接受了一份在亞特蘭大的工作。不久,他們週末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孤寂重返她的生活,孤寂像是一處稱不上好也稱不上壞的地理位置,只是她很熟悉而已。

他們的婚姻分崩離析,並不怎麼出人意料。所有的書上都是這麼寫的,所有提供生活建議的專欄作家也都是這麼說的。他們的婚姻已經變成一團亂麻,彼此間只交流哀思。露絲如今明白,是她太過輕易地接受了這個想法,而不是理查德:既然生活永遠是這個樣子,那麼一個人過日子更好,因為那樣就不會有另一個人來對映出你的悲傷。他們本可以再生個孩子,本可以嘗試治癒自己。是她不願意那麼做。

露絲伸出食指撫摩百科全書的書脊,像閱讀盲文一樣感知那些因歲月而顏色變深的字母。她抽出j卷,翻開書時,紙頁發出劈啪聲。她找到了詞條,一張美洲豹在樹上休憩的黑白圖片——出沒範圍:中南美洲,曾經在得克薩斯州、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都有出沒,但目前僅在美墨邊境附近有極少次的發現。

沒有提到南卡羅來納,甚至沒有提到佛羅里達。露絲第一次思忖著,她有沒有可能只是幻想在教科書上見著了美洲豹?其實那大概是一隻美洲獅或短尾貓。她把百科全書放回書架,開啟電腦,把「美洲豹南卡羅來納滅絕」輸入搜尋引擎。查詢一小時後,露絲找到三條指向美國東南部的條目,還有好幾條指向佛羅里達和路易斯安那的結果,但沒有指向南卡羅來納的。她走進廚房,翻開電話簿。她撥打了州立動物園的電話主機號碼,請求和主管通話。

「他今天不在,」接線員回答說,「但我可以把你的電話轉給主管助理蒂姆羅德博士。」

電話鈴聲響了兩下,一個男人接起電話。

露絲拿不準該如何說她想要問的事,吃不準除了確認自己的猜測之外,她到底想要做什麼。她說明了自己姓甚名誰,表明自己對美洲豹感興趣。

「本園沒有美洲豹,」蒂姆羅德博士當即說道,「最近的一隻美洲豹在亞特蘭大動物園。」

露絲問起美洲豹是否在南卡羅來納州出現過。

「在動物園裡?」

「不,是在野外。」

「我從沒聽說過,」蒂姆羅德博士說,「我覺得美洲豹會生活在更靠近熱帶的環境裡,但我也不是大型貓科動物研究的專家。」他此刻的嗓音顯得審慎起來,流露出的更多是好奇而不是不耐煩。「我的研究領域是鳥類學。多數人都認為鸚鵡也是熱帶生物,可它們曾經在南卡羅來納出現過。」

「這麼說來,確實有可能。」露絲說。

「是,我猜確實有可能。我知道美洲野牛在本地出沒過,還有麋鹿、美洲獅、野狼,美洲豹想必也有可能出現過。」

「你能幫我弄清楚嗎?」

在蒂姆羅德博士停頓的時候,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他的辦公室——牆上貼著動物海報,水泥地面和囚禁大型貓科動物的籠子裡的地面一模一樣。也許只有一個檔案櫃和一張書架,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她猜測房間裡瀰漫著菸草味。

「也許吧,」蒂姆羅德博士說,「我可以問下萊斯利·溫特斯。她是我們園裡的大型動物專家,不過大象才是她最感興趣的研究領域。如果她不知道,我會試著自己做點兒研究。」

「我能明天去動物園一趟,看看你有何發現嗎?」

蒂姆羅德博士笑道:「你是認準了就不放棄嘛。」

「平時不是這樣。」露絲說。

「上午十點到十一點,我都會在辦公室裡。請在那段時間過來。」

露絲給辦公室打了電話,告訴秘書,她要再多請一天假。

葬禮的事讓她筋疲力盡。露絲太過疲憊,不想煮食物,也不想出門,最後選擇把行李開啟一一放好,再從容地泡浴。她躺在齊脖深的溫水中,合攏眼睛,喚起對那幅美洲豹圖畫的記憶。她嘗試記起更多細節。畫裡的美洲豹是在走動,還是靜立的?它的眼睛是看向她,還是看向紙面的一端?棕櫚樹上有沒有棲息著鸚鵡?她記不起來。

露絲那晚沒休息好。她久久難以入睡,等終於睡著了,她夢見了一排排歷經風吹雨打的墓碑,碑上沒有名字,也沒刻上日期。在夢境裡,有塊墓碑標識出她兒子的墳墓,可露絲不知道是哪一塊碑。

次日早上,露絲駕車行駛在早高峰的車流中。她記起在麻醉劑藥效減弱後,她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然後讓護士把她兒子抱來。她注視著寶寶的臉蛋,那樣她也許就永遠不會忘卻他,她撫摸寶寶和玉米鬚一樣柔軟的金色胎髮。兒子的眼睛合攏著。不一會兒,護士要把寶寶從她手臂裡抱走,儘管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護士和醫生都很友善,但她曉得,他們現在早已忘記了她的寶寶,他的短暫人生已經和其他數百個在他們眼前降生而又離世的嬰孩匯合。她知道,只有兩個人記得自己的寶寶,到了現在,就連她也記不清寶寶的模樣,理查德肯定也一樣。她知道在地球上再也沒一個人能說清她兒子的眼睛是什麼顏色。

露絲到了動物園,入園售票亭裡的女人遞給她一張地圖,用x標出蒂姆羅德博士的辦公室所在地。

「你必須從動物園裡面穿過去,所以給你一張通行證,」女人說,「以防萬一有人盤問你。」

露絲收下通行證,並開啟了手袋要掏錢。「我也許要待一陣。」

「沒關係。」女人說完,招招手讓她進去。

露絲照著地圖,路過黑犀牛和大象的圍欄,經過失物招領處時,布羅德河距離水泥路只有幾碼的距離。她經過一座木橋,找到了辦公室——是鳥舍旁的一座磚樓。

露絲來早了二十分鐘,於是在附近的一張長椅上坐下,雖然她只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並且都是下坡路,可仍舊因疲憊而感到頭暈。步行道的另一側,有一隻和露絲住所的起居室一般大小的鐵絲籠。籠上的牌子寫道:安第斯禿鷹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飛行鳥類,和它的美國親戚一樣,安第斯禿鷹也無法發聲。

禿鷹棲息在一棵枝葉稀少的樹上,腦袋和脖子上佈滿皺紋。禿鷹展開翅膀時,露絲不禁琢磨起這隻鐵絲籠怎麼能關住它。她垂下目光,轉而望著面前走過的遊客。她的胃部抽緊了,她突然想到自從昨天中午起,她就沒吃過一點兒東西。

她正打算去找家飲食攤,卻突然看見了一個小孩。一個身穿牛仔褲和藍色t恤衫的女人像拉囚犯一樣拉著小孩,兩人的手腕被一條白色塑膠繩系在一塊。當他們在露絲和禿鷹面前經過時,露絲專注地凝視小孩的藍色眼睛、金色頭髮和沒有笑容的蒼白臉龐。她估測了男孩的身高和體重,同時摸索著開啟手袋搭扣,翻找傳單,直到她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張。她看了一下,確信傳單上的男孩就在眼前。她合上手袋時,女人牽著男孩正要走過木橋。

露絲立刻站起身打算跟隨其後,但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得模糊。關著禿鷹的鐵絲籠搖擺起來,彷彿即將破裂。她用沒有拎包的手按住長椅,片刻後,她恢復了平衡,但女人和男孩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外。

露絲開始快步走,隨後變成了奔跑,手袋一下下打在她的腰際,她手裡攥著傳單,宛如短跑選手握著接力棒。她穿過木橋,最終找到了女人和男孩,他們就站在黑犀牛的圍欄前。

「請您報警,」露絲對失物招領處的小年輕說,「那個孩子,」她一邊說,一邊大口喘氣,同時手指那個男孩,「那個孩子是遭人拐走的。請趕快,他們就要離開了。」

小年輕一臉懷疑地看著露絲,不過仍然拿起了電話,讓保安過來。露絲趕到女人和孩子前面,站在他們和動物園出口中間。她不知自己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只知道自己不會讓他們從她身邊過去。

可女人和孩子並沒打算離開,很快露絲就看到失物招領處的小年輕帶著兩名身著灰色制服的保安朝她奔來,兩名保安的屁股後面都插著槍。

「就在那兒。」露絲喊道,同時一邊走向小孩,一邊指著他。露絲和保安逐漸逼近時,穿著藍色t恤衫的女人和那個男孩轉過身,面朝他們。

「這是怎麼回事?」女人質問道,男孩緊緊抓住女人的腿。

「您瞧。」露絲說話的同時,把傳單塞入年紀較長的保安手中。他看了一眼傳單,又看向男孩。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在做什麼?」女人再次問道,此時她的嗓音有點失控。

男孩一邊嗚咽,一邊依然緊抓著女人的腿。保安抬起頭,目光離開傳單。

「我覺得他們沒相似之處。」保安看著露絲,說道。

他把保單遞給同伴。

「傳單上的這個孩子有十歲大了。」年輕的保安說。

「就是他,」露絲說,「我知道。」

年紀較長的保安注視著露絲,接著看向女人和男孩。他似乎拿不準下一步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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