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路

熾焰燃燒 羅恩·拉什 第1頁,共2頁

賈裡德以前從沒走得這麼遠過:翻過鋸木嶺,翻過結冰的溪澗,再路過一塊上面寫著「大煙山國家公園」的三角形金屬路牌。要是雪繼續下,並且他的足跡被雪覆蓋,賈裡德肯定會轉身回去。很多人在這個公園裡迷過路。小孩在家庭野餐時走失,徒步旅行者走錯了路。有時候,要幾天後才能找到迷路者。然而,今天太陽出來了,天空湛藍,不會再下雪,因此很容易找到來時的路。賈裡德聽見直升機在西邊的某處盤旋,這表示他們仍然沒能找到飛機。他們正在從布賴森城往田納西州界搜尋,反正他在學校裡是這麼聽說的。

地勢逐漸下降,直升機的噪音消失了。在最陡峭的地方,賈裡德上身傾向一側,握住樹木以防滑倒。他闖入密林中時,並未想起失蹤的飛機,也沒想起自己能否得到一輛企盼已久的山地腳踏車當聖誕節禮物。賈裡德也沒想起父母,儘管他認為把聖誕假期的頭一天花費在野外的主要原因就是父母——在這個寒冷的日子裡,到室外好過待在那個所有東西都感覺那麼令人悲傷的家裡,從搖椅和軟沙發到原本放著電視機和微波爐的地方,無一不讓人觸景傷情。

他想到的是琳迪·斯塔恩斯,五年級時在自習室裡坐在他前排的女生。賈裡德假想琳迪走在自己身邊,他為她展示積雪上的腳印,告訴她哪些是松鼠的足印,哪些是兔子的腳印,哪些又是鹿的足跡。他幻想出一行熊的腳印,他告訴琳迪自己連熊都不怕,琳迪跟他說她很怕熊,所以他一定要保護她。

賈裡德停下腳步。他尚未見到任何人類足跡,可他回頭看了一眼,確定附近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他取出小折刀,舉起刀,讓自己相信這把小折刀是把獵刀,而琳迪就在他身邊。要是真有熊來襲,我會照顧好你,賈裡德大聲說道。賈裡德幻想琳迪伸出手,握住他的一條手臂。他走上另一道不知叫什麼的山嶺,手裡的小刀一直向外。他幻想琳迪依舊握住他的手臂,當他們走上山嶺時,琳迪說,她在學校時跟他抱怨,說他這個人和身上的衣服聞起來臭烘烘的,她為此感到抱歉。

攀登至山嶺上,賈裡德假裝有隻熊突然起身,露出牙齒,咆哮起來。他用那把小折刀猛捅那隻熊,結果熊跑走了。賈裡德走下山嶺時,小折刀依然握在身前。他大聲說,它們有時會轉頭回來。

他下山嶺到半道時,小刀被中午的太陽照中,金屬刀刃閃現光澤。另一道光澤從底下發出,彷彿是在回應一般。起先,賈裡德只看見暗綠色的杜鵑花叢中,發出金屬的反光,可當他更湊近些時,他看到了更多:一副破碎的銀白色推進器、白色尾翼和機翼碎裂後的殘片。

有一會兒,賈裡德想過轉身離開,可他接著又告訴自己,一個剛剛與熊搏鬥了一場的十一歲男孩不應該害怕靠近一架失事的飛機。他走下山嶺,沿途折斷杜鵑花,以便辟出一條道路。當他最終抵達失事飛機旁邊時,他看不到多少情況,因為冰雪覆蓋了飛機窗戶。他轉動乘客一側艙門的外把手,可艙門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直到賈裡德把小折刀刀刃插進去,艙門才伴隨著吸氣的聲音,被他開啟。

一個女人坐在乘客座上,上身向前彎去,像塊馬蹄鐵。褐色的長髮落在她的臉上。頭髮也被凍住了,彷彿冰柱一樣容易折斷。她穿著藍色牛仔褲和一件黃色的毛衣,左臂向前伸出,戴著一枚戒指。坐在她旁邊的男人身體靠向飛機前窗,腦袋抵住玻璃。血跡染紅了飛機前窗,他的臉龐不像女人那樣被頭髮遮蓋。兩人後面還有一個座位,不過空著。賈裡德把刀子放進口袋,爬進了後座,關上艙門。因為天冷,所以屍體聞上去並不很臭,他心想。

賈裡德在飛機裡坐了片刻,聆聽這個靜謐的世界。他聽不見直升機的噪聲,就連灰松鼠的唧喳聲和烏鴉的叫聲都聽不到了。雖然在山嶺之間,可此刻連風聲都聽不見了。賈裡德不再挪動身體,也不再用力呼吸,讓周遭變得更為安靜,安靜得就像前面坐著的男人和女人。飛機裡暖和而舒適。半晌後,賈裡德聽到了一些動靜,是最細微的響聲,來自男人這側。賈裡德更用心地細聽,隨即知道是什麼聲音。他上身前傾,擠入前排的兩張坐椅之間。男子的右前臂擱在膝蓋上。賈裡德拉起男子的襯衫袖口,看見了手錶。他檢視了時間,差不多是四點鐘。儘管感覺只有幾分鐘,但他已經在後座裡坐了兩個小時。他循著足跡走回家所要依靠的日光很快就會消失。

賈裡德離開後座時,望見了女人的戒指。即使在機艙的黯淡光線下,戒指仍然閃著亮光。他把戒指從女人的手指上取下,放進褲子口袋。他關上艙門,沿著靴子留下的腳印回到了來時的那條路上。賈裡德試圖讓自己每一步都踏在早先留下的足跡上,假裝他需要讓一直緊跟他不放的野狼頭腦混亂。

回家花費的時間比他所想的更久,他穿越國家公園邊界時,太陽幾乎已經落下。他爬下最後一座山嶺,看見皮卡車停在院子裡,前廳裡的電燈亮著。他記起這天是週六,是老爸拿到薪水支票的日子。賈裡德開門時,紅色小煙槍放在咖啡桌上,旁邊是一個放過毒品的空塑膠袋。老爸跪在壁爐前,正在專心致志地繞著一根橡樹圓木,反覆調整上面的小木柴。小木柴中間有十來個壓扁的啤酒罐,圓木上還放著三個紅白兩色的魚漂。老媽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告訴賈裡德的老爸該如何碼放啤酒罐。她的膝頭放著一卷錫箔,她正在把錫箔切割成一英尺長的細條。

「你瞧我們在做什麼,」老媽笑著對賈裡德說,「這會是我們家的聖誕樹。」

賈裡德沒有應聲,老媽臉上的笑容有了異樣。

「寶貝,你不喜歡嗎?」

他的老媽站起身,左手拿著一條條錫箔。她跪在壁爐旁,小心翼翼地把錫箔條裝點到橡樹圓木和引燃物上。

賈裡德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牛奶。他在洗滌槽裡洗了一隻碗和一個調羹,倒了些麥片。吃過後,賈裡德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門。他在床上坐下,從口袋裡取出戒指,放在手掌裡。他把戒指放到燈泡下,慢慢地前後搖動手掌,鑽石的不同顏色閃耀起來,融合成一體。他會在和琳迪一起在操場上玩耍時把戒指給她,就在聖誕假期後的第一個豔陽天,那樣琳迪就能看到這枚戒指的顏色有多漂亮。他把戒指給她後,琳迪會最終喜歡上他,這回會是真的。

賈裡德直到房門突然被開啟,才聽到老爸的聲音。

「你媽讓你去幫她點聖誕樹。」

戒指落到木地板上。賈裡德撿起戒指,合上手。

「那是什麼?」老爸問道。

「沒什麼,」賈裡德說,「就是我在樹林裡找到的一樣東西。」

「讓我看看。」

賈裡德開啟手。老爸上前一步,取走戒指。他用手指用力摁戒指。

「肯定是假鑽石,但戒指看上去是真金白銀。」

老爸用戒指叩擊床柱,彷彿通過聽聲音能確認它的真假。老爸還叫來了老媽,她走進房間。

「看看賈裡德找到了什麼,」他邊說邊把戒指遞給她,「這是黃金做的。」

老媽把戒指放在手上,舉在胸前,這樣他們三個都能看到它。

「寶貝,你是在哪兒找到它的?」

「樹林裡。」賈裡德說。

「我還不曉得你能在樹林裡找到戒指,」老媽說話間早已做起了美夢,「但你能找到戒指,難道不是很棒嗎?」

「這枚鑽石不可能是真的吧?」老爸問道。

老媽湊到檯燈旁,把手握成杯狀,慢慢地來回轉動,讓鑽石內部的不同色彩閃耀起來。

「也許是真的。」老媽說。

「我能要回戒指嗎?」賈裡德問道。

「兒子,這得等我們搞清楚這枚鑽戒是真是假。」老爸說。

老爸從老媽手裡取過戒指,放進褲子口袋。他隨後就走進另一間臥室,拿起外套。

「我要去一趟布賴森城,查清楚這枚鑽戒是不是真的。」

「但你不能賣了它。」賈裡德說。

「我就是打算讓賣珠寶的看看這枚戒指,」老爸說話間早已穿上了外套,「我們需要知道這枚戒指值多少錢,對吧?也許需要給它上保險。你和你媽先點亮聖誕樹。我很快就回來。」

「那不是聖誕樹。」賈裡德說。

「它就是聖誕樹,兒子,」老爸答道,「只不過是棵被砍碎的聖誕樹。」

賈裡德想等到老爸回來後再睡,於是他幫老媽把最後幾條錫紙包裹到木頭上。老媽點起一根火柴,告訴他,該點亮聖誕樹了。引火物著起火,最後錫紙和啤酒罐被燒得烏黑,縮成一團,魚漂則融化了。老媽不斷往火里加小木柴,並告訴賈裡德,如果他湊近些看,他會見到天使的翅膀在火焰裡面一張一合。老媽跟他說,天使有時會沿著煙囪下來,就像聖誕老人一樣。午夜到了,老爸依舊沒回來。賈裡德回到自己的臥室。他告訴自己,我就躺下休息幾分鐘,可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白天了。

他一開啟臥室房門,就聞到了冰毒的味道,比他記得的每一次都更為濃重。他的父母沒有上床睡覺。他一走進前廳,就知道了。火依舊在燃燒,小木柴堆在爐床四周。老媽坐在她昨晚所坐的位置,穿著相同的衣服。她在一頁頁扯下雜誌,用剪刀剪出一個個毛糙的五角星,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老爸坐在她身邊,專注地看著。

玻璃煙槍擺放在咖啡臺上,旁邊是四袋毒品,其中兩袋還沒空。以前,剩下的毒品不會超過一袋。

老爸對他咧嘴一笑。

「我給你買了一些你喜歡的麥片。」他邊說邊指著一個盒子,盒子正面印著一個綠色妖精。

「戒指在哪兒?」賈裡德問道。

「治安官拿走了,」老爸說,「我一把戒指拿給珠寶店的人看,他就說治安官昨天來過了。一個女人報告說不見了這枚戒指。我知道你會失望,所以我給你買了那種麥片,也為你買了些別的東西。」

老爸衝著正門點點頭,一輛山地腳踏車倚靠在牆上。賈裡德走向腳踏車。他看得出來,腳踏車並不新,有些藍漆被蹭掉了,一個橡膠把套也不見了,不過輪胎沒憋掉,把手也沒歪。

「你要一直等到聖誕節才能擁有這輛車,這不太好,」老爸說,「地上積雪那麼厚,真糟糕,但雪很快就會融化,你到那時就能騎這輛車了。」

賈裡德的母親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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